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做生意亏了还不上，怎么就成诈骗犯了？入库案例把界限说透了

借钱做生意亏了还不上，怎么就成诈骗犯了？两个入库案例把界限说透了

做生意亏了钱，还不上借款，被以诈骗罪立案——这种事这两年太多了。

今天我就把这件事掰开来讲清楚："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借款"这条规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它能从"精准打击骗子"变成"专坑生意人"？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遇到了这种事，出路在哪里？

一、先看两个真实案例，你就知道边界在哪

人民法院案例库里，有两个案子，放在一起对比，界限清清楚楚。

案例一：靳某峰案——借了374万，还了70%以上，不算诈骗

靳某峰，借款时月收入7000元左右，名下有价值100万左右的房产、车辆、商铺，还有一家注册资金200万的公司。2016年到2019年，他以公司经营周转为由，向郭某借款累计374万余元，其间有借有还。

后来郭某发现靳某峰隐瞒了长期赌博、负债的事实。但靳某峰没有跑，2019年他主动跟郭某对账、签借条，还共同成立了一家公司，约定公司盈利优先还债。到案发前，靳某峰已经归还了96万余元，实际未还103万余元。

检察院抗诉认为这就是诈骗——隐瞒赌博、负债累累，以经营为名借款，就是"明知无归还能力而骗取资金"。

但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不构成诈骗罪。

法院的理由很明确：靳某峰借款时有一定还款能力，有持续还款行为，与出借人协商成立公司偿债，出借人对借款用途和风险也知情。难以认定他有非法占有目的。剩下的103万没还？那是民事纠纷，去法院起诉就行。

案号：（2023）沪02刑终826号，入库编号2025-05-1-222-002

案例二：陈某平案——虚构项目、无还款能力、无还款行为，判诈骗

陈某平，2017年到2018年虚构"介绍绿化工程""医疗器械采购项目"等事实，以借款为名骗取谭某栋8.67万元、杨某蓉5.28万元。收款后，他没有归还能力，也没有任何归还行为。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诈骗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这个案子的关键在哪？陈某平虚构了根本不存在的项目，钱到手后没有一分钱归还行为。他不是"想还还不上"，是"根本没想还"。

案号：（2019）京02刑终214号

两个案子摆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

靳某峰（无罪）

陈某平（有罪）

借款时有无资产

有房产、车辆、公司

借款用途

公司经营（部分属实）

虚构项目，完全编造

有无还款行为

持续还款，还了70%以上

零还款

有无逃匿

无，主动对账、签借条、成立公司

无任何补救行为

结果

不构成诈骗罪

诈骗罪成立

你看出核心逻辑了吗？

法院区分罪与非罪，看的不是你最后还不还钱——靳某峰最后也欠了103万没还。法院看的是：你借钱那天有没有资产、有没有能力、有没有真实的经营？借钱之后有没有还款行为、有没有逃匿？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但在大量司法实践中，这个逻辑被颠倒过来了。办案人员不看靳某峰式的"有资产、有还款、有协商"，只看一个结果——"你还欠103万没还"——然后就套上《纪要》第（1）项，推定你"明知没有归还能力"。

二、一条《纪要》，怎么就成了"口袋条款"？

先交代一下背景。

2001年，最高法出了一个《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其中列举了几种可以推定"非法占有目的"的情形，第一条就是：

"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的"

这个条款的初衷，是用来打那种真正的骗子的——比如一个人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没有任何资产，编个假项目，骗了钱就跑。这种人，你当然可以说他"明知没有归还能力"。

但问题是，这个条款在实务中被用歪了。歪在三个地方：

第一，身份搞错了

《纪要》不是司法解释，它就是一个座谈会纪要。按效力层级，它不能作为定罪的法律依据。但在实务中，多少判决书直接引用它作为定罪理由？太多了。

第二，范围搞错了

《纪要》针对的是金融犯罪——集资诈骗、贷款诈骗那一类。但实务中，它被大量跨罪名适用，普通诈骗罪、合同诈骗罪都往上套。

第三，逻辑搞错了

这是最致命的。

"明知没有归还能力"和"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是两回事。

打个比方。你借钱的时候，账上有300万流水，下个月还有一笔200万的货款到账，你觉得自己还500万没问题。这叫"明知还得上"。

后来那200万货款黄了，你还不上。这叫"事后无力还款"。

但司法实践中，很多人不区分这两个时间点。他们用你最后还不上这个结果，去推定你借钱那天的想法。这就像用三年后的天气，去判断三年前该不该出门。逻辑上根本不成立。

更严重的是，这个逻辑一旦成立，就会形成一个闭环：

你还不上钱 → 说明你借钱时明知还不上 → 明知还不上还借 → 非法占有目的成立 → 构成诈骗罪

你发现没有？在这个闭环里，不需要证明你有欺骗行为，不需要证明你有逃跑、挥霍、转移资产，只要你还不上，就给你推到底。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市场上的事，哪有百分之百的？你借钱的时候算得好好的，但一个政策变化、一个合作方违约、一次行业下行，就能让你的如意算盘全盘翻车。

