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展示不能只有大俗没有大雅

刚刚过去的端午小长假，大小景区、古镇村落、主题公园、商业场所、文化机构乃至街道社区纷纷举办各种民俗活动。包粽子，赛龙舟，挂艾叶，做香囊，好不热闹。

近年来，不同场所在传统节日时策划的民俗活动越来越丰富：静态的有各类市集、应景的置景、环境空间的装点；动态的有各类表演、巡游、互动节目。应该说主办方有意识地向公众展示民俗的初衷值得肯定，也是动过脑筋，花了心思的。然而有些时候，观众却并不“买账”。

不止于此。近年来，人们对文化或民俗的展示存在着不少审美体验上的不满。今年春节长假，我带着孩子在上海郊区某古镇游玩时，恰逢景区NPC巡游。真人扮演的财神、仙翁、蚌壳精、大头阿福等传统角色敲着锣鼓，浩浩荡荡经过，在小舞台上稍作停留，摆出各种造型。我本以为周围的孩子们会欢天喜地，好奇地围上去打量，想不到孩子们几乎无动于衷，冲在前面的反而是家长和老人。我忍不住问孩子缘由，她答得斩钉截铁：“难看！”

诚然，若摘下童年滤镜，巡游角色的妆造着实粗糙，配色艳俗，难言美感。大人们的“激动”，大抵来自心理学的“曝光效应”——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逢年过节我们爱看、也只能看到这样的表演，久而久之便对熟悉之物生出好感。这并非个例，被吐槽的还有逢年过节造型一言难尽的花灯、复制粘贴的红灯笼、艳俗的“花海”和五花八门的充气模型，以及同质化严重的各种民俗表演、体验等活动。

应当承认，传统民俗进入景区、商场和文化场所，已开辟出文旅融合的新场景。互动、表演、体验等“景观+”模式，让观众从“观看”转向“参与”，使传统文化可感、可触、可亲近，不失为与时俱进的尝试。然而，表面热闹的活动往往陷入浅表化的困局——参与互动流于过场，半成品手工做做样子，置景前打卡即告完成，难以留下值得回味的记忆，更没有反复咀嚼的余韵。民俗活动与展示，不应止于应付节日、完成庆典，也不能只充当景区的陪衬或商业的噱头。下一步，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升级迭代，让各地的民俗呈现更有深度、更具品质。

笔者认为，民俗呈现的“高级”，应体现在两个维度：形式的高级与内容的高级。

先谈形式。

上文提到的NPC，人物形象仍停留在数十年前的模样，略显僵化，已催生审美疲劳。今天的时代与受众早已今非昔比，创新的风是否也该吹向人物造型？比如，今天的传统戏曲演员，妆造服饰上水钻的应用越来越多，站在现代化的舞台上，随着动作的变换，人物闪闪发光，取得华丽的视觉效果。不过，昆曲中有一脉自白先勇《牡丹亭》开始，较之前变得更清淡雅致些，优美中透着庄重。这些都是符合当下受众群体需求的风格体现。再如，在传统服饰中融入年轻观众乐于接受的、具有时代感的纹样。配色也不必拘泥于大红大绿来烘托喜庆。此前电视剧《延禧攻略》带火的“莫兰迪”色系，便收获了观众的广泛认同。当然，我们也不是为了迎合潮流而完全摈弃传统。传统艺术中有着我们汲取不尽的养料——漆画的红、金、黑配色，楚文化的装饰元素，壁画与古画中的人物装束，等等。那些花灯与置景，即便要走“俗”的路线，也应俗得耐看、俗得有内涵、有特色、有意境，抵达“大俗即大雅”的境界。库淑兰的剪纸便是雅俗共赏的典范。还有的时候要适当做做减法，掌握好“留白”的节奏。近期备受好评的西夏陵、唐大明宫等不可移动历史文化遗产的展示，便极力避免人工雕琢，以极简语汇烘托历史沉淀，赢得广泛赞誉。

再说内容。

我曾刷到一位旅居东方文化圈的欧洲人谈及对民俗、风俗与文化的理解。她比喻道：民俗与风俗是地面上能看见的房子，文化则是它的地基。因此，所谓内容的高级，实际上是对其背后的文化、地域特色等进行充分挖掘。几乎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端午吃粽子是纪念屈原，那为什么一定要包粽子呢？在农历五月初五佩香囊、挂艾草的原因又是什么？民俗活动的设计，不能使现象和文化脱节，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另一方面，许多民俗活动具有鲜明的在地属性——粽子、汤圆、豆腐脑，都有南北东西的“咸甜之争”，背后承载着不同的地域文化。上文提到的蚌壳精，源自“蚌壳舞”，而这一舞蹈在河南、江苏、安徽、江西、四川等地各有变种：有的祈求丰收，有的描绘渔翁降妖，有的演绎“鹬蚌相争”的寓言……表演形式、背景音乐、人物角色、舞蹈动作、服饰造型，无不各具特色。不同的地域与文化，共同铸就同一个国家，展示的不仅是地大物博，更是融洽、开明、包容与创新的民族精神。各地民俗中蕴藏着极为丰厚的文化资源，我们应当深挖并提纯其文化元素，在演出与互动中融入小动画、短视频、微讲座、分段导览等手段，讲述它们的差异与特色，溯源民俗的文化根基，以“节”载道。唯有如此，民俗与文化才可能在寓教于乐中成为人们常新、常活的精神财富。

上文视频里的欧洲人还说：自从她理解了当地的文化，便发自肺腑喜欢上这些民俗风俗，做起来也更自然，更觉得有意义。回到开头的古镇春节巡游，若我们能引导观众真正读懂民俗背后的文化，再把外在做得“高级”一些，或许孩子们便不会觉得“难看”。待大家多接触后，“曝光效应”自然会生发，人们对民俗和文化的兴趣与热爱也将愈加浓厚，从而更好地将其传承与保护。

当然，这对民俗活动与展示的策划者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具备较高的文化素养和审美水平，也要懂得“借力”——灵活整合学者、对口院校或研究机构等各方资源，携手共创。不过随着高等教育越发普及，年轻人审美水平也在不断提高，相信有了这些新鲜血液出谋划策，我们离“高级”的民俗也不远了。

原标题：《民俗展示不能只有大俗没有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