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偶然看到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在朋友圈发牢骚。说的是他前年出了一本新书,某“半生不熟”的编辑见面就讨要“签赠本”,他情面上拗不过,回去只好寄了一本。可上月,他赫然发现孔网上正挂卖一本他的“签赠本”,虽然上款遮住了,但他从日期上一掐算,就晓得正是从那位编辑手中流出去的。他很气愤,大骂人家是“小人”,还说立即微信质问了,只是不等人家回复就直接拉黑了。
坦率说,对于这样的“气愤”,我不是很能理解。作者送人的书,人家过后清理了,亦或者就是“卖”掉了,知道后有啥好生气的呢?书贵在流通,分享出去,让更多人看到,我觉得这是好事啊,是为你找到更多读者。一个,现在大家都住所有限,书本来就是要不断处理的,几乎都避免不了,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二个,我觉得恰恰相反,直接销毁或者破坏书撕掉扉页签赠页,作者感觉不舒服,似乎才更有道理。如果这样子的人是“小人”,想钱锺书杨绛夫妻俩生前接到那么多“赠书”,几乎全叫保姆吴妈扔三里河小区垃圾桶了(据说当年就有嗅觉敏锐的书商专门等在那垃圾桶边捡宝,还真拿到书信近200封),那得如何措词谴责,不得请吴为山铸两尊铁像到无锡文庙长跪不起啊?
不需要了的书却非要保存,我觉得本没什么必要。我有时买到那类特意撕掉签赠页的二手书,就觉得可惜。非要说人家是“小人”,转手就“卖”了,好像人家穷疯了就图那几块钱,可现在的书能卖几个钱啊,谁会真图那三五块,有什么可气愤的呢?从经验常理上说,人家也不大可能真卖你那一本了,因为你也没什么大名,10块钱包邮能卖掉都得谢天谢地,而是集中清理不要的书,然后二手书商挑下来挂网上的。直白地说,无非是你我的书与世上绝大多数作者的书一个命运,最终的归途就是一公斤4元进了废品收购站,而并不会因为扉页上有你我龙飞凤舞的“手迹”就可幸免于难,能挂到孔网流通已经足够万幸。“财富无量,饶益诸子”,这其实还是古佛精神,可千万别去谴责,更不要去无情打击,否则又一堆“绝版”二手书溢价百倍千倍,让我辈穷酸又要半夜干嚎长啸买不起,跌足长叹如之何如之何。
这个事,我觉得反倒是“作者”们的观念需要改变。你赠送出去的书,签赠出去的“大著”,本就得有心理准备人家转手就处理了,而且这种做法与人品好坏无关。你自己写的书,要能好到人家千秋万载当传家宝,都不用主动签赠了,完全可以像董桥们那样,北上广港都有代理商,签名本直接溢价高收费,题上款三五千,要合影也行,只要你付得起价格。鲁迅的签赠本,上月拍卖是105万元落槌(2026.5北京海王村“引玉—鲁迅挚友内山兄弟旧藏及新文学专场”),钱锺书的普本签赠书“正品”目前行情也要五六万(2026.6.19荣宝斋“吴泰昌先生旧藏专场”),陈寅恪则能卖出十几万(2024年12月“姜德明先生藏书专场”拍)。要我说,作者们要计较自己那让出版社苦大仇深的滞销书给“卖”了,还不如努力提升自己的“咖位”,然后可以不在意那三瓜两枣买卖,从此“话语缤纷,恩仇一笑”。
我只能讲,假若设身处地去想,作者感觉到微微不舒服,或许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有的时候,他送出去的“书”, 也不仅是书,还是“礼物”,甚至是在他心目中重于泰山的“礼物”,结果你倒好,转头就处理掉了,似乎真的很伤人。大概也是因为这种双向困扰,这些年中国“书界”催生出了一种签赠新潮流,就是作者不再提笔签扉页上了,而是另找纸条签好夹在里头,日后要人家处理掉时就无需撕书了,卖者不再有心理压力,被“卖”那一方也可眼不见心不烦,从此招财辟邪两相宜。当然,也有一种洒脱派,是“无字碑”签赠法,我就有幸亲历过一回:话说去年,敝人好友A的好友B出版了一部学术著作,我只是偶然聊天时谈及,结果数日后A上门来,夹了B的那本新著,说是“你喜欢,我找人家要的”——可我打开一看,扉页居然是空白的,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任何题赠落款,导致我至今都怀疑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即朋友A“假传圣旨”,而B先生碍于情面不能不给,然后以这种“冰冷的沉默”法表达自己的威武不能屈,同时巧妙点咱不识趣。
