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自强 ：海之三重奏

齐鲁大地，襟怀海岱。沿着山东半岛的黄金海岸线一路驱车，我在威海的凛然风骨、蓬莱的缥缈仙气与日照的温暖日光中，聆听了三场风格迥异的“海之交响曲”。

第一乐章：威海的海 · 雄浑悲怆交响诗

初抵威海，迎接我的并非想象中蔚蓝透明的海水。这里的海，是厚重的黄绿色——那是黄河携带着亿万年的泥沙扑入渤海、再与黄海激荡交汇后染就的颜色，也是“黄海”之名的由来。乘飞机掠过上空时，那片清晰可辨的黄绿分界线，如大自然最壮阔的泼墨，宣告着这片海的与众不同。

威海，古称“威海卫”，意为“威震海疆”。伫立海边，视野所及处便是刘公岛。那是一座沉默的坐标，铭刻着一段刺痛民族记忆的甲午风云。岛上的炮台早已锈蚀，北洋水师的战舰也沉入了历史深处，但海风似乎仍带着肃杀之气，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不是轻柔的絮语，而是沉郁顿挫的节拍——如低音提琴在暗夜中拉动，如战鼓在时光深处回响。

这里的海不炫耀色彩，只用力量倾诉。望着翻涌的黄褐色浪花，我仿佛听见了邓世昌“撞沉吉野”的呐喊，听见了一个古老帝国在海防线上破碎的呻吟，也听见了无数水师将士用生命写就的悲歌。

离刘公岛不远的海边，静静停泊着一艘退役的驱逐舰：舷号107，名曰“银川舰”。我踏着舷梯登上这艘钢铁巨鲸，指尖触到那被海风与岁月剥蚀的舰体，一股凉意直透心底。狭窄的舱室里，铺位层叠如匣，水兵们曾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度过无数个枕戈待旦的日夜。指挥台上，罗盘早已停转，可当我握住那冰冷的舵轮，仿佛仍能感知到当年那双双年轻而坚定的手掌的温度。走过炮位，仰视那昂首向天的舰炮，我不禁想象：它在波涛中劈开白浪，在风暴中坚守航向，曾多少次凝视过海天尽头的风云变幻？这艘舰虽未亲历甲午的硝烟，却承载着新中国海军从近岸走向深蓝的筚路蓝缕。站在甲板上，远处刘公岛的轮廓隐约可见——百年前，北洋水师在此覆灭；百年后，这艘退役的战舰如一位沉默的哨兵，与那悲怆的历史遥遥对望。那一刻，历史与现实在海风中交叠，我忽然明白：威海的雄浑，不仅在于它铭记屈辱，更在于它见证了一个民族从废墟中站起，重新锻造海上长城的不屈意志。走下舷梯时，我回望这艘功成身退的老舰，心中涌起的不再只是悲怆，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敬意与惕励。

威海的海，是第一重奏。它不以色示人，却以沉重的历史感和凛然正气，在灵魂深处奏响了一曲雄浑而悲怆的交响诗。

第二乐章：蓬莱的海 · 缥缈幻梦幻想曲

告别威海的厚重，抵达蓬莱时，世界豁然开朗。

这里的海，宛若一块被春风揉皱了的蓝色绸缎，温柔地向天际铺展。然而，蓬莱的海绝非仅以颜色取胜，它真正的魅力，在于那一层挥之不去的仙气。海天一线处，总有若隐若现的雾气浮在海面，似有若无，如梦如幻，仿佛那一边不是海水，而是另一重天地的入口。

蓬莱阁便凌空欲飞于这山海之间。它不像一座人间楼阁，更像是仙人随手搁置在丹崖山巅的一枚棋子。朱红色的栋梁在苍松与碧海的映衬下，显得既庄严又飘逸。登上阁顶，凭栏远眺，海风拂面，带着一丝淡淡的咸腥，却又掺杂着山间松柏的清冽。极目处，长山列岛如青螺散落于银涛之中，忽隐忽现，仿佛随时会随雾气一起消散。此时你才会真正理解，为何古人相信这里有仙——因为站在这阁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羽化而登仙了。

