耶鲁大学医学院急诊医学教授戴维·德拉-朱斯蒂纳(David Della-Giustina)曾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的酷热中行军、救治伤员。这位退役陆军上校有29年军龄,在战场上常常要顶着极端高温执行医疗任务。他说:“我们要在热环境、冷环境中进行大量训练,学习怎么应对、怎么处理伤员、怎么保护自己。”但你不用奔赴战场才会遭遇那种程度的炎热。随着气候变化,极端高温在美国以及全球许多地方变得越来越频繁,夏季尤其明显。而随着温度一起升高的,是人们的健康风险——从热衰竭到热射病,热相关疾病正悄然逼近。
我们大多数人对于“中暑”都有些模糊的印象,比如头晕、脸红、出很多汗。但也有一些流传甚广的说法,例如“中了热射病的人会停止出汗”。这个说法准确吗?当身体被热浪击倒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德拉-朱斯蒂纳在一次问答中拆解了常见热病的分级、表现和风险,同时也澄清了这个流传已久的误区。
先说最核心的争执点:停止出汗才算热射病?正方的依据往往是——热射病患者皮肤干热、无汗。这个印象或许来自某些影视桥段或急救手册。但反方——以德拉-朱斯蒂纳为代表的临床急诊医生——明确指出,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标签。“热射病的一个错误名称是,必须停止出汗才能定义为热射病。事实并非如此。绝大多数热射病的受害者仍在主动出汗。”他说。在他的急诊经验里,热射病患者体温飙升,但因为极度高热,大脑功能已经紊乱,酶和蛋白质在高温下不能正常工作,所以会出现意识障碍,但汗腺未必停工。也就是说,“不流汗”并不是判断热射病的必要条件,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精神状态改变——糊涂、昏迷、走路不稳、对外界反应迟钝。
这个正反方辩析清楚之后,我们再看热病的整个谱系。德拉-朱斯蒂纳将热病分成一种渐进式的阶梯:轻度热损伤、热衰竭、然后才是热射病。它们不是各自独立的事件,更像是身体在热压力下逐渐失守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轻度热损伤。这时候,你只是感觉“有点热过头了”。可能稍微有些出汗,有点脱水,有点没力气,但症状很轻微,还不至于影响正常活动。就像手机电量从100%掉到了80%,你察觉到了,但还没到要省电模式的程度。很多人夏天午后走出空调房,在街上走一刻钟后出现的头昏、乏力,大概就属于这个范畴。如果这时能及时补充水分、到阴凉处休息,身体的调温系统很快能恢复平衡。
如果热暴露继续,就会滑入第二阶段——热衰竭。这时候,身体开始被热“压垮”。德拉-朱斯蒂纳说,热衰竭者的体温会轻度升高,可能出现低烧,但不会高烧到危险值。关键表现是:感觉极度虚弱、头晕,无法进行原本能轻松完成的日常活动,同时大量出汗(当然也要看个人有没有其他基础病)。这就像手机电量骤降到20%,系统开始强制降低屏幕亮度、限制后台活动,各项功能还能运行,但已经明显受限。热衰竭是身体发出的强烈警报,告诉你要逃离热环境,如果硬撑,下一步可能就是无可挽回的伤害。
再往下,就是热射病。当热损伤或热衰竭进一步发展,加上意识状态改变,就达到热射病的门槛。所谓意识改变,可以是从迷糊到昏迷的连续谱,包括走路踉跄、言语混乱、无法自行站立。此时身体的核心温度已经攀升到危险水平,而高热直接扰乱了中枢神经系统。德拉-朱斯蒂纳解释,这是因为大脑中的酶和蛋白质在过高的温度下会失去正常功能。我们可以打个比方:好比一个精心设计的精密车间,温度一旦超出设计范围,流水线上的工具(酶)和零部件(蛋白质)就会变形、卡壳,整套生产彻底停摆。大脑这个控制中心歇菜后,人就会糊涂甚至昏迷。这个阶段,即使还在出汗,也已经无济于事,因为散热远远跟不上产热和吸热的速度。
所以,从轻度到重症,热病的发展其实有迹可循。德拉-朱斯蒂纳列举了一些前期症状:头晕或头重脚轻、恶心甚至呕吐、头痛,以及那种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疲劳感。这些细微的信号,往往就是身体正在过热的早期读数。当一个人从“只是有点晕”变成“回应变慢、糊涂、走不动路”,那就提示可能已经从热损伤跨入热衰竭甚至热射病的领域。这时候,旁边的人要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热得难受”,而是需要紧急处理的医学状况。
那什么样的人更容易中招呢?德拉-朱斯蒂纳指出,风险并非在所有人身上均匀分布。虽然他的回答中具体分两类只讲了个开头,但从急诊医学的普遍观察可知,那些体温调节能力偏弱的、或者处于特殊生理状态的人群,往往承担着更大的热压力。这里回到我们开头说的:即使没有踏上战场,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人属于易感群体,他们对热浪的冲击往往因为不起眼而被低估。
在这场关于“流不流汗”的辩析之后,我们或许应该重新记住几个判断要点。如果你在炎热天气下感觉只是疲劳、轻微头晕,那可能是轻度热损伤;如果发展到头晕眼花、大汗淋漓、什么事都做不了,那很可能是热衰竭;一旦身边有人开始说话含糊、步态蹒跚、难以回应,即便他满头大汗,也千万别拿“还流汗就没事”这种说法来安慰自己,因为那可能就是热射病。及时转移到凉爽环境、想办法降温、寻求专业急救,才是此时唯一正确的选择。
热射病的可怕之处,恰恰在于它不符合我们想当然的那个“干热衰竭”画面。德拉-朱斯蒂纳的这番澄清,与其说是在驳斥一种错误说法,不如说是在把急诊室里一次次看见的真实场景摆在我们面前。高温不会因为我们脑子里装着一个过时的定义就按剧本走,它只是无情地让身体的蛋白质和酶在超过限度的温度下失灵,仅此而已。而我们要做的,是认清新梯度的每一级台阶,在走到最后一阶之前果断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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