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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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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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鸢也僵住。
冯奶娘一直坐在角落,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颤了一下。
谢临渊把信递给老夫人。
“昨日查旧档时,在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信封未拆,许是当年送到侯府时,父亲人在边地,后来压在旧军报里。”
老夫人手抖得厉害,拆了两次才把信拆开。
她一行行看下去,脸色由白转青,最后眼泪落到信纸上。
祠堂里无人敢出声。
许久后,她把信递给我。
我没有念全文,只看见其中几句。
柳清娘在信里说,当年牵线粮商,侯府已足银相谢,往后不必再因她照拂柳家。她又说,兄长贪婪,嫂嫂短视,若有一日他们借鸢儿上门索要,请老夫人只念孩子,不必纵亲族。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淡。
“鸢儿若得侯府庇护,愿她守礼知恩,不可因我旧情,坏谢家内宅清明。”
老夫人看向柳鸢,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是厌恶。
是痛。
痛自己护了多年,却护偏了方向。
柳鸢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褪去。
冯奶娘突然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老夫人!姑娘从没见过这封信!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临渊看向她:“你知道?”
冯奶娘浑身一僵。
青砚立刻上前,将她拦住。
谢临渊声音冷如霜:“信当年送进侯府时,经了谁的手?”
冯奶娘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柳承恩猛地骂道:“老东西,你当年不是说信丢了吗?”
这一句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坏了事。
老夫人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
柳鸢看着柳承恩,整个人像被推到悬崖边。
她终于知道,这封本该替她留住体面的信,被自己的亲人藏了十几年。
可她很快又转向老夫人,跪着往前挪了一步。
“祖母,我真的不知道。我若知道母亲这样说,绝不会让舅舅他们来闹。”
老夫人没有立刻扶她。
柳鸢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
谢临渊合上木匣。
“柳家冒侯府名义敛财,私扣旧信,借旧恩索要财物。今日有族中长辈作证,三日内还清账目。还不清,交官。”
柳承恩脸色灰败。
赵氏当场瘫坐在椅子上。
柳怀瑾嘴唇动了动,再不敢争。
柳鸢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往下落。
她这次哭得很真。
可祠堂里,再没有人因为她哭,就把账册合上。
议事散后,老夫人没有回松鹤堂。
她坐在祠堂里,看着谢家祖宗牌位,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将柳清娘那封信重新放进匣中。
老夫人忽然开口:“令仪,我这些年是不是糊涂得厉害?”
我没有顺着说。
只道:“祖母心软,才会被人借了路。”
她苦笑了一下。
“心软也要看清人。”
谢临渊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老夫人看见他,眼神又红了一分:“你父亲若知道府里成了这样,怕是要怪我。”
谢临渊走进来,声音放低:“现在改,还来得及。”
老夫人点点头。
她扶着秦嬷嬷的手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往后内宅的事,你放手去做。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这句话不重。
却比昨日所有账册都更有分量。
傍晚,柳鸢院里传来消息。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用饭。
张嬷嬷照规矩报到主院:“夫人,柳姑娘说想见世子一面。”
我还没开口,谢临渊已经合上账册。
“不见。”
张嬷嬷应声。
他又道:“让许女医过去。若不吃饭,照病中处置。”
张嬷嬷退下后,我看了他一眼。
“真不去?”
他替我倒了一盏热茶,推到我手边。
“她今日该见的,不是我。”
我端起茶:“那是谁?”
谢临渊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自己。”
9
柳鸢没见自己。
她见了湖。
第三日清晨,天刚亮,翠屏被两个嬷嬷押到主院,哭得几乎站不稳。
“夫人!柳姑娘不见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
谢临渊正要出门,听到这话,脸色骤冷。
张嬷嬷随后赶到,手里捧着一方湿了半边的帕子和一封信。
“夫人,姑娘屋里窗户开着,后院小门的锁被撬了。湖边找到这方帕子,还有这封信。”
信纸摊开,字迹娟秀,却被水汽洇开几处。
“嫂嫂容不下我,舅家也嫌我累赘。既无处可去,不如干干净净还了这条命。愿表哥与嫂嫂白首,不必再被我这多余之人扰了清净。”
屋里一片死寂。
含霜气得脸都白了:“她这是要把脏水泼到夫人身上!”
谢临渊伸手拿过信,目光扫过,直接吩咐青砚:“封湖,点人,先找人。”
青砚立刻领命。
他又看向张嬷嬷:“昨夜谁值守?”
