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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陈芳花了四十八万,给周小雨买了一辆奔驰C级。
提车那天,她专门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上“我女儿,全市水利局笔试面试双第一,这是奖励”的文字,底下全是亲戚朋友点赞。
我老公张建国刷到了,还酸溜溜地说了句:“你们老陈家出了个金凤凰啊。”
我当时没多想。
但昨天,出事了。
周小雨开着那辆崭新的奔驰去单位报到,还没开到办公楼大门,就一头撞上了花坛,把门口那棵二十年的银杏树撞得树皮翻飞,车头瘪了,安全气囊全弹出来。
人没事,但也够大伙儿看笑话了。
我姐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声音嘶哑:“英子,你快过来一趟……小雨在派出所。”
“派出所?撞树还要去派出所?”我一愣。
“不是……”她顿了顿,“有人举报她,说她笔试成绩造假。”
电话那头,我姐哭了。
01
我和我姐陈芳,差了四岁。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长得漂亮,嘴巴甜,会来事儿。
而我呢?木讷、沉默、不会说话,成绩还行但也不出众。小时候我妈总拿我们俩比较:“你姐天生就是吃公家饭的料,你嘛——能把书念完就不错了。”
后来我姐没吃上公家饭。她高中毕业没考大学,出去打工,做过超市收银员,开过服装店,离过一次婚,一个人带着周小雨过到了现在。而我老老实实考了师范,当了中学老师,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好歹算个稳定工作。
按理说我姐应该过得比我差,但她偏不。她离了婚之后反而做起了建材生意,一年赚几十万,在我们那个小城市也算体面人。唯一遗憾的,就是她把这些年攒的劲儿,全用在了周小雨身上。
周小雨这孩子,我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挺乖,学习成绩也好,高考考上了省城一所一本。今年毕业参加省考,报了市水利局,笔试面试都过了,稳稳当当上了岸。
我姐高兴得快疯了,当天就把之前看好的奔驰订了。
“英子,你知道不?全市就三个名额,咱小雨考上了!”她提车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眼睛亮得像着了火。
我说:“姐,买辆车四十多万,你也太大方了。”
“又不是给她一个人买的,我操了多少年心,终于盼到了这一回,还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周小雨就在旁边,低头玩手机。那孩子耳朵上戴着新买的蓝牙耳机,身上穿的是件我在商场里看到标价三千多的衣服。我看着有点不舒服,但没说啥。
毕竟人家闺女考上岸了,姐姐高兴,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我妈后来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英子,你姐这劲头是不是太大了?买那么好的车,会不会给孩子惯坏了?”
我说:“妈,你想多了,小雨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是怕小雨不懂事。”我妈顿了一下,“我是怕你姐……又走老路。”
当时我没听懂。
现在想来,我妈那话里,藏着太多事。
02
周小雨在水利局报到,是上周一的事。
我本来不打算去,但姐姐非要我去,说“你是当姨的,得去给你外甥女儿撑场面”。我没办法,只好请了半天假,跟着去了水利局的报到现场。
说是报到现场,其实就是在水利局的大会议室里,三十几个新录用的人坐在一起,听领导讲话。各家的家长来了不少,有的坐在后面,有的干脆站在门口。
周小雨那天穿得很打眼。一件白色毛呢大衣,踩着双小高跟,头发烫了大波浪卷,笑起来像个明星。再加上她那辆崭新的白色奔驰停在单位门口,好几个同事都回头看。
“那是你女儿?车不错啊。”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跟我姐搭话。
我姐笑嘻嘻地说:“还好,就一普通代步车,勉勉强强。”
我在后面听着,心里直叹气。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开一辆四十多万的奔驰去上班,这事儿放在我们小城市,能不招摇吗?
周小雨倒是挺淡定,见了领导就喊“叔叔好”“阿姨好”,嘴巴甜得很。我姐站在后面,满脸骄傲,眼睛没离开过她闺女半秒。
回家的路上,我跟我姐说了句:“姐,小雨开那车去上班,是不是太高调了?”
