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晨会上被当众驳回三个月的心血,方案扔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我没吭声,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总监冷笑说“不服气就滚”,我只回了两个字:“好的。”回到工位,我拉开了最下面那个锁了三年的抽屉。
01 晨会羞辱
九月的南京还是热。
空调出风口呼哧呼哧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吹得桌上的A4纸边角往上翘。我按住纸张,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七分。
市场部周例会,每周一早上九点整,雷打不动。
我提前到了,把汇报的PPT又过了一遍。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的市场调研,七千多份有效问卷,十二场线下座谈会,光录音整理就做了两百多页。这些数据是我带着部门两个新人一趟一趟跑出来的,鞋底磨穿了一双。
九点过七分,赵志鹏推门进来。
他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眼神从来不落在普通员工身上。腋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手腕上的表盘在日光灯下反光。身后跟着他的助理小孙,抱着一摞文件。
“开始吧。”赵志鹏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点了下遥控器。
前三页数据平稳过。赵志鹏低头翻手机,偶尔哼一声表示他在听。翻到第四页,是关于新品牌定位的用户画像分析,我花了整整两周交叉比对出的核心结论——
“停。”
赵志鹏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林溪,你做的这是什么?”
我站在幕布旁边,手里的遥控器还没放下。
“这三个月你就给我看这个?”赵志鹏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投影关掉。屏幕一黑,会议室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年龄段定位模糊,消费场景空洞,竞品分析全是网上抄的数据,我随便找个实习生三天都能做出来。”他越说声音越高,“公司每个月给你发工资,就是让你拿这种垃圾来糊弄我的?”
会议室里另外七个同事都低着头。坐我右手边的小陈在笔记本上乱画,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赵总,这份报告的原始数据都有存档,每一份问卷——”
“我不想听你解释。”
赵志鹏从我手里把那一沓打印出来的汇报材料抽走,抬手一扬。
纸张散了一地。白的黄的,图表和文字,三个月的成果,全落在地上。
“不服气就滚。”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手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机叶片转动的声音。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赵志鹏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捡。
小陈想帮忙,我冲她摇了下头。纸页有些是正面向上的,有些翻过去扣在地上。我按页码一张张收齐,指腹蹭过打印纸的边缘,有点扎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捡完最后一张,我站起来,把材料对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好的。”
我说。
赵志鹏没抬头。我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材料放进文件夹,合上笔记本。会议继续,赵志鹏让我旁边的小陈接着汇报,全程再没看我一眼。
散会的时候快十点了。
我回到工位,把文件夹放在键盘旁边,没有打开电脑。
我弯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锁了三年,钥匙我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金属小钥匙,齿痕都磨浅了。
抽屉拉开的时候滑轨有点涩,发出一声低低的摩擦声。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信封正中间盖着总部的红色公章,下面的日期是三年前。
我没拆开信封,只是把手指按在那个红章上面按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回钱包。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总部人事部的座机号码。
02 这个电话不对劲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两秒。
025开头的座机,区号是总部所在地,后面的分机号我没存过,但那个号段我认识——总部人事行政中心,之前入职培训的时候发过通讯录,我翻过一眼。
响到第四声,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溪吗?”
女声,语气温和,带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不慢。
“我是。”
“林溪您好,我是总部人事部的周妍。方便说话吗?”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道拐角的安全出口。楼梯间没人,声控灯暗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墙边发亮。
“方便,您说。”
“是这样,”周妍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听见翻纸的声音,“总部这边正在进行一个组织架构调整的项目,这个项目周期比较长,涉及面也比较广,所以前期我们做了一些背景调查和资料梳理。然后我们发现,您三年前提交的一份材料,好像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是吗?”
我的手不自觉攥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
三年前提交的材料。
她说的是那份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三年前我寄到总部的举报信,连同三十六页附件证据,全部通过公司内部挂号信渠道寄出的,签收记录我都留着。
但寄出去之后就石沉大海。没有回复,没有调查,没有任何人找过我谈话。那段时间我每天刷新邮箱,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什么动静都没有。
后来我就把那件事锁进抽屉了。
“那份材料,”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我确实在三年前提交过。”
“嗯,我们找到了原件。”周妍说,语气依然温和,“不过因为时间比较久了,有些信息可能需要跟您当面核对一下。另外,总部这边也做了一些新的评估,有些事情想和您沟通。您最近方便来一趟总部吗?”
楼梯间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我下意识往墙边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楼道的门,确认关严了。
“什么时间?”