“奴婢和钱嬷嬷轮值。三更前姑娘说胸闷,要独自歇会儿。按夫人先前吩咐,屋中剪刀药瓶都收了,帷帐长绦也换过。奴婢们守在外间,四更时听见屋里没动静,进去一看,窗户开了。”
“门禁记录呢?”
“后院小门的锁被撬过。”
谢临渊脸色更冷:“撬锁声,你们没听见?”
张嬷嬷额头贴地:“是奴婢失职。”
我起身,拿过那方帕子。
帕子半湿,边缘沾着泥,像真从湖边捡来的。
可帕角绣线干净,只有中间湿得重。
我问:“湖边哪里找到的?”
“东侧柳树下。”
“那里可有脚印?”
张嬷嬷愣了一下:“天还没亮,奴婢没细看。”
我看向谢临渊。
他已经明白:“去湖边。”
我们到湖边时,府中人几乎都被惊动了。
老夫人也被秦嬷嬷扶着赶来,脸色惨白。柳家人听见动静,从客院冲出来,赵氏哭着要往湖里扑,被婆子死死拦住。
“鸢儿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柳承恩指着我,眼睛通红:“沈氏!你逼死我外甥女,我跟你没完!”
谢临渊一步挡到我身前。
“人还没找到,谁敢先定罪?”
柳承恩被他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却仍骂道:“信都写了!她说得清清楚楚,是你们容不下她!”
湖边人声乱成一团。
我没有理他,走到柳树下。
泥地上有几枚脚印。
最深的是男子靴印,边缘宽,鞋底有一道斜纹。
旁边有两道女子绣鞋印,却很浅,像是踮着脚踩下去的。
我蹲下看了片刻。
含霜跟过来,低声道:“夫人,这不像柳姑娘自己来的。”
我用帕子隔着手,捡起草丛里一小片黑色布屑。
布料粗糙,不是柳鸢常穿的东西。
谢临渊走到我身侧:“看出什么?”
“有人带她来过湖边。”
他眼神一凛。
我指了指泥地:“女子鞋印轻,男子靴印重。若她真投湖,湖边该有挣扎滑落的痕迹,可这里草叶倒得很齐,像有人站在这儿放东西。”
谢临渊立刻看向青砚:“查昨夜谁穿这样的靴子。”
青砚带人散开。
柳承恩还在闹。
“你们休想拖!就是她!她容不下鸢儿,查账、禁足、逼她还钱,如今把人逼没了,还想拿几个脚印脱罪?”
我站起身,看向他。
“柳舅老爷这么急着定我罪,是笃定柳姑娘死了?”
柳承恩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人还没找到,你不急着找她,却急着把罪扣到我头上。”我看着他,“你是担心她活着,还是担心她说话?”
赵氏哭声顿住。
老夫人扶着秦嬷嬷的手,也看了过来。
柳承恩暴怒:“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湖另一边传来小厮的喊声。
“找到了!人找到了!”
众人一拥而去。
柳鸢没有在湖里。
她在湖后废弃的水榭里。
被找到时,她披着一件黑色粗布斗篷,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泪,像受了极大惊吓。她身边还倒着一个小厮,正是柳家带来的随从之一。
小厮被青砚按住时,还在喊:“不关我的事!是姑娘自己让我带她来的!”
柳鸢抬起头,看到谢临渊和我,眼泪立刻涌出来。
“表哥,救我⋯⋯”
赵氏冲上去抱住她:“我的鸢儿!你还活着,吓死舅母了!”
柳承恩脸色却很难看。
谢临渊看向被按住的小厮:“说。”
小厮抖如筛糠:“昨夜柳姑娘让人给小的传话,说她想见家里人,让小的帮她从后门出去。小的只是带她来了水榭,没想害人。那封信是姑娘自己写的,帕子也是姑娘让小的丢到湖边的。”
柳鸢哭着摇头:“不是的,我没有!是他逼我的!我醒来就在这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嬷嬷忽然上前:“姑娘,昨夜您说胸闷时,手里握着这件黑斗篷。奴婢当时以为是披风,还问了一句,您说是旧物,不许奴婢碰。”
柳鸢的哭声一滞。
钱嬷嬷也跪下道:“后院小门的锁,是从里头撬的。奴婢早晨看过,锁眼外头没有撬痕,里面倒有铜丝划痕。”
青砚又从小厮靴底取下泥样,与湖边脚印一对,纹路正合。
人证物证一件件摆出来,柳鸢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尽。
赵氏抱着她的手松了些。
老夫人站在水榭门口,脸色灰得吓人。
她看着柳鸢,声音发颤:“鸢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鸢嘴唇动了动。
她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却没有看她。
他正在低声问我有没有吹到风,顺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到我身上。
这个动作像最后一根针,扎破了柳鸢所有伪装。
她忽然笑了一声。
“我想做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声音却尖了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也是会疼的!我在侯府这么多年,人人都说我可怜,人人都疼我。她一来,什么都变了。我的院子要记账,我的药要入册,我见表哥要报备,连我哭一场都要请女医来写医案。”
老夫人摇了摇头:“你若没有做错,何必怕这些?”