“高调什么?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她满不在乎,“我当年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凭什么不让我闺女开好车?”
我没再吭声。
回去跟张建国说这事,他也觉得不妥:“刚进去就开奔驰,那些老同志怎么想?这单位不是她家开的。”
我说:“我姐就那性子,谁劝得住?”
“劝不住也得劝。”张建国放下手机,“我听说单位里这种事情容易被人眼红,万一有人使绊子……”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我心里也觉得,周小雨这孩子,确实被惯得有点过了。
但我也没好意思说,毕竟我姐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总不能泼冷水。
03
事情还是在星期四出了岔子。
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批作业,突然接到我姐的电话。电话那头她声音都变了:“英子,你快帮我打听一下,水利局今天有没有出什么事?”
“什么事?”我一愣。
“我也不知道,小雨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话声音不对,说有个领导找她谈话。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没事,但肯定有事!”
我找了一个在水利局上班的老同学打听了一下。老同学压低声音说:“你们家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开奔驰那个?被人举报了。”
“举报什么?”
“说笔试成绩有问题。你知道,有些岗位对本地户籍有加分的,她文件填的是‘两年基层工作经验’这条,有人举报说那两年她在省城上大学,不算是基层工作。”
我脑子嗡了一声。
挂掉电话,我赶紧打给我姐:“姐,你别急,先搞清楚情况……”
“我怎么不急!那两年我让她找人办了个假的证明……”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姐,你给孩子弄了个假证明?”
她沉默了几秒:“英子,我就是想让她更稳一点。她笔试分本来就高,加不加那两分都能上,我就是……就是不放心。”
“你就是不放心,你就给她造假?”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姐的声调一下子高了,“我现在怎么办?被人举报了,万一被查出来,小雨的工作就没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都在抖。
这事儿,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04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我姐家。
周小雨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看样子是哭过。我姐坐在旁边,手搭在女儿肩膀上,表情僵硬得像块石头。
“妈说她自己弄的假证明,我不知道。”周小雨看到我,声音哑哑的,像只受伤的小猫,“姨,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我坐下来,“问题是,现在谁举报的?有没有办法私了?”
“领导说了,这事要开会讨论,还要上报省厅。”周小雨吸了吸鼻子,“他说后果可能很严重,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取消录用资格。”
我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车钥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辆白色的奔驰,就停在楼下。崭新的,车牌都还没上。
“姐,”我深吸一口气,“你跟我说实话,这假证明,你什么时候找人办的?”
“半年前。”她小声说,“小雨笔试成绩出来之前,我怕她差一点,就找人先备着。后来她笔试过了,那证明也没用上。她就填了资料……没想到现在被人揪出来。”
“谁给你办的这个?”
“一个朋友介绍的人,我也没见过几面,给她塞了两万块钱……”
我闭上眼睛。
四十八万的奔驰、两万的假证明、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一个操碎心的母亲。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小雨,你先回房去。”我压低声音。
周小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红着眼眶进了自己卧室。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我姐两个人。
“英子,你说我现在怎么办?”我姐用两只手捂住脸,“我好不容易把小雨拉扯到今天,她要是因为这个事被取消资格,我这辈子……”
“你先别慌。”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这事儿还有转机。”
“转机?怎么转机?”
“那个假证明,当初是谁给你办的?把他供出来,说是他伪造的,你不知情,顶多算是审核不严……”
我姐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绝望,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恐惧。
“姐?你怎么了?”我警觉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袋。
“英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坐到我面前,颤抖着打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红裙子,站在一辆车旁边笑。那辆车,也是一辆白色的奔驰,看起来是老款。
“你还记得……陈玲玲吗?”我姐哑着嗓子问。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陈玲玲。
那是我上中学时,隔壁邻居家的女儿。比我小两岁,成绩很好,后来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可是她没念完。
十六岁那年,她妈给她买了一辆摩托车,说是奖励她考上重点。那姑娘骑着摩托车上学,没几天就出了事——在一个拐弯的地方被一辆大货车刮倒,当场就走了。
那时候我妈还跟我姐说:“看到没有,做人不要太高调。”
我姐盯着我的眼睛,嘴唇发白:“英子……陈玲玲当年的那个名额……”
“什么名额?”