“这周四下午,您看可以吗?两点钟,总部一号会议室。”
“可以。”
“好,那稍后我把具体地址和接待信息发到您手机上。”周妍又顿了一下,“对了林溪,这件事暂时先不要跟其他人提,好吗?我们这边还在流程中。”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没动。
声控灯灭了,绿色指示牌的光映在墙面上,像一小片沉在水底的荧光。
三年前寄出去的那封信,终于有人打开了。
但我脑子里同时在想另一件事——周妍说的“组织架构调整”,和赵志鹏今天早上当众摔我材料,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周四。
还有三天。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到办公区,小陈正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溪姐,”她小声说,“赵总把A项目的对接人换成王宇了,刚发的邮件。”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点进邮箱。
收件箱最上面一封,赵志鹏发的,抄送了整个市场部。内容简短:A项目后续对接由王宇全权负责,林溪不再参与。
发件时间:上午十点零八分。距离晨会结束不到半小时。
邮件下面小陈回了个“收到”,其他人也都是清一色的“收到”。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一个“收”字,又删掉了。
“溪姐?”小陈还站在旁边。
“没事,”我说,“你先忙。”
我关了邮箱,打开文档,把今天晨会上被驳回的那份报告重新调出来。七千多份问卷的数据表还在,每一行我都亲自复核过两遍。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短信通知,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地址和会议室号,末尾署名“周妍”。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然后重新打开数据表,从头开始看。
03 抽屉里的东西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小陈她们去吃饭的时候我还在看数据表,键盘敲得噼啪响。隔壁工位的刘姐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个橘子,说“别太往心里去,中午吃点东西”。
我说了声谢谢,没抬头。
十二点四十分,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加班没走的,各自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日光灯管坏了一根,那一排光线明显暗一个格,也没人报修。
我合上电脑,重新弯腰拉开那个抽屉。
牛皮纸信封还在里面。这一次我把它拿出来了,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一半。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六寸大小,边角有些折痕。照片上是一次供应商答谢晚宴的场景,桌面上摆着茅台和红酒,背后是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三年前的某个日期。
照片的重点在桌面一角。赵志鹏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他面前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沓现金的边缘。旁边坐的人是当时采购部的负责人老钱,正伸手往那个袋子里放什么东西。
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人脸和钞票的边缘都能辨认出来。
这张照片是那次晚宴的摄影师私下给我的。那位摄影师是我大学同学的师兄,临时被请去拍活动的,拍完把全部底片交给了我同学一份,我同学又转了一份给我。
我本来没想留这东西。但当时部门里有个供应商招标的项目,赵志鹏力推一家资质明显不够的供应商,负责评审的老钱全程配合,所有质疑都被压下去。后来那家供应商果然出了问题,交付的产品质量不合格,公司损失了一笔不小的费用,最后被定性为“供应商管理疏失”,不了了之。
我那时候刚进公司第二年,年轻,忍不了。
于是花了两周整理所有材料:招标流程记录、供应商资质评审表、那家供应商与其他公司的关联关系证明、老钱的审批签字时间线、还有这张照片。全部装进信封,通过内部挂号信寄到了总部监察部门。
寄出去之后什么反馈都没有。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寄丢了,是不是被什么人截了,是不是总部根本就不当回事。时间久了也就不想了,锁进抽屉就当没这回事。
但今天那个电话打过来,说明信没丢。
我把信封重新封好放回抽屉,锁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赵志鹏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两点部门临时会议,全体参加。
群里齐刷刷地回复“收到”。我打了一个“收到”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拿起桌上那个橘子开始剥。
橘子有点酸。
我一边吃一边想,下午两点,刚好跟总部约的时间错开一天。
周四之前,我得先把手上这些东西捋清楚。
04 临时会议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我又坐回了那间会议室。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空调出风口,连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节奏都一样。赵志鹏还没到,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各自低头看手机。
小陈坐我旁边,小声说:“溪姐,王宇上午来找我要A项目的资料,我说在你那儿,他就走了。”
“没事,回头我整理一份给他。”
“你真给他啊?”
“交接流程该走就走。”
小陈抿了下嘴没再说话。
两点过三分,赵志鹏推门进来。这次他后面除了助理小孙还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我认识这人——王宇。
赵志鹏在主位坐下,王宇在他右手边落座。
“说个事。”赵志鹏把手机搁在桌上,“A项目的对接人调整通知大家已经看到了,后续王宇全权负责。林溪手里的资料今天下班前全部移交,有没有问题?”
他看着我。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没有,”我说,“下班前整理好发给他。”
赵志鹏点了下头:“行。另外还有一件事,总部那边最近在梳理各区域市场部的人员编制,可能要做一些优化。大家心里有个数,该梳理工作的梳理工作,该出成果的出成果。”
他说“优化”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我看见小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林溪,”赵志鹏突然又叫我,“你那个调研报告的数据,王宇可能需要用。你直接给他原始文件就行。”
“数据没问题,但报告结论是基于交叉分析和多维度加权得出的,如果换人重新整合,建议先看一下我的分析逻辑——”
“不用分析了,”赵志鹏打断我,“数据给他,别的他自己会看。”
我说:“好。”
赵志鹏站起来:“散会。”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小陈跟在我后面出了会议室,走廊上她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溪姐,他说的那个人员优化,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别瞎想。”
“可是上个月咱们部门的绩效评级,你只拿了B。”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的担忧明晃晃的。
“B就B,”我说,“该干嘛干嘛。”
小陈没再追问,但显然不信我说的。
我回到工位坐下,打开文件夹,把今天早上那份被摔在地上的报告重新翻出来。纸张恢复平整了,但中间有一页右下角还是留了一道折痕。
我把折痕抚平,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附录,列着原始数据来源和交叉对比算法。这些内容是今天晨会上赵志鹏根本没翻到的地方。
周四去总部的时候,这份东西我得带上。
正想着,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总部人事部周妍。标题:《关于周四面谈的确认函》。
我点开。
邮件内容不长,三点。第一,面谈时间地点确认。第二,请携带三年前提交材料的原件复印件各一份。第三,面谈期间会有总部其他部门同事在场。
我盯着第三点看了两遍。“其他部门同事”,没说具体是谁。
我回了一封“确认收到”,然后关掉邮箱。
锁屏之前我瞥了一眼桌面右下角的日期:周一。
还有三天。
05 三年前的信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八点。
办公室陆陆续续走空了,只剩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那一排工位里。外面天已经黑了,写字楼外面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像凝固的火。
我把数据表重新跑了一遍,确认每一条记录都完好无损。赵志鹏说“抄的网上数据”,我可以把每一份问卷的原始填写记录都调出来给他看,时间和IP地址都有。
但现在是没必要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伸手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我妈发了一条语音,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大学室友群里在讨论国庆去哪玩。公众号推送了一条职场文章,标题是《领导让你走人的五个信号》。
我没点开那篇文章,直接往上划,找到一个人的头像。
头像是一只胖橘猫。备注名:老何。
我点进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年春节,我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对方回了一个表情包。
老何是我当初进公司时的带教师傅,后来调去了总部市场中心。他走之前我请他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了一顿酸菜鱼,他喝了两瓶啤酒,跟我说了一句话:“小林,你做事踏实,但太耿直了。有些事能忍就忍,忍不了也别硬碰。”
我当时没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那封信寄出去不到两个月,老何就调走了。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何师傅,您最近在总部吗?”
打完了没发出去。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又删了。
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收拾东西。
小陈走之前给我留了张便利贴贴在显示器上:“溪姐,有事随时叫我。明天我帮你买早饭。”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灯管前几天烧了一根,只剩半边亮着,我也懒得换。
我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在茶几前面吃。面汤的热气往上冒,糊了手机屏幕一层雾。
我拿纸巾擦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025开头的座机号,但这次不是周妍发的,是一个陌生名字。
短信只有一行字:“林溪,我是总部审计部的陈远。周四我也会在场。请放心。”
审计部。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
面汤的热气又糊了屏幕,我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面。
但脑子里转的已经是另一件事了:如果总部审计部也介入了,那说明三年前那封信,他们不仅找到了,而且是认真在查。
那赵志鹏今天在会议上说的“人员优化”,到底是总部自上而下的动作,还是他自己提前嗅到了风声在做切割?