柳鸢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怨。
“祖母,您从前不是这样的。您从前说,侯府就是我的家。可现在呢?她把我从主桌挪开,把我的东西一件件清点,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换掉。您也跟着她一起疑我。”
老夫人的眼泪落下来。
“我疑你,是因为你真的骗了我。”
柳鸢像被这句话打得怔住。
谢临渊转向青砚:“把她带回院中,看守。柳家随从关到柴房,等祠堂议事后一并处置。”
柳承恩急道:“临渊,鸢儿只是一时糊涂!”
谢临渊看向他:“一时糊涂,能写遗书,撬门锁,买通随从,伪造投湖现场?”
柳承恩闭了嘴。
我走到柳鸢面前。
她抬眼看我,眼里满是狼狈的恨。
“嫂嫂满意了?”
我把她那方半湿的帕子递给张嬷嬷:“收好,入证。”
柳鸢的眼神更冷。
我看着她:“你若真想走,昨日就能走。你若真想死,不会挑这样浅的湖边。你想要的是所有人围着你的信哭,然后把我送到你跪过的位置上。”
她脸上的恨意裂开一瞬。
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她听懂了。
回府路上,老夫人几次险些站不稳。
秦嬷嬷扶着她,低声劝:“老夫人,仔细身子。”
老夫人却回头看向柳鸢被带走的方向。
“我养了她这么多年,竟没教会她半点分寸。”
谢临渊走在我身侧,忽然牵住我的手。
府中人都在看。
他却没有松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相握的手,掌心被他捂得很暖。
远处,翠屏被人押出来,跪在湖边哭着招认。
“是柳姑娘让我传话,说只要今日夫人担了逼死人的名声,侯府就会为了息事宁人,把她送到老夫人身边养着,再不敢查账。”
含霜听得咬牙。
我却看向湖面。
风吹过,水面一圈一圈散开。
柳鸢这一步走得狠。
可她忘了,如今侯府的门、账、药、锁、人,都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10
祠堂第二次开门时,谢家族中来了更多人。
这一次,不是内宅小议。
谢临渊让人把柳家旧账、私扣旧信、冒名赊银、伪造投湖一案的证物全摆到长案上。碎玉、帕子、撬坏的锁、翠屏的供词、柳家小厮的靴子,还有那封柳清娘的旧信,一件件排开,连最爱说和气的三叔都没再开口劝息事宁人。
柳鸢被嬷嬷扶着进来时,脸色很白。
她没有再哭。
大概也知道,哭声在今日的祠堂里,已经没有位置。
柳承恩一家则被安排在下首。
赵氏昨夜哭了一整晚,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话。柳怀瑾低着头,像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冯奶娘跪在门口,一见老夫人便磕头。
老夫人没有叫她起。
我坐在老夫人下首,面前摆着新整理出的总册。
册封皮是今早才换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柳氏往来。
谢临渊站在长案前,先看向族中长辈。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清两件事。第一,柳家与侯府旧恩旧账。第二,内宅往后规矩。”
柳承恩抬头,嘴唇动了动,被青砚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谢家大伯父翻开账册,看了几页,脸色沉得厉害:“十余年,合计三千九百两?”
管家上前:“回大老爷,若算折损、未归旧物和外头以侯府名义赊下的债,约四千六百两。”
屋里响起压低的吸气声。
这不是小数。
更不是一句亲戚情分能轻飘飘抹掉的数。
柳承恩终于坐不住:“侯府家大业大,何必把这些零碎算得如此难看?当年我们柳家帮过谢家,这是事实。”
老夫人忽然开口:“承恩。”
柳承恩看向她,眼里还带着最后一点指望。
老夫人却把那封旧信推到他面前。
“你妹妹临终前说,让我只护鸢儿,不纵柳家。你把这封信扣下十几年,又借她的死,一次次到侯府要东西。你说的旧恩,是你妹妹的,还是你的?”
