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第1章
一九九八年，深圳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罗湖区这边新开的那家五星酒店，门口停满了车。
奔驰六百在那会儿可是稀罕玩意儿，可今晚在这门口，愣是跟出租车似的排队停。
加代穿着一身洁丽雅的西装，里头白衬衫领口敞着，也没系领带。
他这人就这样，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束缚。
手里夹着根烟，靠在劳斯莱斯的车头，看着进进出出的兄弟们。
“代哥，里边都安排妥了。”江林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小跑着过来，“三哥那边喝得有点高了，咱是不是去看看？”
加代弹了弹烟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马三这小子，今儿是他大喜的日子，喝点就喝点吧。你去跟敬姐说一声，别让她操心。”
“得嘞。”
江林转身刚要走，酒店里头突然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
加代眼神一凛，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快步往里走。
宴会厅里本来挺喜庆的，这会儿乱成了一锅粥。
水晶吊灯底下，满地都是碎玻璃渣子和红酒渍。
马三站在桌子旁边，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脖子上青筋直蹦。
他对面站着一个女的，穿着皮衣皮裤，头发染得跟火炭似的。
那是何小薇，北京来的摇滚歌手，最近正火着呢。
何小薇捂着脸，指缝里往外渗血，那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滴在白色的婚纱上，触目惊心。
“我C你 妈 的马三！你敢弄瞎老娘的眼睛！”何小薇嗓子喊得都劈了。
马三也是个倔驴脾气，喝多了胆子比天大。
“你个臭唱戏的，谁让你先拿瓶子砸我的？活该！”
“你还敢犟？”何小薇疯了一样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加代拨开人群走进去，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
大家都看着这个深圳江湖里的主心骨。
“怎么回事？”加代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威严。
马三看见加代，酒醒了一半，腿肚子有点转筋。
“代哥，这娘 们儿……这女的我给她敬酒，她不喝，还骂咱们是暴发户，我没忍住……”
何小薇捂着眼睛，疼得浑身哆嗦，嘴里却不饶人。
“加代是吧？我不管你是谁，今天这事儿没完！我何小薇要是瞎了一只眼，你们深圳这帮杂 碎谁也跑不了！”
加代没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
那是个断裂的红酒瓶，尖端锋利得像把刀子。
刚才马三抬胳膊挡的时候，碎片飞溅，正好划在了何小薇的左眼上。
这伤，重了。
“江林，叫车，送医院，最好的眼科专家。”加代冷冷地吩咐。
“不用你假好心！”何小薇被人扶着往外走，“我认识这儿的经理，你们等着进去吧！”
看着那一屁股血的局面，加代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马三，马三这会儿彻底吓清醒了，浑身筛糠似的抖。
“代哥，我……我真没想伤她啊。”
“你闭嘴。”
加代一摆手，没心思骂他。
这事儿麻烦了。
何小薇可不是一般人，她在摇滚圈那是出了名的刺儿头，后台硬得很。
据说跟北京那个胖子臧天朔称兄道弟的。
这要是真把她眼睛弄坏了，马三这辈子算是交代进去了。
“丁健，左帅，你们俩跟着去医院，不管花多少钱，必须把人眼睛给我保住。”加代安排道。
“明白，哥。”
两个人应声走了。
加代走到马三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
马三扑通一声跪下了。
“代哥，我对不起你，把你的场子搅黄了。你要是不想管我，我现在就去自首。”
加代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是我兄弟，场子黄了能再赚，人不能进去。”
这时候，酒店的经理战战兢兢地过来了。
“王先生，刚才市分公司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人报案，让我们配合调查……”
加代瞥了他一眼，经理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跟那边打个招呼，就说我在处理，晚点我去拜访。”
“好……好的。”
加代拿出手机，那是刚流行起来的摩托罗拉掌中宝，翻盖的那种。
他拨了个号码。
“喂，老赵啊，我是加代。有个事儿跟你通个气……对，就今晚这事儿。那个何小薇，我知道她有名，但我这兄弟也不是故意的……行，我知道规矩，我等你信儿。”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也没底。
这年头，有钱有时候也不好使。
尤其是涉及到这种名人，而且是伤在脸上，还是眼睛。
这要是传出去，舆论能把人淹死。
“把人都散了吧，喜宴别吃了，都回家。”加代挥挥手，“马三，你跟我回公司。”
回去的路上，马三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敢吭声。
车窗外霓虹闪烁，加代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深圳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砍人的，被砍的，骗钱的，跑路的。
可这事儿最棘手。
不是因为这事儿有多大，而是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还是个名女人。