面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打开。
三年前寄出去之前我把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锁在抽屉里。现在手里这份就是留底的那一版。我用手指捻着纸页一页一页翻,翻到招标审批记录那一页停住了。
当时赵志鹏力推的那家供应商,法人代表姓钱。
跟采购部老钱一个姓。
我一开始只以为是巧合,后来查了一下工商信息,那个法人代表的注册地址跟老钱的老家在同一个镇。
这个信息我当时写进了附件里,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两人有关系,我没有写在正文里,只放在备注栏中,打了个问号。
现在回头看,这个问号留对了。
我把材料重新收好,装进文件袋,压在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只有手机充电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周四。
还有两天。
06 最后一份交接
周二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小陈已经在我桌上放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包子还热着,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豆浆是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吸管插好了,杯壁上写着“慢用”两个字。
我坐下来喝了口豆浆,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王宇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标题是《A项目资料移交确认》,里面列了一个清单,数据报告、调研问卷原始记录、供应商对接名单、会议纪要,满满当当十六项。
最后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以上资料请于今日18:00前发送至我邮箱。”
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开始整理。
坐在旁边的刘姐探过头来小声问:“你真全给他?”
“领导安排的,该给就给。”
刘姐摇了下头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我把资料一项一项打包,压缩,上传,发出去。所有文件都保留着原始版本,没有删减,没有涂改。发完之后我给王宇单独发了条消息:“全部发你了,有问题随时找我。”
王宇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多,赵志鹏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了一份文件走到我工位前面。
“林溪,这个签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纸,白纸黑字,标题是《员工离职申请审批表》。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个人信息那栏已经打印填好了,只差最下面申请人签字那一栏空白着。
“赵总,我没有提过离职。”
“我知道。”赵志鹏站在我工位旁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都听得见,“但组织架构优化之后你的岗位可能会做一些调整,提前做好安排比较合适。你签了这个,补偿方案按N+1走,公司这边也好操作。”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
“你现在签了,后面流程走起来也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了。隔壁的刘姐停下手里的动作,对面工位的两个同事假装看文件,但余光都往这边扫。
我看着那张表格,最上面“申请人签字”那一栏空白得刺眼。
“赵总,”我说,“我想问一下,岗位调整的具体方案出来了吗?”
“还没定,但总部那边在推了。”
“那等方案出来再说吧。如果需要调整,我会配合公司的安排,但我现在没有提交离职申请的打算。”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尽量平。赵志鹏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行,那你考虑一下。”他收回那张表格,“不过林溪,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有些事拖是拖不过去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低头继续整理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现按错了键,又删掉重来。
刘姐递过来一颗糖放在我桌上:“别往心里去。”
“谢谢刘姐。”
“这人真是……”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欺负人欺负上瘾了。”
我没接话。
但心里清楚,赵志鹏今天拿这张表过来,说明他急了。按正常流程,人员优化要总部审批走完才会有正式通知,他现在拿一个空表来让我签,不太合规矩。
不合规矩的事,往往都有不合规矩的原因。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明天是周三。
后天,就是周四了。
07 周三的风声
周三的办公室气压明显不对。
上午十点多,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看见王宇和采购部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走过来,他们俩同时住了嘴,等走过去之后才重新开始说。
倒水的时候刘姐也进来了,把门带上,凑过来小声说:“林溪,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采购部的老钱上周五突然请了病假,一直没来上班。”刘姐压低嗓音,“有人说他在走离职流程了,挺急的那种。”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老钱。三年前那个跟赵志鹏坐一桌吃饭的人。
“离职?”
“小道消息,不一定准。”刘姐说,“但这两天财务那边也在查采购部的旧账,我听说连三年前的凭证都调出来了。动静不小。”
我说了声“哦”,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坐到椅子上我发了一会儿呆。三年前的凭证……三年前供应商出问题的时间点。如果财务在查三年前的东西,那跟我那封信的指向是一致的。
周四的面谈,果然不是孤立的事情。
下午两点多,小陈从外面跑回来,脸有点红,站在我工位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溪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去复印室,听见赵总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总部的人说什么编制的事。他说什么‘人员流动正常’、‘主动申请’什么的……他说话声音挺大的,好像不太高兴。”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我听见声音就没往里走,转身回来了。”小陈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没事,别多想。”
小陈走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赵志鹏那句“主动申请”。
他在跟总部的人打电话的时候提这个,说明总部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人员变动的事了。所以他着急让我签那张离职申请表,是想赶在总部介入之前把事情做成“主动离职”的既定事实。
一旦我签了那张表,三年前那封信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查,都跟赵志鹏的离职处理没有直接关系了——人是我自己走的,跟他逼退无关。
他想把这条线撇清。
我拿起手机,打开跟周妍的短信对话框。昨晚她发了一条确认信息过来,末尾写了一句“明天下午见”。
我没回复,只把明天下午两点的时间在手机上设了一个提醒。
又点开那份三年前的举报信原件照片,拍了几张清晰的角度存进私密相册里。
晚上回到家,我把压在枕头底下的文件袋又拿出来翻了一遍。每一页都重新过目,确认页码齐全,附件完整。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当年用铅笔在页脚写的一行小字:“如需要,可提供进一步核实线索。”
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我把这页纸拍了张照,然后把所有文件按顺序整理好,装进一个新的透明文件袋里,拉链拉严,放进包里。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
08 出发去总部
周四早上我照常到了公司。
在工位上坐了半个小时,把手头几个零碎的工作收尾了一下。小陈来的时候给我带了杯豆浆,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好像心神不宁的。
“下午请了个假,有点私事。”我说。
“哦哦好,那你有需要给我发消息。”
十点钟,赵志鹏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溪,昨天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赵总,等正式方案出来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上午十一点,我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还算利索。我从包里把那张总部的确认函又看了一遍,确认地点和时间,然后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口。
十二点我下楼吃了碗鸭血粉丝,吃完回来收拾东西。文件袋装进黑色双肩包里,手机充到满电,充电宝也塞进去。
一点十分,我从公司出来,打车去高铁站。
到总部所在的城市高铁半小时,出站再转地铁四站。路上周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直接上七楼,前台登记说找我就行。”
我回了一个“好”字。
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包里文件袋的拉链硌着肩膀,有一点重量感。
两点差十分,我站在总部大楼门口。
大楼比我们区域公司气派得多,玻璃幕墙在九月的阳光下反着白光。我推门进去,前台登记,报了周妍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七楼一号会议室,电梯左边走到底。”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五,六,七。
叮。
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半掩着,门上贴着“一号会议室”的金属牌。
我抬手敲了一下门。
“请进。”
我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周妍我认识,微信头像见过。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工牌,我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审计部,陈远。
另外两个人我没见过。一个年纪稍大,头发花白,穿深灰色西装,坐在主位。另一个是年轻一些的男士,坐在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林溪,来了,请坐。”周妍站起来冲我笑了笑,“路上顺利吧?”