柳承恩脸色一下惨白。
老夫人声音发哑:“我念错了恩,也护错了人。今日当着族中长辈,我认。”
她这一句落下,柳鸢猛地抬头。
“祖母⋯⋯”
老夫人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从前那种立刻要把她搂进怀里的心疼。
“鸢儿,你母亲若还在,不会愿意看见你这样。”
柳鸢嘴唇颤了颤,半晌才挤出一句:“可我只是想留下。”
老夫人闭了闭眼。
“你想留下,可以守规矩。你想被疼,也该知道什么疼能要,什么疼不能抢。”
柳鸢眼泪终于落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谢临渊拿起供词。
“翠屏收赏银传话,已招。柳家小厮协助柳鸢伪造投湖,已招。冯氏私藏柳鸢私印,转交柳家借物,昨日也签了供状。”
冯奶娘哭着磕头:“老奴知错!老奴只是心疼姑娘,怕她在侯府没人撑腰,才想着多替柳家拿些东西,好让姑娘以后有依靠。”
我看向她。
“你替她拿了依靠,还是替柳家拿了路?”
冯奶娘僵住。
我翻开总册:“柳姑娘这些年所得,侯府不追赠予部分。柳家借走、折少、冒名赊欠的部分,三日内归还一半,剩余立借据,半年内还清。若逾期,侯府送官。”
柳承恩猛地抬头:“半年?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谢临渊冷声道:“你若愿意今日送官,也可以。”
柳承恩彻底没声。
柳怀瑾忽然跪下:“世子,我愿意还。我在礼部那个缺,我不要了。我回去想法子筹银,只求侯府别把事情闹到官府。”
赵氏惊得看向他:“怀瑾!”
柳怀瑾咬着牙:“娘,还不够丢人吗?”
这一句比任何斥责都重。
赵氏捂住脸,终于哭不出来。
族中长辈很快定下处置。
柳家写下借据,抵押祖宅半数田契。冯奶娘逐出侯府,交还私印,日后不得再借柳鸢名义与侯府往来。柳家小厮杖二十,送回柳家自行处置,若再以侯府名义在外生事,直接送官。
轮到柳鸢时,屋里又静了下来。
她是最难处置的。
重了,像侯府薄情。
轻了,前面所有规矩都会碎。
谢临渊看向我。
那不是把难题推给我。
他是在告诉我,这个新规矩,由我来定。
我把柳鸢名下的册子打开。
“柳姑娘可继续留在侯府养病,住原院,但从今日起,一切按寄居亲眷份例。院中丫鬟婆子重新调换,旧人若有收赏传话者,一律离院。柳家人探望,需递名帖,由管家安排,不可私入内宅。柳姑娘不得夜入主院、书房、库房、账房,不得借病私请世子。若再有伪造伤病、投湖、自尽、被逼等事,侯府不再私下处置,直接请族中和官府同查。”
柳鸢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这不是赶她走。
却把她过去所有能用的路都封死了。
她哑声问:“那我还能算侯府的人吗?”
我看着她:“你从来姓柳。”
她眼泪掉下来。
这话没有骂她,却比骂她更疼。
老夫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临渊道:“若你愿意回柳家,侯府会备一份出府礼。若你愿意留下,按夫人定的规矩来。”
柳鸢看向柳承恩。
柳承恩躲开了她的目光。
赵氏也低着头。
柳怀瑾倒是看了她一眼,却只剩难堪。
柳鸢终于明白,柳家今日要靠她少赔一点银子,却接不住她这个人。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留下。”
老夫人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柳鸢擦掉眼泪,声音低哑:“我留下,按嫂嫂的规矩。”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像被抽走了许多东西。
我没有趁机说什么。
因为规矩落下去,比任何胜利姿态都更长久。
议事快结束时,谢临渊又让青砚拿出一张新拟的内宅章程。
“侯府往后,亲眷、寄居、病中、客院、各房月例,分册登记。夜间各院请医,先报管家和夫人。男子不得私入女眷院落,女眷也不得以病事私请外男。库房借物需双印,一印在管家,一印在夫人。”
大伯父点头:“该如此。”
三叔也道:“早该如此。”
老夫人看着那张章程,沉默片刻,在上面按了手印。
她按完,看向我:“令仪,往后这府里的旧例,你该改就改。”
我起身行礼。
“是。”
柳鸢坐在侧首,脸白得几乎透明。
祠堂外,风吹过檐下铜铃。
那声音清清冷冷,却像把积了多年的灰尘,一点点震落下来。
傍晚,处置结果传遍全府。
厨房的婆子给主院送汤时,特意多放了一碟桂花栗子糕。
含霜问她:“今日怎么多了一碟?”
