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融资从理念到落地的路径探索——2026IFCII工作坊之核心洞见报告

一、工作坊概况

在全球气候与发展融资缺口持续扩大的背景下，混合融资作为撬动商业资本进入可持续发展领域的关键工具，重要性愈发凸显。但其落地始终面临两大核心挑战：催化资本如何有效带动商业投资者共同参与，以及如何提升项目的可投性。

本工作坊围绕“混合融资如何落地”这一核心问题，采用“争锋相对+分组共创+成果汇报”的结构，汇集开发性金融机构、国际与国内基金会、商业投资者及研究机构代表，在绿色低碳与气候应对、医疗卫生与乡村振兴、科技创新三个场景中开展结构化拆解与方案探讨。

主持人：

• 金冀安（绿岸计划首席执行官）

对话嘉宾：

• 邱慈观（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

• 李晓真（世界资源研究所可持续投融资项目总监）

点评专家：

• 王平（友成企业家乡村发展基金会创始人、理事长）

• 俞建拖（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秘书长）

主持人

金冀安

对话嘉宾

邱慈观

对话嘉宾

李晓真

点评专家

王平

点评专家

俞建拖

二、主旨对话要点：

混合融资到底是什么？

1. 混合融资的本质是“撬动”，而非“补贴”。

邱慈观教授以特斯拉为例指出，特斯拉2006年成立之初即是混合融资模式——政府优惠贷款与风险资本相结合，其后撬动多轮商业投资直至首次公开募股。“混合融资做得好，你是在撬动资本；做得不好或滥用，基本上就是在补贴本来就不够好的项目。”这是区分混合融资成败的根本标尺，也是“额外性”问题的核心。

2. 混合融资是市场概念，必须以商业可行性为前提。

俞建拖以乡村振兴林下经济为例：政府财政补贴先行，私人资本、银行信贷、政策性补贴贷款随之进入，形成社会资源调动的合力。但他强调：“混合融资实践先于理论，且与影响力投资密切相关，影响力投资一定要有能交付、有人买的产品或服务作为前提否则金融机构商业可持续融资机制设计就没有基础。混合融资中各类主体有不同的目标要求，实践中也要注意不必把所有项目产出都和影响力投资挂钩。”

3. 上海具备探索混合融资的最佳条件。

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院长贝多广指出，做混合融资不是做慈善，需要专业人才、高水平金融技术与丰富资金来源。“上海可能是全国探索混合融资条件最好的地方——公益慈善组织多，又是全国的财富管理中心。有了资金、人才和政府支持，就可以探索。”

三、分组共创成果

A组：绿色低碳与气候应对

主理人：

• 李雁（盎然气候行动研究院执行主任）

绿色低碳与气候应对是混合融资最具现实需求、也最接近规模化落地的领域之一。本组讨论没有停留在“绿色项目需要资金”的一般判断，而是进一步拆解了不同类型气候项目的风险结构、收益来源和资金进入方式。讨论聚焦分布式可再生能源、绿色减排技术、气候适应与韧性、农业四类典型场景，并以多个真实案例支撑分析。

1.农业与气候项目的关键，不是单个项目是否“好”，而是能否被组织成可融资的组合。

• 农业三号基金 AGRI3基金（由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与荷兰合作银行2020年发起）：慈善资本提供担保与第一损失资本，不直接向农户放款；商业银行据此向农业主体发放利率更低、期限更灵活的贷款；荷兰外交部资金支持能力建设。该模式在全球撬动10亿美元支持可持续农业。

• 河南省绿色农业发展基金：世界银行提供2.672亿欧元贷款，经财政部转至河南省政府，以基金方式运作国内首笔股权贷款。案例显示，国际开发性资金进入后，真正的难点往往不是“有没有钱”，而是如何筛选出足够成熟、足够规范、能够承接资金并产生减排和农业增收效果的项目。

这两个农业案例共同说明：在农业、林业、低碳供应链等领域，单个项目往往规模小、资产轻、现金流不稳定，难以直接满足商业金融机构的要求。混合融资的作用，正是在前端通过担保、技术援助、能力建设和项目筛选，把分散、复杂、风险难以判断的项目组织成金融机构能够理解、能够测算、能够管理的项目组合。

2. 分布式绿色基础设施需要“打包”和“标准化”，才能从公益逻辑走向商业逻辑。

孟加拉清真寺屋顶光伏案例显示，国内光伏企业将分散屋顶资源打包，形成免费供电、余电上网的结构，项目实现15%的内部收益率。其启示不在于“光伏项目天然有收益”，而在于分散场景经过标准化开发、集中运维和统一融资安排后，可以从单点公益项目转化为商业资本可参与的资产组合。

对于分布式可再生能源、农村污水处理、节能改造、农业节水等类似场景，混合融资可在三个环节发挥作用：一是用慈善或公共资金支持前期调研、技术方案设计和用户组织；二是用担保、贴息或第一损失安排降低早期不确定性；三是当项目现金流得到验证后，引入银行、产业资本或长期资金扩大规模。