“顺利。”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主位那位老先生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开口:“小林是吧?你好,我是总部监察中心的张正明。”
监察中心。
我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张正明说话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聊家常:“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当面核实一些情况。三年前你寄到总部的那份材料,最近我们重新做了梳理。有些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
他把手边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封面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是那封三年前的信。
“你先看看,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当时提交的那一份。”
我接过档案袋,打开。
里面的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每一页都是我当时亲手打印、整理、装订的。照片也在,招标记录、审批表、关联关系备注,一样不少。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了页脚那行铅笔写的小字。
“如需要,可提供进一步核实线索。”
我抬头:“是我提交的。”
张正明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我:“那好,小林,我们今天就从这份材料开头的地方,一个一个细节过一遍。”
他翻开档案夹的第一页。
我指腹按在桌面上,指尖有细微的汗意。
来了。
09 对质
张正明翻开的是一张供应商资质评审表,三年前的。
“这家公司,”他手指点在供应商名称那一栏,“当时是赵志鹏力推进入招标短名单的,对吧?”
“对。”
“你当时在评审组里是执行成员,全程参与了资质审核?”
“是的。这家公司提交的资质文件里缺少两项核心认证,按照公司采购管理制度,不具备入围资格。但赵总当时在会上明确要求列入短名单,采购部的老钱配合执行了。”
张正明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字。陈远坐在我对面,一直没说话,但目光落在评审表的签字栏上。
张正明翻到下一页:“你材料里还提到,这家公司跟老钱之间存在关联关系。你当时查到了什么?”
“我在工商系统里查了法人代表的注册地址,跟老钱的老家是同一个镇。但这只是间接线索,我没有拿到直接证明两人关系的东西,所以只在备注栏里打了一个问号。”
“后来你有没有继续查?”
“没有。”我说,“材料寄出去之后没有收到任何反馈,我当时以为总部没有受理,就把这事放下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张正明把那页纸翻回来,合上档案夹。
“小林,你寄这份材料的时候,刚进公司不到两年,对吧?”
“对。”
“当时做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来之前没想过,现在突然被问到,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那些表格和照片,是那天下班之后我在出租屋里坐到半夜,手里捏着信封,犹豫了很久。
“我当时就是觉得不对。”我说,“招标流程有明显漏洞,领导在上面签字了,下面的人跟着执行,如果没人指出来,这件事就过去了。但我参与了评审,我知道里面有问题,不说的话心里过不去。”
我说完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直白了,停下来看了一眼张正明的表情。
他没有打断我,点了点头。
“行了,材料这部分我们清楚了。”他偏头跟陈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新看向我,“小林,今天找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组织架构调整方案”几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区域市场部人员优化建议名单。
我看见了那个“建议名单”四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张正明翻开文件:“按总部的安排,这次组织调整涉及各区域市场部门的重新整合。关于你们部门的人员编制,我们收到了一份赵志鹏提交的方案,里面建议的优化范围包括你。”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调阅了你三年来的绩效记录和项目成果,发现一些数据和赵志鹏提交的材料对不上。”
他翻开一页,把纸张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的年度绩效汇总表。上面清清楚楚列着过去三年的项目考评记录。赵志鹏在月度评价里写的评语,给我打的分数,跟他呈报上去的最终版本之间——有两个数字不一致。
一个季度,一个项目成果。这两处不一致的幅度都不大,但被拎出来放在同一张表上对比的时候,差别一目了然。
“你之前的季度绩效他压过一级,但提交总部的年度汇总里提了一级。”张正明说,“这两处对不上,中间差出来的绩效奖金,他给你补了没有?”
“没有。”
“他有没有私下跟你提过绩效调整的事?”
“从来没有。”
张正明合上文件:“行,这个也记下了。”
他抬头看着我,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小林,总部这边经过评估,认为你之前的材料情况属实,涉及的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处理。同时,新的组织架构也需要补充一些合适的人选。”
他停了一下。
“我代表总部正式通知你,在现有架构基础上,区域市场部将增设总监岗位,直接向总部市场中心汇报。这个岗位,总部决定由你来担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周妍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陈远摘下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主位的张正明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正式的任命文件会在本周内发出,你回去之后会收到流程通知。”
我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
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话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张志鹏那边呢?”