婆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夫人这几日辛苦。奴婢们也没什么能做的,厨房正好蒸了新糕,给夫人尝尝。”
含霜把糕端进来时,眼睛亮亮的。
“夫人,您瞧,府里人都看明白了。”
我拿起一块栗子糕,还没入口,谢临渊便先伸手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先吃饭。”
我看着他。
他道:“甜的压胃。”
我笑了一声:“你现在管得倒细。”
他面色不改,把热汤推给我:“夫人刚立了内宅规矩,我也立一条主院规矩。”
“什么?”
“查账可以,饿着不行。”
含霜在旁边低头偷笑。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心里那点连日绷紧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
可还没等我把一碗汤喝完,张嬷嬷从柳鸢院里来了。
她这次没有慌,只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回话。
“夫人,柳姑娘说,想见您一面。”
谢临渊皱眉。
我放下汤匙:“她说什么事?”
张嬷嬷道:“她说,想交出一样东西。”
11
柳鸢交出来的,是那串羊脂玉珠。
珠子被一方旧帕包着,放在小几上。
她坐在灯下,脸色依旧白,身上却没再披那些显得病弱的素白斗篷,只穿了一件半旧藕色夹袄。屋里炭火正好,不冷,也没有过分暖。
张嬷嬷和钱嬷嬷站在门外。
许女医开的药放在案边,已经喝了一半。
她看见我进来,起身行了个礼。
“嫂嫂。”
这一声比从前低了许多。
我坐下,没有碰那串珠子。
“你说要交东西。”
柳鸢把帕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八年前舅母从侯府库房借走玉屏风后,给我的。她说屏风折了银子,怕我在侯府没体己,便把其中一部分换成了这串珠子。”
她说到这里,唇角动了动,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那时真以为,是她疼我。”
我看着那串玉珠。
账册里对不上的缺口,终于有了一处落点。
“为何现在交?”
柳鸢垂下眼。
“因为我昨日才看明白,他们不会接我。”
她声音很轻,没有哭。
“我拿着这些东西,以为自己有退路。可真到要走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笔还不清的债。”
我没有安慰她。
她也没有等我安慰。
她继续道:“翠屏传话,是我让她做的。投湖,也是我自己安排的。可柳家的账,有些我知道,有些我确实不知道。冯奶娘拿我私印时,我年纪小,后来长大了,也隐约猜到她和舅舅舅母借我名义拿东西。只是他们每次都说,若我在侯府没有依靠,迟早被人赶出去。那些东西拿了,日后都是我的底气。”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我信了。”
屋里烛火轻轻晃动。
我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掐得很深。
这个时候的柳鸢,比哭着喊冷时更像个活人。
可活人做错的事,也要付代价。
我让含霜收起玉珠。
“这串珠子会入账,折价抵柳家的欠银。”
柳鸢点头。
“我知道。”
她停了停,又道:“我想搬去偏院。”
我看着她。
她勉强笑了一下:“原来那个院子,离主院太近了。我过去总觉得,离得近,表哥就还是从前那个表哥。如今想想,那里从一开始就不该给我住。”
这话说得平静,却比她过去所有委屈都清楚。
我道:“偏院风大。”
“可以加炭。”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片刻后,她先移开视线,轻轻笑了。
这次没有装可怜,笑里只有一点狼狈的自嘲。
“嫂嫂会给我加炭,记到账上。”
我也笑了笑:“会。”
柳鸢眼眶又红了,却没让眼泪落下来。
“那就好。”
回主院后,谢临渊还在等我。
他没有问柳鸢说了什么,只先递给我一只手炉。
“手冷。”
我接过来,坐到他身边。
含霜把玉珠交给账房,回来时顺带送上柳鸢请求迁院的条子。
谢临渊看过,沉默片刻:“准。”
我问:“舍得?”
他看我一眼:“这话再问,我就要冤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他把条子递给青砚:“明日搬。偏院修整好,炭火、药材、嬷嬷照旧。她院里旧人全部撤换,翠屏杖责后发卖,其他收过赏银传话的,各按府规处置。”
青砚应声退下。
第二日,柳鸢搬院。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哭闹。
她院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清点出来,衣料、首饰、药材、旧物、书册,分门别类登记。侯府赠的留下,柳家送来的归她,来路不清的封存待查。
翠屏被带走时,跪在院门口哭着求饶。
“柳姑娘,奴婢都是听您的啊!”
