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张至真
(作于2026年4月15日)
生于斯,长于斯,歆享着“永丰圩”里稻香鱼肥、如画的风光,感怀着列祖列宗在这爿热土上的励志追求。今天才知道,督筑永丰圩的实施人,竟然是一个与高淳没结下任何渊源的外乡人——受朝廷差遣驻守濑渚洲的张抗将军,且张抗将军就病逝在这片土地上,在阳江镇东湖村的庙湾,还建有一座“张抗将军庙”。这便不能不去朝拜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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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在庙湾村中“吴氏宗祠”的后面,从前永丰圩的老圩埂旁。庙后当年一片汪洋,是固城湖的一部分。后来筑成门陡圩,而庙所在的小村庄就变成了圩田里的一方绿荫了。现今的庙是2009年重建的,不大,约莫二十平方米,还隔成了两间,东西两面耸立着马头墙,门楣上“张抗将军庙”五个字,门两边是一副对联“将功殉职万福人间,军神灵佑四季平安〞,规正楷体,笔力遒劲。屋内一尊辉金的泥塑立像,西墙上有一幅简笔的《白鹿遗踪》彩色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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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像对面的墙上,题着一首长诗,题为《简史•七律》
北宋名将有张抗,奉旨围筑永丰圩。
政和五年至高淳,濑水洲畔起苍茫。
同年十月大雪飞,沼泽平原遍皑皑。
神鹿指路绘圩基,依踪围圩功成就。
鞠躬尽瘁为人民,积劳疾病故此地。
丰功伟绩留后人,本县文集垂史册。
将军功勋永不朽,饮水不忘掘井人。
人民建庙拜神灵,芳名存世代代传。
诗也不知是何人所作。诗虽质朴浅白,却是发自内心的颂文。诗中回顾了筑圩的历史,并着力记载了张抗将军为筑圩积劳成疾,并病逝于此的遗憾,此地的人们永远铭记着张将军“鞠躬尽瘁为人民”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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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庙应建于原址,旧貌已不复存在。地面高程不足十米,而现在的圩堤平均高程十四点五米,自是低了许多。若这庙基就是当年圩堤的高度,那饱受涝溃之殃的历史,由此可见一斑了。九百年前的这里,该是怎样一番景象?将军带着十万军民,在这片沼泽地上围筑大圩,该是何等壮举!也该是个不寻常的年月,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年)秋天的十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沼泽地上一片皑皑白雪。将军站在凛冽的寒风里,想着皇上的御旨:尽快在固城湖濑渚的高地上围筑一座大圩,以解金兵压境的粮草之需。天地混沌,何处是高滩?何处能作圩基?将军几经筹划,正踌躇间,放眼远处,忽然发现有几只白鹿在茫茫雪原上留下一溜弯弯曲折的足迹,分外醒目,似乎在描绘一幅偌大的远景图画。迷茫中的将军顿然觉悟,这是上天派来的灵鹿,为筑圩指导的圩基规划。当即,将军发出指令,循着神鹿的足迹插上标记,依弯就势,围筑堤基。十万军民立即分段进湖筑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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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感天动地的改造山河的壮举,冰碴崩裂,锄锹翻飞,簸箕泥篮担起百多斤的泥坨慢慢堆积成埂,排成队列的队形像奋飞的雁阵从这边上又从那边下,三九严寒都化着冲天的热潮,必须抢在春涨的潮水前筑起巍峨的长堤,且还能抵挡浪涛的冲刷。可以想见,张将军宵旰忧劳,统筹谋划调度,熬红了双眼,搔短了白发鬓丝,坚实的双脚踏遍了整个漫长的土地。经过几个冬春的奋力拼搏,终于筑成了“四至相去,皆五六十里,有田九百五十顷”(一九一八年《重修高淳县志》)圩田的雏形。但“积劳疾病故此地”竟成了将军的归结。翻遍资料,也找不到更多的记载。张抗是何处人氏?生卒年代几何?就没了下文……号称万亩粮田的偌大永丰圩内,只为他修了这么一座巴掌大的小庙。庙门前本还立着一尊近一米高的石雕将军像,现也不知所踪了,一圈石像底座砌压的印痕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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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前有一棵古树,绿荫遮天,看得出岁月的久长。树是老树,庙却是新修的。旧貌已不再,但位置还是老位置——就在老圩埂旁。在庙前徘徊良久,心里头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人,终究是人,将军庙的不远处还有一座纪念水神“杨泗菩萨”的庙,虽然规模也不大,但飞檐翘角、建构精良,远超张将军庙的规制。联想到永丰圩内还有好几座祭杨泗菩萨的庙堂,还有各地的“祠山大帝庙”,那也是祭祀水神张渤的,好多村落每年都有“出菩萨祭水神保平安”的隆重活动,成为地域风俗,沿续至今。而“人”就没有此中的待遇,哪怕是非凡之人,像张抗这样为后人构筑家园的才俊?不过,虔诚的人们,你们想过吗?没有张抗的辛劳,何来永丰圩?没有家园田地,何来建构庙寺之基址?没有衣丰食足,又何来祭仙拜神之逸思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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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此地的人儿一样,低调、实干而不事张扬。筑于战国时期的“高淳最早的圩”也没留下筑圩者的名和姓,圩筑成后吴王将它赐予了“相国钟”而留下千古“相国圩”之名;南荡圩是高淳人氏刘鉴三倡筑的,圩成也没留下一丁点儿可供凭吊的踪迹,只在典籍中可寻觅轻轻的一笔淡痕。应该说,能在永丰圩内为张抗建有一座庙来,已是不朽的一笔,是后人对创业者的深深的追记和怀念。据村里的老人讲,这庙址大概是安葬张抗的地方,无情的洪灾又一次次地荡涤了一切,永丰圩最后一次破圩水淹是公元一九五四年。即使有将军坟也早就踪迹无存,后人只得立庙以祀。当然,就算有个坟茔也脱不了“荒草蔓烟”的结局。
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将军的田园在这里——这万亩良田,这永丰圩,不就是他留给后人的家园么?只是将军自己,却再也归不去了。他病逝于此,却不知魂归何处?懂得感恩的后人建庙奉祠,将他的英灵供奉于这片他亲手围筑的土地上,这算不算另一种“归去来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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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功业是实在的。永丰圩至今还在,圩里的田地养活着一代代人,成就着“江南圣地”圩区的丰硕美景,这大概比任何宏伟的碑碣庙宇都更长久。古人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将军这是功勋卓著了。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这比什么都强。
九百年后的永丰圩历经围筑已远超当年,总面积达58.89平方公里,耕地面积50875亩,水域面积31600亩,圩堤周长27.4公里,为苏南第一大圩。
静默的小庙,耸立的马头墙。古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张抗将军若是天上有知,大约也不会在意庙大庙小。他在意的,该是这永丰圩是否依旧丰饶,圩里的百姓是否依旧安居乐业吧。
将军不知何处人,也不知生于何年,也不知死后魂归何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精神定格在这片土地上,而这片土地因他而“永丰”。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归宿呢?
归去来兮,将军魂兮归来,精神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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