男人之间的事儿，打一顿，赔点钱，也就过去了。
可女人不行，尤其是这种有个性的女人，你跟她讲道理讲不通。
到了公司办公室，加代往沙发上一坐，点了根烟。
“说说吧，到底咋回事？”
马三搓着手，眼圈红了。
“代哥，你也知道我这臭脾气。今儿个高兴，多喝了两杯。那何小薇坐主桌，我过去敬酒，我说感谢各位大腕儿赏光。
结果她瞅了我一眼，说我一身铜臭味，别把她的酒给熏酸了。”
“你就动手了？”
“我没动手啊！”马三急了，“我就把酒杯放下了，我说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结果她抄起瓶子就往我脑袋上砸，我抬手一挡，那瓶子碎了，飞出去就那样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加代吐出一口烟圈。
他知道马三这人，虽然莽，但不至于坏。
也就是个酒后失德的事儿。
可现在的局面，不是你说不是故意的就能算了。
电话响了，是江林打来的。
“代哥，医院那边回来了。医生说眼球破裂，保住眼睛的可能性只有三成。何小薇那边情绪特别激动，她家里人还有那帮摇滚圈的哥们儿都来了，把医院大门堵了。”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
“知道了，安抚一下，钱随便花。”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马三。
“三儿，这事儿哥尽力给你兜着。如果真保不住那只眼，你也别想着跑了，也别想着死。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家里头我给你养着。”
马三眼泪下来了。
“代哥，你要是不嫌弃，等我出来，我给您当牛做马。”
“少整这些没用的。”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深圳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
可他知道，这平静的下面，暗流涌动。
那个何小薇既然敢放话让这一片的人都跑不了，肯定是有备而来的。
他得赶紧想办法。
哪怕是去北京，也得把这事儿平了。
不然，马三这辈子就毁了，他加代的脸面，也就栽在这深圳了。
“江林。”加代喊了一声。
“哥，在呢。”
“你去查查，那个何小薇，除了臧天朔，还跟谁关系好？有没有别的路子能搭上话？”
“行，我这就去办。”
江林刚要走，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小弟，脸色惨白。
“代哥，不好了。刚才市分公司来人了，直接把马三嫂子接走了，说是去协助调查。”
马三一听，嗷的一声就蹦起来了。
“我C你们妈！你们抓我媳妇干啥？她怀着我孩子呢！”
加代一把按住他，眼神阴鸷得可怕。
“看来，人家不光是要办你，这是要把咱们这一窝子都给端了啊。”
第2章
马三像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转圈。
他那媳妇刚怀上，还没显怀呢，就被人给带走了。
这不明摆着捏软柿子吗？
“代哥，咱不能忍啊！他们这是逼人太甚！”马三眼睛通红，抄起旁边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拼命！”
加代抬起脚，轻轻一绊。
马三这二百斤的身子骨重重摔在地上，烟灰缸滚出去老远。
“你消停会儿吧！”加代瞪着他，“你现在出去，那是送死。人家正愁抓不着你把柄呢，你这一闹，正好给人递刀子。”
马三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这汉子平时拎刀砍人都不带眨眼的，这会儿是真没招了。
加代心里也堵得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红色的无绳电话，拨了个号。
那是直通深圳本地一位大佬的专线。
“喂，赵叔，我是小代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代子啊，这事儿我听说了。不是叔不帮你，这回动静闹太大了。那个何小薇，背景不简单呐。”
加代深吸一口气：“赵叔，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先把三嫂子放了？她怀着孕呢，不懂这些江湖事。”
“哎……”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也想放，可这事儿现在归市分公司刑侦口管，听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你也知道，现在是风口浪尖，谁沾上谁倒霉。”
“那得多少钱能摆平？”
“这不是钱的事儿，代子。”赵叔声音压低了，“人家要的是态度。那个何小薇说了，哪怕赔一百万，她也认了，但马三必须得进去。这姑娘心气儿高，眼睛要是真瞎了，这辈子就毁了。”
挂了电话，加代把听筒重重地扣回去。
“江林，怎么样了？”加代看向一直没闲着的江林。
江林推了推眼镜，脸色也不好看。
“哥，我打听清楚了。何小薇那帮人确实不好惹。她男朋友是北京那边一个练散打的，手底下有不少亡命徒。现在都住在医院附近，放出话来，只要马三敢露面，就把他腿打折。”
“还有，我托人去谈赔偿。咱们这边出五十万，私了。结果对方把钱甩我脸上了，说她们搞艺术的，视眼睛为生命，五十万够干嘛？买眼药水吗？”
丁健在一旁听得拳头咯咯响：“代哥，要不我带几十个兄弟去医院，把这事儿硬压下来？我就不信了，在深圳还能让他们翻天不成？”
加代摆摆手：“别瞎整。这事儿要是动刀动枪的，性质就变了。那是跟整个衙门系统作对，咱们这点家底不够折腾的。”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加代坐在老板椅上，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哒、哒、哒。
这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