柳鸢站在廊下,脸色发白,却没有替她说话。
张嬷嬷当着众人的面念府规:“收赏传谣、挑拨主院、伪称苛待,杖二十,发卖。”
周围下人看着,没人再敢交头接耳。
有几个从前跟着说过闲话的小丫鬟,脸都吓白了。
我没有到柳鸢院里看热闹。
我在账房。
管家把新规矩贴到各房门口,又将亲眷用度、客院支出、病中药材分册摆上长案。各院管事婆子挨个来领新册,领完还要签名按印。
秦嬷嬷也来了。
她从前替老夫人管事,说话总带着几分老资格,如今站在我面前,态度却低了许多。
“夫人,老夫人说,松鹤堂往后的赏银,也另列一册。老人家心软,怕再有谁借她的手乱支东西。”
我接过册子,心里微微一动。
“祖母身子如何?”
秦嬷嬷叹了口气:“昨夜睡得不好,早起却用了半碗粥。还让奴婢传话,说夫人得空,晚些去松鹤堂一趟。”
我点头。
午后,我去了松鹤堂。
老夫人没有坐在惯常的位置上,而是在小佛堂里整理佛珠。
那串前几日断了线的佛珠已经重新穿好,只是其中少了一颗。
她见我进来,招手让我坐。
“那颗珠子碎了,找不回来了。”
我看向她手里的佛珠。
老夫人低声道:“有些东西断过,重新穿起来,也会少一颗。”
我没有接成大道理,只替她把旁边散落的细线收好。
她看着我的动作,过了许久才道:“柳家那边,临渊已经让人去催还银。若他们还不上,田契抵进来。鸢儿那里,我不会再私下赏东西。往后她若缺什么,照你的规矩来。”
我应了声。
老夫人又看向我:“令仪,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些日子太偏?”
“祖母心疼养在身边的人,人之常情。”
她苦笑:“你这话,比骂我还叫我难受。”
我抬眼看她。
老夫人把佛珠放回匣中:“往后侯府,交给你。我年纪大了,念情分多,看账少。你看账,也别忘了给人留条能走正路的路。”
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起身行礼:“我记下了。”
从松鹤堂出来时,谢临渊正在外面等。
他手里拿着一枝梅。
见我看他,他神色平常地递过来:“路上折的。”
我接过梅枝:“侯府的花,世子也能随便折?”
“夫人管家,罚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笑,抬手把梅枝塞回他怀里。
“罚你今晚陪我查最后一本总账。”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梅枝,低低笑了一声。
“甘愿领罚。”
三日后,柳家送来第一笔还银。
银数不够,另押了城外二十亩薄田。
柳承恩没再亲自来,只让柳怀瑾送了契书。
柳怀瑾站在外院,整个人比前几日沉了许多。
他对谢临渊行了礼,又对我行了一礼。
“从前多有冒犯。家父家母已被族中长辈责罚,往后柳家不会再借侯府名义行事。”
谢临渊收了契书,声音淡淡:“记住这句话。”
柳怀瑾应下,临走前,忽然看向偏院方向。
“鸢儿⋯⋯还好吗?”
我道:“按时吃药,按规矩过日子。”
柳怀瑾苦笑一下:“那比回柳家好。”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畅快。
但有一种事情落到实处后的安稳。
傍晚,偏院送来一张新药方。
许女医写的。
柳鸢夜里仍会惊醒,但没有再请主院,只让张嬷嬷点灯坐了半个时辰。医案上记得清楚:惊悸一刻,服药后睡下。
含霜把医案递给我时,感慨道:“她倒真安分了。”
我看着那行字。
“不是安分。”
含霜疑惑。
我把医案合上:“是她终于知道,哭声不能当路走了。”
谢临渊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把一只热乎乎的纸包放到我面前。
“桂花栗子糕。”
我看了一眼:“厨房送过了。”
“这个是我买的。”
我怔了怔。
他坐到我对面,慢条斯理拆开纸包:“今日出府办柳家的事,路过东街,看见有人排队。”
“世子也会排队?”
“夫人爱吃,排一会儿也不亏。”
他把最完整的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糕还是热的。
院外晚风安静,账册一页页压在案边。
我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
谢临渊看着我:“好吃吗?”
