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
我一早便去了姨母的正院,跟着姨母清点我寄存多年的嫁妆。
只见库房大门被推开,一箱箱红木妆匣整齐排列,里面都是我母亲离世前用心为我备下的嫁妆。
姨母亲手帮我翻点,一边细细擦拭首饰上的浮尘,一边笑着絮叨。
你娘用心极深,光这些嫁妆,就够你风风光光嫁一户好人家,一辈子安稳富足了。
如今衍之笃定要冲三甲,等他金榜题名,沈家声势更上一层,你的婚事也绝对不会让人小瞧了去。
我蹲在妆匣旁,认真看着那些首饰珠宝有些感慨。
我知道姨母疼我,再等几日就好,表哥定然不会让姨母失望。
只是我心里却想着祁醉。
他的才华不会比表哥差。
等他高中上门提亲,我的婚事自然风光无限,也绝不辜负姨母这些年的照拂。
可我不知道与姨母这番寻常对话,尽数落在了廊下路过的沈衍之耳中。
他晨起温书,途经正院,本想径直离去,却偏偏听见了这一席话。
原来不是他多想。
母亲从头到尾,就是在等着他高中,便正式定下他的婚事。
廊下的少年指尖微微收紧,握着书卷的指节泛白。
他从前只觉得表妹不知羞,总盯着婚事。
此刻才知晓,竟是默默筹备了这么久。
屋内的我尚且浑然不觉,还在开开心心和姨母说笑。
待春闱开考那日,沈府众人都在府门口送考。
长街上人来人往,皆是亲眷送考。
姨母在旁叮嘱下人琐事,沈衍之却一脸不自然地走到我面前。
今日入闱,旁人皆有亲人赠信物,以求登科顺遂。
我愣了下,老实地摇头。
表哥,我都忙忘了,况且你说我手笨,那我就不给你绣着丢人了。
我话音刚落,沈衍之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径直上了赶考的马车。
车马即刻启程,缓缓驶离。
可车帘之内,沈衍之的心思翻涌不止。
他想,定是整日忙着整理嫁妆,琐事太多,才一时疏忽忘了这事。
想起从前,他次次挑剔,次次冷言疏离,还刻意避着。
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几分悔意。
罢了。
待他此次三甲及第,便亲自向母亲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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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沈衍之考完安然归家。
府里众人总算松了口气。
这时京中世家忽然递来帖子,说是邀新科准士子赴权贵文会。
沈衍之拿着帖子,心里想着定要去结交人脉。
可母亲又在清晨特意叮嘱他。
琬琬近日忙得晕头转向,你若得空,便带她去城郊桃林踏青散散心,她也许久未曾外出了。
沈衍之心里清楚,这话是母亲向让他多相处,培养情分。
他当然是愿意的,也想着趁闲暇稍稍弥补往日的冷淡刻薄。
可同窗再三催促,说此次文会皆是朝中重臣子弟,关乎日后仕途根基,半分推脱不得。
他终究咬牙应了文会邀约。
今日暂且委屈琬琬一次。
往后慢慢弥补便是,不差这一时半日。
最终,他托下人来告知我,今日无暇陪我外出。
我听完消息,心头骤然一空,难免生出几分酸涩失落。
虽然与表哥并无多少情分,但毕竟不久后就要离开京城了。
我独自出了沈府,漫无目的走在街边,正暗自神伤,一道温润熟悉的嗓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阿琬。
我猛地回头。
只见一身素色长衫的祁醉站在身后。
积压多日的疲惫骤然散去,我鼻尖微酸,快步走上前。
怎么独自在此,神色这般不好?
还不是……
我正要说女子成婚之琐碎,但又不想在祁醉面前露了怯。
无事,只是随便走走。
天色不早了,我过会儿送你回府。
一路同行散步,他与我说着江南旧事,赶考路途见闻。
我听着心里松快,可刚走到沈府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立在门下。
原来是沈衍之从文会归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我怕沈衍之又出口刻薄,便连忙开口解释。
表哥,他是我在老家的玩伴,也是这次科考的举子。
在下祁醉,与阿琬自幼相识。
过来,随我回府。
沈衍之冷着脸,强硬将我带回沈府。
刚入正院,姨母见我垂着眸委屈不已,连忙上前。
不过是偶遇旧识,多大点事,你何苦这般小题大做,凶巴巴训琬琬?
姨母无奈摇头。
罢了罢了,横竖日后都是一家人,些许小事,不必这般较真。
这话入耳,沈衍之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心头的不安也渐渐消失。
此时他理所当然认定,母亲说的一家人,是他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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