3. 气候减缓与气候适应不能套用同一套融资框架。

讨论特别区分了气候减缓类项目与气候适应、韧性类项目。前者通常可以通过节能收益、减排收益、绿色电力收入或碳资产形成相对明确的现金流，因此混合融资的重点是降低技术风险、信用风险和规模不足带来的融资成本。后者则更接近风险管理与保险逻辑，价值体现在避免损失、提升韧性和降低未来冲击，收益不一定直接体现为项目收入。

因此，气候适应与韧性项目更需要公共部门、保险机构、公益资本和开发性资金共同设计支付机制。例如，洪涝预警、城市韧性基础设施、农业气候适应项目的回报，可能来自财政采购、保险赔付节约、供应链稳定收益或长期公共价值，而不能简单要求其像发电项目一样形成直接、短期、可收费的商业收入。

4. 催化资本必须内嵌退出机制，避免从“撬动”变成“长期补贴”。

加州野火预防担保项目要求受助方三年内引入商业资本，避免长期依赖催化基金。这一设计提供了重要启示：混合融资的目标不是让优惠资金永久停留在项目中，而是通过早期风险分担证明项目可行性，并在条件成熟后让商业资本接棒。

因此，绿色低碳项目的混合融资结构应从一开始就回答三个问题：优惠资金何时进入、承担什么风险、在什么条件下退出。只有设置清晰的退出或再循环机制，催化资本才能持续服务更多项目，而不是被少数项目长期占用。

关键洞察：

1. 气候减缓类项目重在风险分担设计，而气候适应与韧性类项目更接近风险管理和保险逻辑，两者适用的混合融资框架应有区别。

2. 可行的落地结构是：由公益组织或政府打包项目，前期慈善资本提供技术支持，项目达到可行性后引入催化资本分担风险，最终撬动商业资本。

3. 催化资本进场看影响力，商业资本进场看财务回报与风险。落地的关键在于催化资本能否切实化解商业资本的风险顾虑。

4. 绿色低碳项目尤其需要“项目组织者”：既能理解气候影响和社会价值，也能把项目整理成商业金融机构看得懂、愿意投、可管理的资产。

B组：医疗卫生与乡村振兴

主理人：

• 韩飞（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研究员）

本组从乡村非遗产品与社区养老两个真实创业案例切入：

1. 业态差异决定融资逻辑。

   不同业态、不同增长周期阶段对应差异化的融资需求，投融资方案必须结合具体发展阶段设计，不存在通用模板。从研讨会观众讨论和举出的案例来看，许多问题在既有市场或政策体系中已有相对明确的解决路径。比如，在不同发展阶段，项目究竟应当对接公益资金、财政项目，还是引入市场化投资、进一步通过融资实现规模扩张，通常都有较为清晰的参照框架。乡村案例虽然嵌入了乡村场景，但其本质仍遵循一般商业发展的基本规律，关键在于识别其所处阶段与适配的融资工具。

2. 国内乡村振兴领域的混合融资机制尚不成熟。

   目前，混合融资在乡村振兴领域仍缺乏明确的制度基础、操作框架和核心资源通道。从研讨会现场观众提出的问题以及金融机构的关注视角来看，混合融资与乡村振兴尚未形成有效衔接。参照国际做法，第一损失资本（first-loss capital）或劣后资本安排是混合融资中较为典型的形式，但在国内实践中缺乏制度与实践支撑；当前股权投资集中于科技、数字、消费赛道，乡村领域只有涉及绿色技术、高附加值农产品或数字化供应链创新时才进入投资视野。

3. 核心结论——“撬动商业资本是谁的考核目标？”

   撬动商业资本既不是绝大多数金融机构的考核目标，也不是中国公益机构的考核目标。只有找到以此为核心职责的关键责任主体（如政府引导基金、影响力投资机构、特定产业资本），才能锚定目标、打通政策与资金环节，构建可持续的资本循环与生态闭环。

C组：科技创新与社会价值

主理人：

• 陈嘉俊（AI社会学社发起人、十方艺术人文公益基金发起人、盎然气候行动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上海共益数据科技发展基金会理事、广州市汇智蓝天国际法律与商事服务中心理事、越秀区政协委员）

公益资本的“长期性”是科技创新混合融资的独特价值。 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由北京市政府、清华大学、盖茨基金会合作成立）的蒲晞分享了典型案例：某研发项目前期有大机构参与，但项目进程与其商业逻辑不符后退出，正是公益组织的持续参与使项目得以推进——生动诠释了公益资本作为“长期资本、催化资本”在科技领域的不可替代性。