我点头。
他笑了笑,伸手替我拂去唇边一点碎屑。
“那明日还买。”
12
柳鸢搬进偏院后的第一个月,侯府安静了许多。
安静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每个人说话前,都先知道自己的位置。
厨房送到偏院的药膳按医案走,炭火按病中亲眷份例走,柳家若要探望,名帖先到管家手里,再由我安排时辰和地点。张嬷嬷每五日送一次医案,钱嬷嬷每十日送一次用度册,账房月底核银,库房双印出物。
柳鸢起初还病过两回。
一回是惊悸。
一回是风寒。
两回都请了府医,许女医也去看过。她没有再传话给谢临渊,也没有让丫鬟到主院门口哭。
第二回病好后,她让张嬷嬷送来一只小匣子。
里面是几件从前没有登记清楚的首饰。
张嬷嬷说:“柳姑娘说,这些也入账。若是侯府旧物,便归库房。若是柳家给的,她自己留着。”
我让含霜照册收了。
含霜回来时,神色有点复杂。
“夫人,柳姑娘今日在院里晒书。奴婢瞧着,她气色比从前还好些。”
我正在看新规矩执行后的第一本月账,闻言没有抬头。
“少熬夜哭,自然气色好。”
含霜没忍住笑出声。
府中下人的风向也定了下来。
翠屏被发卖后,没人再敢收银传闲话。针线房那个被罚去浆洗房的丫鬟,半个月后托人递了话,说自己知道错了,愿意留在浆洗房好好当差,不敢再乱嚼舌根。
我没有把她调回来。
规矩若只疼一下,很快会被忘。
柳家那边还银不算痛快。
柳承恩先押了田契,后来又拖了半个月。谢临渊没有上门吵,只让青砚带着借据去了一趟柳氏族中。
第二日,柳家族长亲自押着柳承恩来侯府补了银票。
柳承恩站在外院,脸色比上回更灰。
他再没有提旧恩。
只在签完字后,低声问了一句:“能不能让鸢儿见我们一面?”
我让人请柳鸢到外院花厅。
她来了。
见到柳承恩和赵氏时,她行了礼,没有扑过去哭,也没有冷脸怨。
柳承恩眼神闪躲,赵氏倒是哭了:“鸢儿,你在侯府还好吗?你舅舅这些日子也不好过,我们都是为了你⋯⋯”
柳鸢静静看着她。
“舅母,田契还了吗?”
赵氏的哭声卡住。
柳承恩脸色难看:“你这孩子,怎么一见面就问这个?”
柳鸢道:“因为还清了,侯府才不会再因柳家为难。我也不用再替你们背账。”
柳承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柳怀瑾也来了,站在后面,脸上有些惭愧。
他把一个小包袱递给柳鸢:“这是你娘从前留下的几本书,我从家里翻出来的。以前不知道在库房角落,如今给你。”
柳鸢接过包袱,手指微微发抖。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旧书,还有一枚木簪。
那也许才是她母亲真正留下的东西。
柳鸢低头很久,再抬起时,眼睛红了。
“多谢表兄。”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谢临渊叫作唯一的依靠。
柳家人离开后,她抱着包袱站在花厅门口。
我正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嫂嫂。”
我回头。
她看着我,唇色有些白,却仍把话说完:“我从前恨你。”
我没有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现在也谈不上喜欢你。可我知道,若没有你查账,我大概要一辈子拿着别人的亏欠讨生活。讨不到,就哭。哭不来,就恨。”
风从花厅外吹进来,她怀里的旧书页角轻轻翻动。
“我以后想学看账。”
我有些意外。
她立刻补了一句:“不是侯府的账。我自己的。我的月例、药钱、衣料,还有柳家若再来借我的名义,我得知道怎么拒。”
我看着她。
片刻后,我道:“明日起,让张嬷嬷教你记日用账。每月月底,你自己送册子到主院。”
她怔了怔,像没想到我真会答应。
“嫂嫂不怕我又动手脚?”
“账册上动手脚,比投湖容易查。”
柳鸢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笑得很淡,也很难看,却是真笑。
“我知道了。”
老夫人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
当晚,她让秦嬷嬷送来一只匣子。
匣子里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侯府旧钥匙。
松鹤堂库房的小钥匙、旧账房的铜钥匙、节礼册子的印章,全在里面。
秦嬷嬷把匣子递给我时,低声道:“老夫人说,东西放在她那里,容易被人拿情分讨去。放在夫人这里,她安心。”
我接过匣子。
谢临渊正坐在一旁看公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祖母今日还说什么了?”
秦嬷嬷也笑了:“老夫人还说,夫人若得空,明日过去陪她用早饭。她想吃夫人让厨房做的莲藕排骨汤。”
我点头:“明日我过去。”
秦嬷嬷退下后,谢临渊放下公文,走到我身边。
“你把祖母也管住了。”
“我可不敢。”
他拿起匣子里的钥匙看了一眼:“她愿意给你,是信你。”
我把匣子合上:“她是怕自己再心软。”
“心软也要有人接着。”谢临渊看着我,“你接住了。”
我抬眼看他。
烛火照在他眼底,温和又安稳。
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清账、立规矩、堵漏洞,像把一间漏风的屋子一处处补好。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补的不只是侯府的账,也是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不是靠哭来的。
也不是靠忍来的。
是我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这念头刚起,我便顿住。
谢临渊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伸手敲了敲账册边缘。
“又在心里给自己写判词?”