“他的问题会由监察部门独立处理。”张正明说,“具体处置方案会在调查结束后公布。你这边暂时不需要跟他直接对接,会有总部的人去衔接。”
我“嗯”了一声。
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
“谢谢。”
我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周妍送我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林溪,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
“有一点。”我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周妍在走廊里冲我摆了下手。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发现左脚的鞋带散了。
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10 回来的路上
高铁上我靠窗坐。
窗外九月的田野一片青黄,玉米地间或闪过一块,秸秆在风里摇得东倒西歪。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摁亮又摁灭,反复好几次。
最后点开微信,找到老何的头像。
这次我把字打出来了:“何师傅,我今天来总部了。以前一些事终于有了眉目。”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老何平时工作忙,不一定随时看手机,我也没有继续等,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张正明刚才那几句话。“经评估情况属实”“总部决定由你来担任”——这些话他说得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但我清楚,这份“平稳”底下压着的,是三年前的举报信和三十六页附件证据。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老何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小林啊,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当年你那些东西,有人跟我提过一嘴,我没多说,但我知道你寄出去了。踏实等流程走完就好。”
我听完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车窗外的农田还是一块一块地往后退。
回到南京的时候天快黑了。
出站打车回住处,路上看了一眼工作群。群里风平浪静,赵志鹏下午发了一条通知说明天上午部门例会照常开,下面齐刷刷一排“收到”。
我也打了一个“收到”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了回去。
明天例会。
任命文件明天应该也到了。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11 最后一夜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底下的文件袋硌着后脑勺,拿开又放回去。脑子里来回过着明天会发生的事:赵志鹏坐在会议室主位,我坐在下面,然后文件到了,然后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想了一会儿我又觉得这些想象没意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那条小街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静悄悄地开过去。我端着水杯站了几分钟,想起三年前寄出那封信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窗外同样的路灯,我坐在写字台前面把信封封好,第二天早上去邮局寄出去的。
那时候没想过三年后会怎么样。
那时候只是觉得该做。
我把水喝完,重新躺回床上,这次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拉了一道细长的光条。
我起来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头发扎成低马尾。出门之前我把包里那份新打印出来的任命文件确认函放在夹层里,跟手机放在一起。
下楼买了杯豆浆边走边喝,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
电梯里碰见刘姐,她打量了我一眼:“今天精神不错啊。”
“睡得还行。”
“今天例会有你受的。”刘姐压低声,“我听说赵总昨天下午跟总部那边打了挺长时间电话,出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
电梯到了,门开。
我走进办公区,小陈已经到了,正在工位上啃面包。看见我她挥了挥手:“溪姐早!”
“早。”
我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同时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总部人事部周妍。
标题:《关于任命通知的正式文件》。
我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钟,然后点开了邮件。
正文不长,两段。第一段写明经总部市场中心评估与监察部门复核,决定任命林溪为区域市场部总监,自即日起生效。第二段写明相关权责范围及汇报关系。
附件是一份PDF任命文件,抬头印着总部的红色公章。
我把邮件看完,截了个屏,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九点整,例会时间到了。
12 反转时刻
会议室的门还是那个门,里面还是那间会议室。
我端着笔记本走进去的时候赵志鹏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但靠近了能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频率比平时快。
我坐在老位子上,左手边是小陈,右边是刘姐。王宇坐在赵志鹏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
“开会。”赵志鹏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先说第一件事,关于A项目的进展。”
王宇接过去汇报,说接手之后梳理了原调研数据,发现一些分析逻辑需要重新整合,后续推进可能需要延后两周。
赵志鹏皱了下眉:“数据有问题?”
“数据本身没问题,但是分析模型的衔接上——”
“那就用原来的模型继续推,耽误两周总部那边没法交代。”
王宇没再说话。
赵志鹏翻了一页笔记本:“第二件事,组织架构调整的事。总部那边已经出了初步方案,具体细节还在沟通。我们部门——”
他的手机响了。
赵志鹏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会议室里其他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没人交头接耳。
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赵志鹏挂断之后在窗边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具体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嘴角还是抿着的,眼睛也还是看着会议桌的方向。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不一样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坐下来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在上面搭了两秒才松开。
“今天会议先开到这儿。”他说,“后面的事晚点再说。”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王宇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赵总,数据整合的事——”
“晚点再说。”
赵志鹏站起来,拿上手机和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姐偏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问号。小陈小声说:“发生什么了?”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周妍发来的消息:“文件已同步至区域公司总经办,今天内完成公示。”
我回了一个“收到”之后站起来,端上笔记本往会议室外面走。
走廊上碰见行政的小李抱着一摞文件小跑过来,看见我停了一下:“林溪姐,总经办那边让我通知你下午两点去一趟,说是有人事方面的交接事项需要你参与。”
“好的。”
小李跑走了。
我端着笔记本往回走,在走廊拐角碰见赵志鹏。他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我们俩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13 走马上任
下午两点,总经办办公室。
区域公司总经理老顾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总部的任命函,一份是区域公司的组织架构调整通知。
“林溪,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老顾五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平时不太管具体业务,但说话向来干脆。
“总部的通知今天上午到的。任命你为区域市场部总监,直接向总部市场中心汇报。赵志鹏那边,总部监察中心已经在走流程了,具体处置方案近期会公布。”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新的部门人员架构表,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表格上列着目前市场部所有人员的名字和岗位,总监那一栏原来写的是赵志鹏的名字,现在贴了一张新的打印纸覆盖上去,上面是我的名字。
赵志鹏的名字被移到旁边“待定”那一栏里。
“现有人员暂时不动,”老顾说,“新的考核制度和汇报关系从下周一开始执行。赵志鹏暂时保留原岗位等待总部处理结论,但实际业务由你接手。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就行。”老顾靠在椅背上,“林溪,我直说,咱们这摊子这几年问题不少,总部那边一直没怎么管,这次拨了人过来调整也是好事。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来找我。”
“谢谢顾总。”
