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话的哲学家

青年时代的陈嘉映

◎高星

我早年在评论陈嘉映的哲学著作的语言表述风格时曾讲到：他是“摆事实，讲道理”的哲学家。当然他不是“通俗”“普及”，他是要把深奥的哲学有效地传达到普通人的内心。即将哲学问题从“形而上学的用法”还原到“日常用法”，以“大白话”为表，以“概念深思”为里。因此，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威廉斯在中国有如此之多的受众，应该说是得益于陈嘉映的治学态度。

他的文笔起点就不一般

言行一致不仅是指表里相应，而且是指一个人的相貌、个性、品行是和他的言说及文风的语言特色是一脉相承的。陈嘉映就证明了这一点。甚至于可以说这是“胎里带”，陈嘉映有一本小书《旅行人信札》，就是他早年文字出发的坐标。

1981年3月，陈嘉映乘火车从北京出发，独自一人游历山西、陕西、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广东、福建、浙江、安徽、江苏、山东，当年5月回京，可以说在中国大地上整整转了一圈。

陈嘉映一路随记随写，首先是写给自己的旅行日记，也是与人分享的旅行感悟，也包括日常生活的事项交代，他以信札的形式寄往北京的亲友。后来，这些信件被其兄陈嘉曜收藏，多次被友人建议出版。陈嘉映1993年整理出来后，于2005年出版，后经2016、2023、2025年再版，并多次重印。比起嘉映那些大部头哲学著作的光耀，这本小书仍罕见被人议论，其实这部书应该是嘉映最早期的长篇文字，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叙述文本文字。

面对风景的叙述，肯定是每一个旅行人写作的必须。那个时代，可以想象大多数人都是有感而发，景物描写以抒情为主，文风受朱自清、杨朔、刘白羽、秦牧等名家影响。

陈嘉映那时还没有确定自己的主攻方向，哲学爱好也是刚刚启蒙，至少可以说还没有哲学家的站位。估计他还是看不上文学写作吧，才把这些文学色彩的写作消遣在普通的信札中。但他的文笔起点就不一般，景色描写冷静客观，朴实无华，有一说一，轻松自然：

华北平原真单调。今天倒是沐浴在一片春阳里。到处种着冬小麦，所以大地还透着青色;树梢也有回春之意。石家庄向西，这条路我从前没走过。比京城暖，柳梢青了。小镇里平顶尖顶的住宅相间。公路在侧，路面挺好，没什么机动车行。多了丘陵，到处修整出梯田；快到永贵大叔的老窝了。

即使是行走过程的记述，也注意到了独特的发现，而且具有地理的细节：

阳泉之后，颇为荒凉，气温也低，涧里结着冰，冰间赤色的溪水。荒丘落日，淡远迷离。

而且，陈嘉映非常敏感地注意到了南北的差异。对北方的景色描述，显着硬气。到了南方，文笔似乎也随之水分多了起来：

到蠡园。别西湖后，又看到一片美好的湖光了。一个有风的晴天，娇弱柔美，而游人不多。这次出来的妙处之一是正值江南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再过几天，就该是黄梅雨了。虽然“一川烟柳，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听起来富有诗意，大家可都知道黄梅雨的讨厌劲儿。再往下，则又是“赤日炎炎似火烧，放假学生到处跑”的时节了。

陈嘉映的漫游，在旅行路线上纵横跳跃，除了南北的差异，他还注意到了乡村与城市的差异与变化：

天明以后，火车环山傍水，蜿蜒而行。待到日照雾动，水碧山青，景色更其迷人。蜀地春正浓，花未落，草已深，山势凌峻，巨石从青丛里立起。江上的雾升起，时而滑过一二渔舟。松竹掩映，露出数点檐角。背着篓子的农人牵着水牛穿过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

桂林已成了一座旅游城，到处有旅游车船广告，却找不到哪里管普通客运。外国游人多，于是服务员的职业病格外重，对中国同胞一律不客气。桂林的主要商业街中山路，直到九点仍灯火通明，顾客不绝。在街上闲逛，闷闷不乐，一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对各地的陌生人印象非常敏感

一人旅行在外，接触陌生人肯定是一大收获，特别是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只能靠面对面的交流。因此，陈嘉映对各地的陌生人印象非常敏感，不管是区域性的群体，还是独特的个人：

成都到处拥挤，虽然只有两百万人。陕西人不善谈吐，蜀人却比天津人的嘴还快，所以不但芜乱，而且嘈杂。这是个市内公园，这好日子里更有无数春游的小学生，熙熙攘攘，尘土飞扬。不少小学生和我一样，带着本子，跑到一处就依栏作文。

这一路上，我始终温良恭俭让，想做出知书达礼的榜样。我对面那条长椅上，躺着一条恶汉，不让任何人坐，也不让我把脚支在椅边，我谦和讲理，他倒动起手来，口中骂骂咧咧，大半听不懂，只听到“看你还是个有知识的”。我也不得不耍起蛮横来，那赖汉才老实，喃喃道:“你以为我怕你，哼哼。”难怪夫子说礼不下庶人。

按那个年代旅行习惯，出门在外都要投亲靠友，陈嘉映也是一路按图索骥，有的亲戚也是初次见面，但读来如一见如故：

姑姑42岁，待人亲切热情，一见面就是亲人。世上第一温柔的女性，对我说话像对孩子，自己也像孩子。从外表就能看出病弱(胃病)，上班挺忙，回家后挺累。对姑父很敬佩，事事都要请示。家务主要由姑父承担，虽然他不大能干，也不大适于干。

而有的人是在火车上相识，谈的投机，留下地址，成为朋友。如今都是高铁了，速度太快，还没有展开聊天，就到站了。而且，每个人手机在手，就无暇关注身边人了。有的人是在爬山路上的同行结伴，彼此照顾，毫无保留地交心，讲述各自的故事，这就是成为人生的一种阅历：

那位刘兄，比我还年长几岁，对众人都像个老大哥，谦和而乐助人。不在意我头一晚略带粗暴的态度，有机会就和我说话……他夫人果然不像别的新嫁娘那样喜气洋洋，生得本有些苦相，有时也笑，总像只笑到一小半就缩回去了。

字里行间随处可见时代特色

陈嘉映信札的字里行间，随处可以找到时代的特色，社会的信息不间断浮出，距离感让我们同龄人产生回忆：

我还是1970年前后那种玩法，时代却进步了。不过说起来，这番已比当年舒服多了。听到“为防止乘客乘错车辆，现在开始查票”，神经突处不至于大放其电流;每行数日就有一家亲友接待，不必担心他已经扫地出门;若是举目无亲的地方，看准了旅店门面比较寒碜，就敢大摇大摆踏将进去;柜台后面投来满眼狐疑，自可以掏出一个证件来表明自己不是歹徒。

我相信，这些陈嘉映早期的行文风格，语言趣味，一直相伴其以后的哲学理论著作，奠定了他一以贯之的学术思想基础，形成了独特的哲学言说与态度，哪怕是对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的深刻说理的阐述。当然，陈嘉映旅行的态度，甚至影响了他的朋友阿坚，其后来打出的“后旅行”旗帜，哗哗作响中，多少可以瞥见陈嘉映这些信札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