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早上七点，护士刚把体温计拿走，老张就坐不住了。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机、都往左边挪了挪。
你折腾什么呢？
腾地方，我要下床。老张头也没抬，声音里透着股子急切，今天得正经练练走路。
昨天不是才走了五步吗？大夫说不能累着。
昨天是昨天，今天不一样。老张把腿挪到床边，脚在拖鞋里蹭了蹭，昨天我是为了证明腿没废，今天我是为了……为了赶路。
赶什么路？
赶回家的路。老张扶着床沿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你扶着我，去走廊。
走廊这会儿挺热闹，隔壁床的老头在家属的搀扶下像蜗牛一样挪动，还有几个刚做完手术的也在溜达。老张刚站定，看了一眼几十米长的走廊尽头，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着？嫌远？我扶着他的胳膊。
不是远，是太空。老张盯着那方方正正的地板砖，看着心里发慌，没个尽头。
那你说怎么办？
你闭嘴，听我的。老张把胳膊稍微从我手里抽出来一点，只让我虚扶着，我说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别提醒我看脚下，看前面。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张慢慢的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比昨天稳当，脚后跟先着地，踩实了，再迈第二步。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了，眼睛盯着左边那面白墙，嘴角动了一下。
他扶着墙，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点。走到护士站附近，他忽然弯下腰，像是捡什么东西。
干嘛呢老张？路过的护士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
老张直起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一块黑胶布贴痕：我看像块石头，想着踢开，省得绊倒你。
护士乐了：这大爷，真有趣。
那是，我是急着回家翻地呢。老张借势直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这样，老张硬是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平日里这几十米的路，对他来说就像是从病房门口走到了自家菜园子。第一圈是去菜地看葱，第二圈是去石榴树下松土。走到后来，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脸色也有点发白，步子明显沉了。
行了，差不多了。
老张扶着走廊的扶手，喘着气，回头看了看我们刚才走过的路。那只是一段普普通通的、印着白色脚印的医院走廊，没有土，没有菜，也没有花。
但在他眼里，那是一条铺满了希望的路。
老张擦了一把汗，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像是刚干完了一场大活。
回到病房，老张瘫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端起我递过来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
我刚才估摸着，差不多走了有一百步。他转过头看着我，从咱们病房到菜园子，也就是一百步的距离。
你真以为那是菜园子啊？
我心里有数就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要心里想着是家的菜园子，脚底下就有劲儿。大夫不是让多走吗？我就当是每天回家看两趟庄稼。走到头了，就是到家了。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鼻子有点酸。这走廊又长又冷，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可硬是被老张走出了泥土的芬芳。
睡会吧。我帮他把枕头垫高，梦里再去浇水。
老张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下午再去一趟，这次要去葡萄架底下坐会儿，那葡萄得套袋了。
我看着他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忽然觉得，这条通往康复的路，虽然难走，但因为有了那个菜园子的盼头，好像也没那么漫长了。老张是在用脚丈量着回家的距离，一步，又一步，总能走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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