我拿着文件从总经办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长长一条。我站在窗户前面把文件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然后叠好放进包里。
走到市场部办公区门口的时候,刘姐第一个看见我:“林溪,你回来了?刚才总经办通知说下午有调整——”
“刘姐,”我说,“能麻烦你帮我通知一下大家吗?四点钟,会议室,所有人参加。”
刘姐看着我,目光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秒,然后说:“行,我去通知。”
下午四点。
会议室坐满了。这一次是所有人,市场部一共十六个人,全部到齐。赵志鹏的座位空着,椅子靠边放着,没人去坐。
我站在会议桌前,把那份任命函放在桌上,封面朝上,红章对着大家。
“各位,”我说,“今天接到总部通知,从即日起由我担任区域市场部总监。赵总的岗位调整由总部另行安排。下周一开始新的工作制度,具体安排我会在这两天内逐一跟大家沟通。”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
小陈坐在第三排,嘴巴微微张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刘姐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我没有说太多话,该说的文件里都写清楚了,多说反而显得刻意。
“今天先到这儿,大家正常工作就行。有问题的随时来找我。”
散会之后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小陈走在最后面,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我旁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溪姐,所以之前那些事……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总部那边。”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公司时候的样子。
“有些事等结果出来再说吧。”我说,“你先回去干活。”
小陈点了点头跑了。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出去,手机响了一声。老何发了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表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兜里,抱起文件走出会议室。
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
14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周五。
新官上任的第一个完整工作日。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先把办公桌收拾了一遍。原来坐的工位不动,新办公室收拾出来了一间靠窗的小单间,门上还没来得及贴铭牌。
泡了杯茶坐下,第一件事是打开人事系统,把所有人这半年的绩效考核记录都调出来看了一遍。
赵志鹏在的时候打分有个规律——跟他走得近的永远拿A,不近的永远是B或者C。小陈连续两个季度都是B,但据我所知她负责的两个项目完成度都超过了预期目标。刘姐去年带的一个新品推广项目明明市场反馈不错,考核里那条“创新性”一栏却被打了最低分。
我拿笔把有疑点的地方全部圈了出来,列了一页纸。
第二件事是跟总部市场中心开了一个电话会。新汇报线的第一次正式沟通,对面是一个声音很利落的女声,姓邹,说叫我邹姐就行。
“林溪,总部这边对新架构的期望比较明确,区域市场部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聚焦三块:一是供应商管理体系重新梳理,二是明年品牌预算的整合优化,三是团队现有人员的效能评估。”邹姐说完顿了一下,“前两项你有经验,第三项可能短期内会有些阻力,你心里有个数。”
“明白。第三项我这边已经着手在看了。”
“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电话挂了之后我把她说的三条写在笔记本第一页,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周五的下午我安排了一对一的沟通。每个人十五分钟,不约集体会,不搞突击谈话,就是坐下来聊一聊现在手头的工作、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支持。
第一个进来的是刘姐。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林溪,你这个节奏还挺快的。”
“姐你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我把笔记本翻开,把她去年的考核记录那一页转过去给她看:“这一条‘创新性不足’的评语,你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刘姐看了一眼,眉毛动了动。
“那次新品推广的方案我提了三个版本,第一个被否了,第二个被否了,第三个执行完了数据出来还不错。但考核的时候他们说我‘创新性不足’,因为三个版本里有一个是参照竞品做的调整。”
“那个评语是赵志鹏写的?”
“对。”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个回头会统一调整。你手头现在在做什么项目?”
聊完刘姐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接下来是其他人,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出去。大部分人的问题集中在考核不公和工作内容被频繁打乱这两个点上,我把每个人的反馈都记了下来。
小陈进来的时候坐姿明显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但开口第一句还是:“溪姐,我感觉像在做梦。”
“醒醒,下周开始要干活了。”
“哦好。”她笑了一下又收住,“我手头那个用户运营的项目,之前一直是赵总直接拍板的,现在他不在,项目对接那边有点懵。”
“正常,你把对接方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份发给我,我来沟通。”
小陈使劲点了点头出去了。
所有人聊完已经快六点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记录的东西重新捋了一遍,列了一个优先级清单。供应商管理体系的事排在第一位,这个跟三年前那封举报信直接相关,也跟总部监察部门的调查联动,得尽快把新的审核机制建起来。
第二个是团队考核的纠偏。赵志鹏留下的遗留问题得一个个处理,急不来,但必须开始动。
第三个是明年的预算,这个时间窗口紧,十一之前要出初稿。
写完这三点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写字楼的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我站起来关电脑,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拿上包往外走。
走到办公区门口的时候碰见小陈还没走,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
“还不走?”
“我把这个表做完就走,溪姐你先回。”
“别太晚,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知道啦。”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那层的灯还亮着几排,在夜色里映出暖黄色的光。
15 第一次阻力
第二周周一,阻力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上午刚开完部门例会把新季度的工作安排分下去,采购部那边就打来了电话。说话的是采购部的新负责人李东,老钱出事之后临时顶上来的,声音听着挺年轻。
“林总,你们市场部新出的供应商评审标准,我这边收到了,但有个问题想跟你沟通一下。”
“你说。”
“新标准里加了一条‘供应商需提供最近三年完整财务审计报告’,这个要求比原来高了不少。现在合作的那几家供应商里有两家可能拿不出来,如果按新标准重新评估的话,后续合作可能会有断档。”
“那两家的资质和过往交付记录怎么样?”
“其中一家交付质量一直比较稳定,另一家去年出过两次延期。”
“延期的给我发一份记录看看。财务审计报告这条是总部统一要求,不是我们部门自己加的,暂时不能改。如果那家交付稳定的确实拿不出来,可以给一定缓冲期,但必须有明确的补交时间节点。”
李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吧,那我先把记录发给你看看。”
“好,收到我尽快看。”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新的评审标准是跟总部市场中心和审计部一起敲定的,每一条都有依据,不可能因为一家供应商的情况就调整。
但李东打电话过来这件事本身说明一个信号——底下的人还在观望,看新来的这个“年轻总监”会不会像赵志鹏一样好说话。
下午邮件来了。那家出过延期的供应商往期记录确实不太好看,两年的项目里延期了三次,理由全是“排期冲突”和“原料到货延迟”。我把记录打了几个重点标注,然后给李东回了邮件:这家建议提前终止合作,把额度释放出来引入新的供应商。
邮件发出去半小时之后李东回了:“收到,我们内部评估一下。”
回得挺快,但“评估一下”这种表述,我见过太多次了。
我关掉邮箱,把这件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跟进采购部对问题供应商的处置进度,给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
周二的晨会之前,刘姐提前到我办公室来了一趟。
“林溪,跟你说个事儿。”她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刚才在茶水间碰见王宇了,他正跟财务那边的人说话,说什么‘新标准执行起来成本太高’、‘以前赵总在的时候不是这么操作的’,你要不要留意一下?”
“他具体在跟谁说的?”
“财务的小张。”
“行,我回头问问。”
刘姐点了下头:“那你自己小心点,赵志鹏虽然不在了,但他以前那套关系网还在。王宇是他们那一拨的老人,说话有人听的。”
“知道了,谢谢姐。”
刘姐走之后我坐了一会儿。王宇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但做事习惯跟着旧领导的路径走。赵志鹏在的时候他是跟班,现在赵志鹏被调查了,他的角色一下子变得模糊,心理上肯定有落差。
但这种问题不能拖着,拖久了会发酵。
当天下午我直接去了王宇工位。
他正在看屏幕,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正常:“林总。”
“王宇,有点事跟你聊聊,方便吗?”
