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你走进医院,准备跟医生聊聊最近一直困扰你的腰痛问题。但坐下来后,对面不是穿白大褂的医生,而是一块显示屏,上面跳出一行字:“请描述你的症状。”你会不会心里一紧,想说:“等等,我还是想跟真人说话。”
你不是一个人。一项最新调查发现,绝大多数美国人——超过70%——希望在医疗、法律、教育和政府办事这些场景里,保留跟真人打交道而不是AI的权利。更有意思的是,支持这种“人工介入权”的人,跨越了党派界限,也跨越了“AI老手”和“AI小白”的身份区别。连那些每天用AI、对AI态度很积极的人,也想要监管。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计算认知神经科学家、该校数据科学与人工智能研究所成员克里斯托弗·霍尼说:“这次新民调里让我们惊讶的是,AI的日常用户,以及对AI持积极态度的人,也想要监管。”
这就有意思了。通常我们会觉得,一件事你越了解、越常用,就越不会害怕它。但AI显然不是这种情况。用得多的人,反而更清楚它哪里需要被管一管。就像你如果每天开车,会比从来不开车的人更知道哪个路口缺个红绿灯,哪段路需要限速。不是讨厌车,而是知道车这件事的危险边界在哪。
这项调查在今年4到5月进行,询问了超过2000名美国人对AI的看法。他们的问题包罗万象:你对这技术整体感觉如何?在个人生活和工作场合你有多信任它?以及,你支不支持全国各地正在考虑的那些新法律?
我们先看整体情绪。美国人对AI的态度可以说是“三足鼎立”:约三分之一持正面看法,三分之一持负面看法,还有三分之一是混合情绪——既期待又担心。但这种整体态度,在“用得多”和“用得少”的人之间发生了明显的分化。在熟练的AI日常用户中,80%对AI感觉积极;而在只在少数场合试用过AI的人里,这个比例只有24%。
说人话就是:你让一个天天跟AI协作的人打分,他可能会打8分、9分;你让一个只在朋友推荐下玩过一次AI画图的人打分,他可能只打3分、4分。亲身体验的深度,直接影响了感受温度。
年龄也是个有意思的切割维度。18到29岁的年轻人里,41%对AI拥有整体正面的看法;而60岁及以上的成年人中,这个数字只有18%。但与此同时,年轻人也更明显地感受到一股“不用不行”的压力。在18到29岁的职场人士中,近50%的人表示感受到了在工作中使用AI的压力,而在60岁以上群体中,这一比例约为20%。
这里就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双重心境:年轻人既是对AI最乐观的一群人,又是最被逼着往前跑的一群人。他们可能是公司里最早被要求“试试用AI做这个”的那批人,也是最能看见AI好处的那批人。乐观和压力,同时压在同一个群体身上。
党派立场在这件事上倒是没有形成多大的分裂。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对AI的整体感受是相似的。这一点本身就不寻常——在一个政治意见常常尖锐对立的环境里,对一项技术监管的态度能够跨党派趋同,说明这背后不是意识形态驱动,而是某种更基本的共同诉求。
这种共同诉求是什么?我们来看看具体的数据。
在“人工介入权”这项主张上,美国人的态度堪称鲜明。79%的人在医疗护理场景中希望与真人打交道,76%在法律程序中希望如此,74%在教育场景中也持同样态度。注意这些数字都很高,而且都是涉及“对人影响深远”的领域。当你需要判断你的病情、决定你是否有罪、教你孩子知识时,人们本能地希望对面坐的是一个能承担责任的、有体温的人,而不是一个概率模型。
除了“有权选择不跟AI对话”之外,美国人还对隐私保护和AI透明度的监管表达了强烈的支持。75%的人希望在跟AI互动时被告知——也就是说,当你拨通客服电话、进入在线问诊、或者收到一段文字回复时,你得知道对面是不是AI。73%的人支持禁止AI使用个人的面部和声音。68%的人希望AI生成的图像和视频被打上标签。
这三个数字放在一起,其实在说同一件事:人们不希望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AI“处理”。你可以用AI,但得告诉我你在用。你不能偷偷用我的脸和声音去做我不知道的事。你产出的内容,需要标注出来,不要混在真实信息里让我自己去分辨。本质上,这是在向技术要知情权。
调查还细致地追问了一个问题:对于不同类型的任务,你有多信任AI?结果呈现出一种很清晰的“信任阶梯”。
在“查找事实信息”这件事上,67%的人表示“比较信任”或“非常信任”AI。这是所有任务里信任度最高的一项。往下走,“创作艺术或音乐”获得了57%的信任度,“报税”42%,“管理退休金”33%,“做同事”32%。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规律:越是客观信息处理类的、不涉及重大个人后果的任务,人们越放心交给AI。查个资料,行,错了无非再搜一次。搞个创作,行,作为一种工具参与你的灵感过程。但是一涉及到钱、退休保障、职业关系,信任度就开始急剧下降。
然后我们看低信任区。63%的人“不太信任”或“完全不信任”AI提供医疗建议。69%的人对AI教授高中课程持不信任态度。到了决定法庭案件,这个数字飙到了81%。自动驾驶汽车也不乐观:76%的人不信任AI开车。
这条信任阶梯的底层逻辑其实挺清晰:人们不信任AI的,不是它的计算能力,而是它在复杂、高利害、充满价值判断的场景里做决策的能力。查事实,AI是比人更快翻阅海量信息的工具。但当一个高中生问“老师,人为什么要读诗”,当一个被告站在法庭上面临自由与否的裁决,当一辆车需要在紧急情况下做出选择——这些场景里,人们期待的不只是“信息处理”,而是责任承担、伦理判断、情感回应。这些东西,人们目前不愿交出去。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宏观担忧:大约每10个美国成年人中就有6个认为,AI在未来十年会加剧社会不平等。这个数字指向一种更深的焦虑——不是“AI会取代我的工作吗”这种个体层面的担忧,而是“AI会不会让资源和权力更集中在一小部分人手里”这种结构性的不安。
顺着这种担忧,调查还触及了一个更具体的政策设想:“数字分红”。简单解释,就是对大型科技公司征税,然后用这笔钱每个月给每个美国成年人发放一小笔现金。调查中,这一设想获得了广泛支持。
这种“向技术公司收费、向全民分发”的思路,在经济学讨论中有过不少争论,但它在民意层面能够获得跨群体认同,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人们隐约感觉到,AI带来的收益并不是均匀洒向所有人的,它在创造巨大财富的同时,也可能在拉大某些差距。而“数字分红”这种想法,不管最终可不可行、效果如何,至少在情绪上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分享红利、对冲风险”的想象出口。
回到我们开头的那个场景。当你在医院里想跟真人说话的时候,你的需求表面上是“要一个真人”,但背后其实是:我希望有人能真正理解我、能为我做的决定负责、能在我表达模糊的时候追问一句“你说的是哪种疼”。这些,目前的技术还不能做到——至少不能让人放心地认为它做到了。
这项调查能给我们的真正启发,或许不在某个单一数据的绝对值,而在于它所呈现出的那种整体心理图景:即使是AI最热情的用户,也没有变成“技术至上论者”。他们知道这个工具能做什么,也知道它不能做什么。他们希望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保留选择的自由——选择面对一个能承担责任、能共情、能被追责的人类。
这种态度,与其说是“反技术”,不如说是一种成熟的“与技术共存”的姿态。一个成年人对待强大工具的方式,不是全盘拥抱也不是全面拒绝,而是知道它在哪里好用,在哪里不行,在哪里需要一道护栏。越来越多的人,正在用这种方式看待AI。而监管,在他们眼里不是阻碍,是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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