“那一年省里有个三好学生的保送名额……陈玲玲原本是推荐人选。她妈给她买摩托车,就是想庆祝那件事。”
我心脏跳得厉害。
“然后呢?”
我姐低下头:“那个名额后来……给了别人。”
“谁?”
“我。”
我的血液一下子就冻住了。
她继续说:“陈玲玲死的那天晚上,她妈来我家,当着我的面哭。她说,那个名额是玲玲的,是我抢走了……英子,我拿了那个名额,但我一天都没去上过学。我妈怕出事,把我送去了外地学手艺。”
我盯着我姐的脸,觉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小雨的那个工作名额,原本也不是她的。”
“什么意思?”
“水利局今年有个定向招录名额,是给退役军人家属的。我找人把小雨的名字,顶上了那个名额。”她哭着说,“那个名额……本来应该是另一个女孩的。那个女孩的父亲,是残疾军人。”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姐,她这辈子,一直在抢。
年轻时抢了陈玲玲的名额,现在又抢了那个残疾军人女儿的岗位。
而她在小雨身上砸下的那些钱、那辆奔驰、那些溺爱……不过是为了弥补她年轻时犯下的错。
“姐,”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你疯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06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我姐家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我回想起十几年前,陈玲玲出事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那天放学回家,看到邻居家门前围了很多人,我妈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对我说:“玲玲走了。”
我问她怎么走的。她说骑摩托车被车撞了。
我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可惜。一个那么聪明的小姑娘,说没就没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她的事竟然跟我姐有关。
“那张照片……”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陈玲玲站在一辆奔驰前面,那辆车是谁的?”
我姐坐在沙发上,身体缩成一团:“她妈的。”
“她妈给她买的?”
“不。”我姐摇头,“她妈没那个钱。那是一个……老板的车。陈玲玲跟她妈一样……漂亮。”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明白了:“你是说……那辆车是陈玲玲她妈……从别人那里……”我没把话说完。
我姐点了点头。
“她妈做那个的?”
“嗯。”
我彻底愣住了。陈玲玲她妈,我还有点印象,年轻时确实长得好看,在小城里开了家理发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关了。我当时以为是搬走了,现在看来……
“英子,”我姐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陈玲玲是被她妈毁了的。她妈给她买那辆摩托车的时候,她还那么小……十六岁啊,骑那个东西出去,不就是找死吗?”
“那你呢?”我突然加重了语气,“你给小雨买那辆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话?”
我姐的眼泪一下子停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楼下那辆白色奔驰:“陈芳,你现在不就是下一个陈玲玲她妈吗?”
“小雨跟你不一样!”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是有单位的,她以后有国家养着,她不会出事!”
“出事不一定是车祸。”我转过身看她,“你现在让她开着四十多万的车去一个三十个人的单位上班,你觉得人家怕不怕她?她觉得别人怎么看她?你真以为她心里好受?”
我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买那辆车,到底是为了奖励小雨,还是为了弥补你二十年前欠陈玲玲的?”我问她。
她猛地站起来,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就是想让她当个有钱人!我不想让她跟我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你不知道,那些年我一个人拉扯她,多少人笑话我们母女俩!现在她考上单位了,凭什么不能风光?”
“风光可以,但你要替她着想啊。”我声音也大了,“你替她想过没有?她才刚去上班,领导怎么看她?同事怎么看她?”
“反正她考上了,她以后有铁饭碗,谁敢欺负她?”