“方便。”
他站起来跟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空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我直接开口:“采购那边新评审标准的事,你上午跟财务有过沟通是吗?”
王宇的脸色变了一下:“就是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没别的意思。”
“闲聊没问题,有什么看法可以跟我直接提。但采购那边的标准是总部定的,执行层面需要统一口径,我建议以后这类事情先过一下部门内部沟通。”
王宇抿了下嘴:“明白了。”
“行,没别的事。”我说,“你手头A项目的进度周报我看过了,整体框架没问题,下次汇报的时候把时间轴往前压缩一周试试,总部那边对排期有要求。”
他怔了一下:“好。”
我从会议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刘姐正好路过,探头看了我一眼:“谈完了?”
“谈完了。”
她没再问,但冲我笑了一下。
16 旧账清算
九月底,总部监察中心的初步结论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预算表,张正明打来了电话。
“小林,跟你通报一下进度。赵志鹏的问题调查基本结束,涉及违规操作三起:一是三年前供应商招标过程中的利益输送问题,证据链完整;二是近两年绩效考核中数据造假问题;三是违规干预采购流程并收取好处费。总部已经决定给予辞退处理,具体公告本周内下发。”
我握着手机听完了,没有说话。
张正明又说:“老钱那边已经办了离职手续,他所涉及的关联问题会另行处理。”
“嗯,我知道了。”
“另外,”张正明停顿了一下,“你三年前那份材料在调查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事总部这边是认可的,但调查流程还没完全结束,正式的反馈函可能要再等一段时间。你先安心工作。”
“好的,谢谢张主任。”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三年前寄出去的东西,到今天终于有了结果。比我想象的晚,但也比我想象的圆满。
赵志鹏被辞退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正式下发的。全公司邮件,抄送所有部门,标题是《关于市场部原负责人赵志鹏的处理决定》。邮件内容写得官方而克制:经调查核实,赵志鹏在任职期间存在违反公司管理制度的行为,公司决定予以辞退处理。
邮件发出去之后办公区的气氛微妙了一下午。大家都在埋头工作,但谁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压着的嘈杂声——打字的速度快了,接电话的声音小了,去茶水间的时候走路的脚步都轻了一些。
下班的时候刘姐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林溪,下班一起走?”
“好,等我两分钟。”
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小陈在后面追上来:“溪姐!”
“怎么了?”
“我就是想说……你真厉害。”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她小跑着走了。刘姐在旁边笑了一声:“小姑娘挺有心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刘姐,之前说的那个新品推广项目的考核纠偏,我已经提交给人事了,应该这几天就会调整。”
刘姐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还真去办了。”
“该办的就得办。”
电梯到了,我们俩走进去。刘姐站在我旁边,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偏头说了一句:“林溪,你能上来,大家心里都踏实。”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盯着楼层显示屏,从七到六到五。
心里确实踏实了。
17 团队重建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周,事情多了起来。
新季度预算的初稿要在节前提交总部审核,供应商新标准的首批落地方案也要同步推出,再加上团队人员考核的重新评估结果需要一一沟通,我每天从早上进办公室到晚上离开,中间几乎没有坐得住的时候。
但跟之前不一样的是,事情虽然多,配合上来了。
刘姐主动把她手头几个项目的进度表做了合并发给我,说“统一看方便”。小陈连续三天加班把那套用户运营的数据重新跑了一遍,跑完之后发消息问我“溪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打开看了一眼,模型比原来合理多了,连数据标注都做得清清楚楚。
采购部那边李东也配合着把有问题的供应商做了清理,新的短名单在节前发到了我邮箱。
周四下午我开了一个部门短会,把节后的工作重点简单过了一下。散会之后王宇留了一下。
“林总,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A项目那边,我之前跟总部市场中心对接的时候,他们提了一个新的方向建议。我想重新做一版方案,把我原来那版和他们的建议结合起来试试。”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比之前稳了。
“行,”我说,“你出初稿之后先给我看,没问题就往上推。”
他点了下头走了。
小陈坐在后面还没走,探着脑袋看王宇的背影:“溪姐,他这是开窍了?”
“人家本来就有能力,只是之前没发挥出来。”
“也是哦。”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办公室,路过王宇工位的时候他正在电脑上敲方案,屏幕光映着他的侧脸,看起来认真了不少。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九月底的南京天高云淡,楼下马路上的车流慢慢移动着,夕阳从西边的楼缝里穿过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金色。
手机震了一下。老何发了一条消息:“看总部邮件了,恭喜你。”
我回:“谢谢何师傅。以前的事,一直没好好谢你。”
他回得很快:“谢啥,你自己守住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廊里半明半暗,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脚前面那块地砖上,暖融融的。
18 站在台上
国庆节后的第一周,总部来人了。
周妍提前发了通知,说总部市场中心第三季度的区域复盘会安排在本周四,地点在总部大楼,各区域市场部负责人线下参会。邮件末尾写了句:“林溪,这次需要你做区域市场部上任后的第一次正式汇报。”
收到邮件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把PPT框架搭了一遍。前三页讲现状梳理和问题诊断,中间三页讲调整方向和初步成果,最后两页讲第四季度的关键任务。
框架写完发给邹姐看,她回复得很快:“结构没问题,数据部分再压实一点。”
第二天上班我重新调了数据表,把供应商清理前后的对比、团队绩效调整的覆盖范围、新标准执行之后的风险指标全部换上了最新数字。
周四早上六点多起来赶高铁。包里的笔记本和充电宝装得整整齐齐,PPT在U盘里存了一份,邮箱里存了一份,手机里也存了一份。
到总部大楼的时候九点四十。前台登记完上楼,一号会议室门口已经坐了几个人,周妍在门口招呼大家签到。
邹姐也来了,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外套,气质利落。看见我主动打了招呼:“林溪?本人比照片显年轻。”
“邹姐好。”
“进去了先坐前面,下午场第一个就是你。”
“好。”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各区域的负责人都有。有些我认识面孔叫不上名字,有些完全没见过。我挑了靠前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打开连上投影。
前面几个区域汇报的时候我一直在听。有人做的扎实,数据清清楚楚;有人讲得泛,总部这边问了几句就有点支吾。轮到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碰见一个从华南区来的负责人,他主动搭话:“你是林溪?你们部门最近动静挺大的。”
“做了些调整而已。”
“听说了。”他端着杯子笑了一下,“不容易。”
下午两点,主持人叫到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插上U盘,点开PPT。第一页是我的名字和新头衔,下面的日期是十月。
“各位好,我是区域市场部负责人林溪。今天汇报的主要内容包括三方面:一是部门现状和前期问题梳理,二是上任后已完成的调整措施和初步效果,三是第四季度的关键任务规划。”
我点开第二页。
数据表格,红线和蓝线对比。红的是赵志鹏在的时候的业绩波动曲线,蓝的是调整之后的新趋势。线条从中间劈开,一上一下,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我继续往后翻。
讲到供应商清理那段的时候邹姐低头记了一行笔记。讲到团队考核纠偏那部分的时候我看见周妍在点头。
最后一页是第四季度的目标分解表,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以上是本次汇报的全部内容。”
我停下来等了几秒,邹姐第一个开口:“数据基础不错,落地思路也清晰。第三季度供应商清理的节点把控得怎么样?”