“八仙渡”更是将这种仙气具象化。那座横跨海面的牌坊，像是连接人间与仙界的门槛。据说当年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等八位仙人，便是在此喝醉了酒，各持法宝，踏浪而去。传说虽荒诞，可当你看到海浪在夕阳下碎成千万片金鳞，看到海鸥在霞光中盘旋如仙鹤，你便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尤其是夜幕降临之后，彩灯将八仙渡的轮廓倒映在海面，红的、绿的、金的灯光随着波浪飘渺变幻，时而拉长，时而揉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会错觉自己已步入了仙界，而那海中的倒影，才是真实的世界。

凭栏听海，海浪的拍岸声舒缓而有节律，不似威海的沉郁，倒像一支催眠的小夜曲，又像仙人醉酒后随意拨动的筝弦。远眺夜海中的长山岛，灯火璀璨如一艘停泊的巨型航母，又仿佛是海市蜃楼真的在夜空下显现。我突然想起，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这样的夜晚，站在这同样的位置，对着这片海生出同样的幻觉。那秦始皇派徐福东渡寻仙的船队，是否也曾被这样的夜色迷惑？

我亦想起了苏东坡。这位旷世文豪虽仅在蓬莱做了五日太守，却留下了祷海祈雨的足迹，也留下了“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诗句。他何尝不曾被这方仙境所感召？他那“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洒脱，似乎正与蓬莱的海气相呼应。想来，苏东坡一生颠沛，见惯了大江大河，却依然为这片海动心，足见蓬莱之海的魔力。它不是要你敬畏，也不是要你沉迷，而是要你相信，在这凡尘俗世之上，还存有一方可以神游的天地。

蓬莱的海，仙气氤氲，是现实与幻想交融的温床。它不诉说沉重的历史，不追问生命的来去，它只负责造梦。这便是第二重奏——飘逸、洒脱、迷离，是一支令人心醉神迷的幻想曲，在虚实之间悠悠回荡，余韵绵长。

第三乐章：日照的海 · 明亮温暖晨光曲

行程最后一站——日照。正如其名，“日出初光先照”，这是一座被清晨第一缕阳光唤醒的城市。这里的海，与威海和蓬莱截然不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日照的海，是清澈的蓝。近岸处，细腻平坦的金沙滩绵延不绝，万平口景区的沙滩宽阔达二百米以上，是华东地区难得的天然浴场。海水澄澈，温柔地亲吻着沙滩，是个可以让人亲近、嬉戏的地方。

当黎明时分，站在海边，看东方天际先是泛起鱼肚白，随即被玫瑰色的霞光浸染，层层晕开，如一幅水彩画在眼前徐徐铺展。最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毫不吝啬地洒满海面。那一刻的壮丽，足以涤荡心灵，让人对新的一天充满希望。

这里的大海，为文人墨客提供了无尽的灵感，也为当地渔民带来了富足的海洋文化。清晨，渔船的汽笛声与海鸥的鸣叫交织在一起，渔民们撒网、收网，脸上写满了收获的喜悦。傍晚，情侣们在沙滩上牵手漫步，孩子们追逐着浪花，欢声笑语融进了海风里。日照的海，没有历史的沉重，没有仙人的缥缈，只有触手可及的明媚与温暖——它是人间的海，是生活的海。

这就是第三重奏。它明快、清亮，是一首充满希望与活力的晨光曲，在广袤的天地间奏响了生命最初和最真的喜悦。

尾声

威海以深沉的历史叩问心灵，蓬莱以奇幻的传说迷醉感官，日照则以纯净的活力拥抱生命。三处海，三种截然不同的韵味，恰如三重奏的三个乐章：第一乐章的沉郁顿挫，第二乐章的飘逸悠远，第三乐章的明快清亮，共同在我心间回荡，交织成一首余音绕梁的《海之三重奏》。

齐鲁海岸，千里绵延。每一片海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一片海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我们，只需静心聆听。

作者简介

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