陈嘉俊：科学慈善——“新钱”的使命与混合融资的新可能

主理人陈嘉俊基于其参与编著的《慈善家捐助科学研究》研究，系统呈现了科学慈善如何成为科技创新混合融资的源头活水：

“新钱”正在改变慈善与资本的边界。来自人工智能、生物医药、芯片等领域的“新钱”，与传统“老钱”形成代际更替：从“现在谁最苦就帮谁”转向“未来什么最重要就投什么”；从现金捐赠转向股权捐赠，慈善资产随企业共同成长；理解“高风险高回报”，十个项目九个失败也敢投——这正是催化资本最需要的风险承受力。

国际案例证明慈善资本可以“自我造血”：英国生命弧线基金会以知识产权转让和技术服务实现财务可持续（“药王”帕博利珠单抗的人源化技术即源于其慈善投入，2023年收入1.696亿英镑）；结核病药物研发联盟承担研发高风险、成功后低价授权仿制药企业，使耐药结核治疗周期从2年缩至6个月——当市场不愿做、政府来不及做时，慈善力量顶上，解决“市场失灵”。

“巴斯德象限”是科学慈善的金线：聚焦“解决实际问题+推动基础认知”的研究，以应用转化反哺基础研究，发挥慈善资本灵活、长期、能承受风险的比较优势。

金融创新与技术创新相结合：提前市场承诺（如盖茨基金会15亿美元肺炎球菌疫苗提前市场承诺，惠及2.25亿儿童）等工具表明，“科学慈善不应只是钱的搬运工，而应是创新生态的架构师”——设计新金融工具分担研发风险，搭建协作平台连接多元主体。

他特别强调：人文精神是科技创新各种要素（资金、管理、技术）的融合剂与加速器，科学慈善需要从“技术驱动”走向“价值驱动”。

四、核心共识：

混合融资如何落地？

综合三组讨论与专家对话，本场工作坊对“混合融资如何落地”形成以下共识：

1. 落地的前提是商业可行性。

混合融资是市场概念，项目必须有真实的产品或服务、有交易价格，能实实在在解决可持续发展问题，而非停留在概念阶段。“额外性”是检验标准：因为有了混合融资，发生了什么原本不会发生的改变？

2. 落地的关键是把项目“做成可投、可融、可管理”。

公益组织、政府或专业机构需在前期承担“攒局者”角色：打包分散项目、提供技术支持、完成可行性验证，把“不好投、难融资”的项目整理成商业资本能够理解、能够定价、能够持续管理的资产或项目组合。这是慈善资本和公共资金最具杠杆效应的投入点。

3. 落地的结构是分层的风险分担。

可复制的路径为：慈善资本提供第一损失、担保或技术支持，催化资本（如多边开发金融机构、开发性金融机构、政府引导基金）分担风险，商业资本规模化进入。催化资本必须真正理解并回应商业资本的风险顾虑。同时应内嵌退出机制（如加州野火项目的三年商业化要求），避免长期补贴依赖。

4. 落地需要明确的责任主体。

“撬动商业资本是谁的考核目标”是必须回答的问题。没有以此为目标的关键角色，政策、资金与项目就无法形成闭环生态。

5. 落地需要新的资本来源与人才储备。

科技“新钱”的股权捐赠与风险偏好为催化资本提供了新的源头活水；而专业人才与高水平金融技术是混合融资落地的基础设施。上海凭借公益慈善资源与财富管理中心的双重优势，是全国探索混合融资落地条件最好的城市。

图 / 现场互动

五、展望

1. 从“讨论混合融资”走向“形成项目管线”。

混合融资的下一步不应只停留在概念倡导，而应围绕绿色低碳、乡村振兴、医疗卫生、科技创新等重点领域，支持公益组织、研究机构、地方政府和产业方共同开展项目识别、项目打包、前期可行性研究和影响力测算，逐步形成一批可投、可融、可复制的项目储备。

2. 从“寻找资金”走向“设计交易结构”。

混合融资不是简单把不同来源的钱放在一起，而是通过分层安排回答“谁先承担风险、谁获得何种回报、谁在何时退出”的问题。未来可优先围绕1—2个试点项目，设计包含慈善资金、公共资金、开发性资金和商业资金的交易结构，验证其在中国语境下的可行性。

3. 从“单点试点”走向“生态共建”。

乡村振兴、气候适应和科学创新等领域往往不是缺少单一资金来源，而是缺少能够连接政策、公益、产业、金融与专业服务的组织者。未来需要明确关键责任主体，建立长期协作机制，让项目发现、风险分担、资金对接和影响力评估形成闭环。

4. 从“慈善捐赠”走向“催化资本”。

科学慈善和新一代财富所有者的出现，为混合融资提供了新的想象空间。股权捐赠、知识产权转化收益、提前市场承诺、第一损失资金等工具，能够让慈善资本从一次性捐赠转向长期、循环、可撬动的催化资本。

5. 以上海为起点探索本土化路径。

上海兼具公益慈善资源、财富管理能力、金融专业人才和国际合作基础，有条件成为混合融资在中国落地的重要试验场。未来可依托上海的机构网络与专业能力，推动案例研究、人才培养、试点交易和政策沟通，逐步形成可被其他地区借鉴的中国实践。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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