但这个事的根本,我觉得还是在得改变作者们的“观念”:你的赠书,人家转手就“卖”了,不但不是“小人行径”,还是一种“转手慈悲”,不仅是在帮助宣传你的东西,更是在让书乃至知识与思想发挥到最大效用。这种固有观念不变革,世间无数签赠本,要么还得“撕”,要么就是彻底吃灰,两种结局都不好。而且,这种事本身,从权利归属角度看,得从“接受者”角度想才更合理,也就是你说送出去的东西,那就是人家的东西了,人家怎么处理都是人家的自由,人家那样处理了也未必就是轻视你了,作者们本没有必要玻璃心,还破防上了。更犯不着如著名的贾作家那般,还要特意买回去再寄给受赠人,非得撕破脸羞辱对方一番才过瘾。也确实会有些人,肯妥善保管那些赠书,但那只是人家厚道,是古风犹存,以及房子也得很大,属于极少数人。书,还是要给人看的,散之则万机齐亨,我也不愿“诚笃君子”们都走此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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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读唐君毅的书,恰好看到一则相关“掌故”。说是唐君毅晚年,家中有近30柜藏书,“内中有些附庸风雅,近乎胡说八道的文章,多是著者赠送的”,某次“搬家时有同学建议把它们丢了,免得占地方”,唐君毅正色道,“一篇文章总是别人的心血,何况他送给我,我就该保存,还是暂时将它摆好,将来我会看的”(《唐君毅先生年谱长编》,页575)。有些人会很妥善保管赠书,那只是人家厚道,古风犹存,以及房子也得很大——正如唐君毅家老佣人“金妈”唠叨的,“年纪大了,房子也有一大间啦,还是晚晚写呀写,一两点都不睡,这么辛苦做什么,还怕没饭吃吗?”这里面“房子大”显然是关键。犹忆当年到港大港中大玩,本地朋友带我四处参观,乱入一处教授住宅区,朋友一脸羡慕地告知,本埠教授待遇是如何优厚,住所又是如何宽大。难怪郑培凯卢玮銮教授们可以成为知名藏书家。
当然,以上种种说法,只是敝人一时感想如此。我自己从不接受作者赠书,所以不是为自己辩护。人微位卑,寒俭啬薄,本没几个作者会给我赠书,偶尔有慷慨还眼挫者主动要赠送的我也都声明不需要,因为我要读自己可买,不想占小便宜,更不愿欠人情,惟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为此似乎也无意中得罪过三五作者。迄今为止,我只接受过两位作者的签赠书,一是南京的董宁文先生,另一是苏州藏书家何文斌先生,起因都是曾居便为他们查找过一二资料,俩前辈都是老派讲究人,不过举手之劳,非要以书示谢,发来信息要了我地址,咱也自忖不至于完全“赘食太仓”,也就拜领高情,并未矫情多话。想此前听脱口秀演员刘旸的采访,他说自己曾给别人发信息想寄自己的书,对方回说“不必了,我不看书”,他为此很受伤,反复控诉了10多分钟,觉得对方很伤人,言行很不妥。可我觉着,人家很诚实啊,事前坦坦荡荡说明白,也省得他浪费自己一本书,还要搭上邮费钱,有何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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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也是这么说的,自省无咎,爱谁谁记恨,没有心理负担。至于任何人的“亲笔签赠”,对我来说都没有吸引力,除非转手能卖个几百几千几万。可惜这样的大牌“作者”,犯不着抽风搭理我,除非我狠狠骂了他,又不巧让他看到了——想过去有位“京都静源”教授,他老人家也在武汉待过的,据说还是什么“国际考古学暨历史语言学学会会长”,某回私信扬言要告我这小虾米,也可怜实诚人如我,坐等五六年不敢搬家,可至今等不到下文。
2026.6.23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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