我跟她根本说不通。
我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姐,你把那个假证明的事处理好。这次不能再出岔子了。”
“我知道。”她低着头。
“还有,”我压低声音,“如果你真的想对小雨好,就别再用陈玲玲来赎罪了。她是她,陈玲玲是陈玲玲。”
我姐没说话。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姐到处找人,想把那事压下去。
我找了几个朋友打听,水利局那边内部的意思是:如果是小雨不知情,只是审核造假的证明,可以给个警告处分,还能保留工作。但如果查出来是家属伙同伪造,那就麻烦大了。
我姐听了之后松了口气,决定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就说是我想的,所有过错我背。”她在电话里说,“领导说了,只要小雨把那个证明原件交出来,写一份情况说明,再写个检讨书,就能从轻处理。”
“那你呢?”
“我?我不就损失两万块钱的事嘛。”
她说得轻松,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这么简单。单位的人已经知道这事了,就算小雨能留下来,以后在单位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姐,要不然让小雨换个单位?或者考别的?”
“换什么单位?她好不容易考上的。”我姐语气很冲,“你别劝她,她也不许换!”
我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建国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他也沉默了。
“你姐那个人,”他说,“一辈子都在抢。年轻时抢别人的机会,现在抢别人的岗位,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他。
“你要我说……”他顿了顿,“周小雨那孩子,其实挺无辜的。她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她妈架在火上烤。”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最惨的其实是那个残疾军人家庭的女儿。人家的名额,被周小雨顶了。人家还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想着一件事:那个被顶替名额的女孩,现在在干嘛?
08
星期五的中午,我突然接到了周小雨的电话。
“姨,”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很轻,“你能来一趟吗?我一个人在家。”
“你怎么没去上班?”
她沉默了几秒:“领导给我批了三天假,让我好好想想。”
我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对,赶紧请了假赶过去。
到了她家,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发呆。
“小雨。”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辆白色的奔驰。阳光照在车身上,晃得人眼疼。
“那辆车的钱,我以后会还她的。”她突然开口。
“还谁?”
“我妈。”她转头看我,“姨,如果我不去这个单位了,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愣住了。
“你跟姨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妈找人办的那个证明……其实我知道。”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考试之前她就跟我说了,她找人替我备了一份证明,万一笔试成绩差一点就能用上。”
“那你……”
“我没拦她。”她抬起头,“我以为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她真的用上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小雨,这事情很严重,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她看着我,“姨,我妈这辈子真的太苦了。我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我就想让她高兴一点。”
“那你要知道,如果这件事真的被查出来,你可能会失去这个工作。”
“那我也认了。”她说。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昨天去了一趟那个残疾军人家里。”周小雨突然说。
我心里一惊:“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个女孩。”她低下头,“我等了两个多小时,她都没回来。后来她奶奶跟我说,她去外地打工了。因为没考上单位,家里条件又差,只能去厂里上班。”
周小雨说着说着,声音变得哽咽。
“姨,我占了她的位置。她本来可以来这里上班的,可以留在这个城市,陪着她爸妈,找一个对象,好好过日子……但我占了她的位置。”
我的眼眶也红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辆白色的奔驰,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09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躺在沙发上睡不着。
张建国在书房加班,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安。我姐、周小雨、那个残疾军人的女儿,还有二十年前的陈玲玲……
这些人的命运像一根绳子,绕在一起,越绞越紧。
我想起我妈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姐又走老路了。”
她说的“老路”,到底是什么?是攀比?是虚荣?还是那个永远摆脱不了的“补偿心理”——自己小时候没得到,就要在孩子身上加倍地补回来?
我姐这辈子一直后悔自己没读书。于是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周小雨身上。她离了婚,一个人打拼,连个像样的对象都没有找过,就是为了让女儿过好日子。可她没想到,她给小雨最好的东西,反而成了最危险的武器。
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奔驰撞树”的新闻,竟然搜到了一篇地方新闻网的报道。标题是《水利局新录用人员驾驶奔驰上班,撞坏单位花坛及古树》。下面还配了张照片,是周小雨那辆车的残骸。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说:“现在体制内的都比老板有钱了?”