如果"算错了"就等于"想骗"，那所有做生意失败的人都该坐牢。

三、三种最常见的"扣帽子"手法

做了这些年刑辩，我总结了三种最典型的错误定性，每一种都能把一个正常做生意的老板装进去。

第一种：用结果推定原因

你最后还不上钱了，他们就反推：你借钱那天就知道还不上。

完全不看你借钱那天的真实情况——你的资产、流水、订单、应收账款、过往信用记录。

这就像看一场足球赛。你看到最后输了，就说球员一上场就想输。这不是胡扯吗？

任何生意都有周期。你今天借钱的时候盈利，明天可能就亏损。这个变化不是你能控制的。但司法机关用事后的结果去推事前的动机，就把正常的商业风险变成了"犯罪故意"。

第二种：经营失败等于诈骗犯罪

有些办案人员的逻辑很简单：你亏了钱、还不上，你就是骗子。

他们不理解——或者说不愿意理解——经营亏损是市场经济的常态。

你开了个餐厅，借钱装修，结果疫情来了，客流断了，亏了。你是骗子吗？

你投了个项目，借钱启动，结果政策变了，市场没了，亏了。你是骗子吗？

如果经营失败等于犯罪，那中国至少有一半老板该进去。

市场经济的本质就是风险和收益并存。法律允许你失败，也给了你破产、重组、协商这些民事途径来解决。但有些人非要用刑事手段来兜底，这就把做生意的风险无限放大了。

第三种：民事欺诈和刑事诈骗混为一谈

这是最隐蔽也最危险的一种。

做生意的过程中，谁没有夸大过自己的能力？你说"我这个项目稳赚"，结果没赚——这叫民事欺诈，最多是合同纠纷。

但如果你编了一个不存在的项目，拿了钱根本没做——这叫刑事诈骗。

区别在哪？民事欺诈是你有履约的意愿和能力，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夸大了。刑事诈骗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约。

但实务中，很多案子把两者混了。你借钱的时候说"项目前景很好"，后来项目失败了，就说你虚构事实——把正常的商业吹嘘当成了诈骗手段。

四、如果你遇到了这种事，五条出路

聊完问题，说点实在的。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因为借钱做生意亏了、还不上，被以诈骗罪调查，下面这五条辩护路径，记住了。

第一条：死死咬住"借钱那天"

这是最核心的一条。

你跟办案人员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回到一个时间点：我借钱的那天。

把你借钱那天的资产证明、银行流水、经营台账、供货合同、应收账款凭证——一切能证明你当时有能力还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不是为了证明你后来为什么还不上，而是为了证明：借钱的那天，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还。

只要这个认知站住了，"明知无归还能力"就推不下去。

第二条：追踪每一分钱的去向

诈骗罪要求你有"非法占有目的"。什么叫非法占有？你把钱拿走了，没用在正道上。

所以你要证明：借来的每一分钱，都进了公司的账，都付了货款、发了工资、还了供应商——用在经营上了，没有挥霍、没有转移、没有拿去赌博。

资金流向是最硬的客观证据。钱去了哪，你的目的就在哪。

第三条：证明你一直在想办法还

你是不是一直在付利息？是不是跟债权人协商过延期？是不是提出过分期方案？是不是拿资产做过抵押？

这些都叫"还款意愿"。

一个有还款意愿的人，主观上就不是"非法占有"。真正的骗子借了钱就跑，不会坐下来跟你谈怎么还。

你跑没跑？你换没换电话？你有没有主动联系过债权人？这些行为，比任何口供都更能说明你的真实想法。

第四条：主张这是民事纠纷，不该刑事化

刑法有一个基本原则叫"谦抑性"——能用民事、行政手段解决的，就别动用刑事手段。

你借了钱还不上，债权人可以去法院起诉你、申请强制执行、冻结你的资产。法律给了他全套民事救济手段。为什么非要刑事立案？

在很多案子里，真正的动机不是"打击犯罪"，而是债权人想让公安帮忙讨债。这种案子，你从一开始就要明确主张：这是经济纠纷，不是刑事案件。

第五条：直接质疑《纪要》第（1）项的适用

这是辩护的硬核打法。

你要告诉法庭：第一，《纪要》不是司法解释，不能作为定罪的法律依据。第二，《纪要》第（1）项针对的是金融犯罪，不适用于普通诈骗罪。第三，"明知无归还能力"不等于"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两者之间存在逻辑跳跃，不能用推定来填补。

当然，这一条要慎用。不是每个法官都愿意听你批评最高法的文件。但如果你前面的证据已经铺得很扎实了，这一条就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五、最后说几句

我做刑辩这些年，见过最多的冤错案件，就是借贷型诈骗。

不是那种真正的骗子——那种人借了钱就跑、拿去挥霍、根本不想还。那种案子，判了也就判了。

我说的是那种借钱做生意的老板。借钱的时候公司好好的，后来因为市场、政策、合作方的各种原因，亏了、还不上。然后被扣上一个"明知无归还能力而借款"的帽子。

这个逻辑如果不打破，所有做生意的人头上都悬着一把刀。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下一个项目会不会失败，你永远不知道你借的下一笔钱会不会因为还不上而变成"诈骗"。

但情况在变。越来越多的法官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越来越多的无罪判决在出现，法律圈关于"刑民分离"的讨论越来越深入。

我相信，用不了几年，"明知无归还能力而借款"这个条款的适用，会被严格限制在它本来的范围内——打击真正的骗子，而不是坑害做生意失败的老板。

在那之前，如果你遇到了这种事——记住：借钱那天，你没想骗。把这个事实讲清楚，你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