“目前已完成新标准覆盖的80%,剩余部分会在十一月中旬前全部落实。”
“好,这个节点记一下。”邹姐偏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我,“其他没问题,继续保持。”
我拔下U盘回到座位坐下。后排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华南区那个负责人,冲我竖了一下拇指。
会议继续。我靠在椅背上听其他人汇报,手心里的汗慢慢干掉了,心跳也慢慢平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格一格的亮条。
19 周妍说
汇报结束之后周妍拉我去总部食堂吃了顿饭。
食堂在二楼,面积不小,中午人多但不算挤。周妍端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坐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邹姐那关过了,后面的事就好办。”
“谢谢周姐帮忙协调。”
“我其实就是个传话的。”周妍摆了下筷子,“你那份材料三年前寄到总部的时候,其实到了我上一任手里。当时那个人压下来了没处理,后来他调走了,文件留在档案柜里一直没动。今年年初清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出来的,我才看见。”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所以中间那三年……”
“对,就是压在柜子里了。”周妍说,“不过翻出来之后我第一时间报上去了,张主任那边看了之后很快就启动了调查。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她说完低头吃了口饭,抬头看了看我:“林溪,三年前你刚进公司两年就敢写那封信,你知道当时赵志鹏在公司什么位置吗?”
“知道。”
“那你当时怕不怕?”
我想了想,那时候的事隔了三年再回头看,情绪早就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怕。”我说,“但当时不写的话,后来可能更怕。”
周妍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行,那就行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她又跟我说了一件事:“老钱那个事有后续。他离职之后审计那边进一步查了他名下的几个关联公司,发现不只是赵志鹏那一次,还有别的人跟他有往来。现在还在往深里挖,可能有更多的人牵扯进来。”
“采购部现在的负责人李东呢?”
“他没牵涉进去,之前老钱在的时候他级别不够,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现在顶上来了配合得也不错。”
“那就行。”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妍说:“你先回吧,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后面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周妍说的那件事——三年前的信被压在柜子里三年没动。如果没有今年年初的那次清理旧档案,如果没有周妍把这份东西翻出来递上去,现在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可能不会是现在的我。
但三年里我没有把那份材料扔掉,没有因为石沉大海就选择算了。
那封牛皮纸信封在抽屉里锁了三年,一直等到今天。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
我走出去,穿过大堂,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灌进来,整条走廊明晃晃的。
20 回到工位
回到南京的时候又是傍晚。
高铁到站的时候六点半,出站打车回公司拿点东西。明天还要上班,但今天汇报用的材料还在公司电脑里,得回去备份一份。
到公司的时候七点多,办公区还有几盏灯亮着。刘姐还没走,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看见我进来招呼了一声:“回来了?汇报怎么样?”
“还行,过了。”
“那就好。”刘姐把文件夹合上,“那我先走了,你忙完也早点回去。”
“好,刘姐路上慢点。”
刘姐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汇报用的PPT和备份材料拷进硬盘。桌面上还放着之前整理的一些旧文件,有些赵志鹏时期的流程文档还没来得及归档,我随手翻了翻。
翻到最下面一沓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张表格的复印件,边角有点皱了。赵志鹏以前做的一个供应商评估表,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钢笔字写得很潦草:已通过审批。
但底下日期那一栏后面的签字,我看着有点眼熟。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那行钢笔字后面的签名不是赵志鹏的笔迹。
是另一个人的。
这个人去年已经从公司离职了。
我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翻了个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我凑近看,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和一个字母缩写。
我把这页纸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
不一定有用,但这张纸出现在赵志鹏的旧文件堆里,跟那家出问题的供应商有关联。我把它收进文件袋里,压在了抽屉最下面,跟三年前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的时候滑轨滑顺了很多,没有了之前那种干涩的摩擦声。
我把电脑关了,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往外走。
走到办公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办公区只开了靠窗的一排灯,暖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工位和桌面。电脑屏幕的指示灯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双安静的眼睛。
小陈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颗橘子。
跟我之前放在她桌上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橘子放进包里,转身关了灯,走出门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墙边亮着,跟三年前我站在楼梯间里接那个电话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光。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键。
电梯从上面一层一层地降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门开的时候里面的灯亮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拢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从窗框里挤进来,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电梯往下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小陈发的:“溪姐,汇报顺利吗?明天请你喝奶茶!”另一条是老何发的,只有一张图——一只胖橘猫趴在键盘上,配文是“加班辛苦了”。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大厅的灯光比楼上亮很多,地砖反着光,门口的值班保安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出去。
九月底的风从门口灌进来,不冷不热。
我站在公司大楼外面的台阶上,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
马路对面那家早餐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国庆休息三天”的通知。路灯下有一辆电动车慢慢骑过去,后座载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孩,书包在背上晃晃荡荡的。
我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想,明天还得早起。
晨会还要开,供应商清单还有几项没落实,第四季度的目标分解表要发给总部确认。
走着走着步子不由自主快了起来。
从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实际联系。本文所有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述呈现,请知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