我被他说中,忍不住笑。
“世子如今很会拆台。”
“夫人教得好。”
他俯身从小炉上取下热好的手炉,放进我怀里,又把案上的最后一本账册摊开。
“说好今晚陪你查最后一本。”
我看着厚厚的账册,有点头疼。
“你自己说的罚,如今还真罚?”
谢临渊坐到我身侧,很自然地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
“先吃一瓣。”
橘瓣去了白络,干净饱满。
我接过来,刚咬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他看着我的表情,眉梢微动:“酸?”
“甜。”
“那剩下的都给你。”
他说着,真的把整只橘子都剥好放到我手边。
我翻开账册,他替我压住一角。
窗外夜色很深,主院却暖。
过了一会儿,含霜在门外轻声回话:“夫人,偏院送来本月日用账。柳姑娘自己写的,张嬷嬷说,数目对得上。”
我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
他道:“明日再看。”
“万一有错呢?”
“有错明日改。”
他把披风搭到我肩上,语气平稳:“今晚先把夫人的手暖好。”
我看着账册上整齐的字,又看了看案边那只剥好的橘子,忽然觉得这座侯府终于有了点真正过日子的样子。
三个月后,柳家还清了第一期银。
柳承恩被柳氏族中夺了管事权,柳怀瑾辞了那个来路不正的书吏缺,去了外地小县做幕僚。赵氏再没有登过侯府门,只托人送过一次节礼,被管家照册登记,按普通亲眷回礼。
冯奶娘被柳家送回乡下养老。
翠屏发卖后,府中再没人敢拿主院和偏院的话换赏银。
柳鸢仍住偏院。
她偶尔来松鹤堂陪老夫人说话,坐的是客位,走时会把自己的茶盏放回托盘。她没有再喊过夜里冷,冬至那日还让人送来一张自己写的炭火用度表,末尾规规矩矩写了一句:若有超支,从月例扣。
老夫人看完,笑了很久,又红了眼眶。
她没有再私下赏银,只让秦嬷嬷送了一碟厨房新做的梅花糕。
照册登记。
主院也添了新规矩。
谢临渊每日回府,先把外头的事说给我听,再问我今日府里有没有人不长眼。
若我说没有,他便笑。
若我说有,他便让青砚磨墨,准备第二日替我撑场。
可多数时候,已经用不上他撑场。
侯府的人都知道,主院那位新夫人说话温和,做事却有账有据。也知道世子看似清冷,护起夫人来半点不含糊。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正坐在窗边核年节礼单。
谢临渊从外头回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没有先去换衣裳,而是把一包热栗子放到我手边。
“东街买的。”
我看着那纸包,忍不住道:“世子如今出门,怎么总买吃的?”
他解下披风,抖去雪,坐到我对面。
“怕夫人查账查得太冷。”
我笑他:“我又不是柳鸢。”
他说:“你当然不是。”
这句话落下,他自己先停了停,随即也笑了。
我剥开一颗栗子,递给他。
他没接,低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我手指一热,下意识看向门口。
含霜早就识趣退远了。
谢临渊却像没事人一样,慢慢把那半颗栗子吃完,又把剩下半颗推回我唇边。
“甜。”
我瞪他。
他眼里带笑,伸手把窗子关小了些,又把手炉塞进我怀里。
“雪大,别吹风。”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忽然想起新婚第三夜,门外那句“表姑娘喊冷”。
那时这座侯府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位置,许多被旧情盖住的账,许多人等着看我会不会退。
如今雪仍旧下着。
偏院的炭火按册支出,松鹤堂的赏银照章登记,库房钥匙在我匣中,主院的灯亮得安稳。
谢临渊坐在我身侧,替我把最后一本礼单翻到下一页。
“这里多了一笔。”
我凑过去看:“哪儿?”
他指给我:“给夫人的冬衣,只写了两套。”
“够了。”
“不够。”
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我看着他写下“狐裘一件、暖靴两双、手炉套四只”,忍不住笑:“你这是公账还是私账?”
谢临渊落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神色很正。
“我的私账。”
“谁批?”
他握住我的手,在那行字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夫人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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