有人说:“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哪来四十八万买车?她爹是谁?”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开奔驰上班?是把单位当自己家了吧?”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心脏砰砰跳。这件事已经控制不住了。
我姐打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英子,你看到了吗?那新闻……”
“看到了。”
“怎么办?小雨说不想干了,她说要辞职……”
“她跟你说了?”
“说了。”我姐哭得停不下来,“她说她不想去了,她说她对不起那个残疾军人的女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英子,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姐问。
“姐,”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才知道吗?”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给小雨买那辆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单位里的人会怎么看她?”
“我想过。”
“那你还买?”
“我就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啊。”她哭着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家里也没钱,谁都在看不起我们母女俩。现在小雨终于考上单位了,她以后就是国家的人了,我凭什么不能让她过得好?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啊!”
我听着她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说,“小雨说要辞职,我不让她辞。她说她要去找那个女孩道歉,我说你找她做什么?你道歉了人家也不会把工作还给你,反而让你自己更难做……”
“那你让她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
10
星期六的早上,我又去了一趟我姐家。
周小雨在收拾行李。衣柜门开着,床上堆着一大堆衣服,还有几本书。
“你这是要去哪?”我问她。
“去外地。”她没抬头,“我辞职了。”
“你妈同意了吗?”
“她同意不同意不重要。”周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姨,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每次我走到那个单位门口,我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你去哪?”
“我去找那个女孩,给她道歉。”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那边找份工作。”
我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围裙,脸色苍白:“小雨,你别走。妈错了,妈以后再不给你买车了,妈再也不出风头了,行不行?”
周小雨抬起头,看着她妈,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妈,不是车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周小雨哽咽着说,“你什么都给我最好的,可我从来都不快乐。”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我姐捂着嘴,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周小雨走过去,蹲在她妈面前,抱住了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走上前,也蹲下来,把手放在她们背上。
“小雨,”我说,“你辞职的事,能不能缓缓?”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走,不是负责任,是逃避。”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份工作确实有点问题,但问题不是在你,是在那个名额上。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人家,那就留下来,好好工作,以后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
周小雨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可我一看到那个单位,就想起那个女孩的脸……”
“那就用一辈子去还。”我拉着她的手,“你留下来,不是为了你妈,是为了你未来能帮更多的人。”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姐从地上站起来,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我:“英子,那辆车……我把她卖了吧。”
“好。”我说。
11
三个月后,我姐真的把那辆奔驰卖了,换成了一辆十万出头的普通家用车。
周小雨回到了单位。她写了一份长达七页的情况说明书,如实交代了假证明的来龙去脉,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单位经过讨论,给了她一个记过处分,正式录用资格保留,但考察期延长了一年。
她没有再被背上那些“开后门”、“走后门”的骂名。因为主动坦白,反而让领导对她有了好感。
而那个被顶替名额的女孩,我姐也找到了她。那姑娘在南方一家工厂上班,听说要还工作给她,一开始还不敢相信。后来她回了一趟老家,和周小雨见了面。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在茶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晚上周小雨回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姐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事,我们成了朋友。”
我姐愣了半天,走过去抱住了她。
“小雨,”她哽咽着说,“妈以后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周小雨靠在她肩膀上,“但你得学会对我放心。”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我不知道周小雨以后会怎样,但我心里清楚,她不会再像她妈那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风光”二字上。因为她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而我,也终于放下了心里那根刺。我姐不是我羡慕的对象,她只是一个永远在弥补过去的普通人。
我妈后来跟我说:“英子,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人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穷,是虚荣。你姐这辈子,就输在小时候没被富养上。”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我姐输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她那句“英子,你记得玲玲吗?”里那个永远年轻却永远困住她的名字。
而是她花了半辈子,都没来得及跟自己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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