“代哥，”马三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我想明白了。我不跑，我自首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大家。”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
“站住！”加代吼了一声。
马三停住了脚步，背对着加代，肩膀在颤抖。
“你自首顶个屁用！”加代猛地站起来，“你进去了，你媳妇孩子谁管？你爸妈谁养？你以为你进去蹲两年就完事了？何小薇那伙人要是还不解气，把你爸妈接回老家去天天堵门，你信不信？”
马三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加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儿，你听哥的。这事儿还没到绝路。”
其实加代心里也没底。
五十万在那个年代是什么概念？能在深圳买好几套房子了。
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
可人家就是不稀罕。
这就是最让人憋屈的地方。
你有钱，人家不要。
你有权，人家后台比你还硬。
“江林，再去一趟医院。”加代吩咐道，“不带钱了，带两箱燕窝，还有那两盒极品冬虫夏草。去见何小薇，别提赔偿的事儿，就说我代表马三给她赔不是，只要她肯松口，以后我们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行，我这就去。”
江林刚要走，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那边打来的。
江林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加代问。
江林放下电话，嘴唇都有些发紫。
“医生说……手术失败了。何小薇的左眼，保不住了。彻底失明。”
“轰”的一声，加代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如果还能治好，那叫伤害，赔钱认错都好说。
可现在彻底瞎了，那就是致残。
刑法里这叫重伤，起步就是十年。
马三这辈子基本就交代进去了。
“代哥……”马三听完，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加代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冷静。
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他要乱了，所有人都得散。
“丁健，你带几个人，去马三家，把他爸妈接过来，送到海边那个别墅去住。别让他们出门，也别让他们看电视。”加代安排道，“左帅，你去趟市分公司，看看能不能见到里面的经理，送点东西进去，让三嫂子受点照顾。”
“明白。”
两个兄弟领命出去了。
加代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几年前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也没钱，也没势，就是凭着一股子义气，一步步爬到了今天。
那时候觉得，只要兄弟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现在才发现，有些坎，真的过不去。
不是你不讲义气，是对方根本不给你讲义气的机会。
“哥，”江林小心翼翼地问，“这事儿要是真按法律走，马三最少十五年。咱们要不要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加代睁开眼，目光如炬。
“就是……找几个兄弟，把何小薇那伙人吓唬吓唬？或者，把她男朋友‘办了’？只要没人追究，这事儿也就压下去了。”
加代狠狠瞪了江林一眼：“你糊涂啊！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动她一下试试？那不是打衙门的脸吗？到时候别说马三出不来，咱们这帮人全得进去！”
江林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是啊，这招太险了。
现在的形势，对方占着理，占着舆论，占着后台。
你敢动歪心思，那就是自取灭亡。
“那咋办啊代哥？难道真看着三儿进去？”江林急得团团转。
加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
“去北京。”
“啊？”
“去四九城。”加代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何小薇这么硬气，是因为她后面有臧天朔。只要臧天朔肯点头，这事儿就算天大的窟窿也能补上。”
“可是代哥，咱们跟那边不熟啊。听说那个臧天朔脾气怪得很，不好打交道。”
“不好打交道也得去。”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江林，你去订最快去北京的机票。丁健，你留在深圳盯着，别出乱子。左帅，跟我走一趟。”
“好嘞！”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加代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念叨：敬姐啊，我这又要出去闯祸了，回来再给你赔罪。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他在北京唯一认识的一个朋友，叫赵三。
当年加代在北京混的时候，赵三帮过他一个小忙。
虽然这几年没怎么联系，但这人情还在。
加代拨了过去。
“喂，哪位？”电话那头噪音很大，像是在酒吧或者歌厅。
“三哥，我是深圳的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哎呀！代弟！你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三哥说哪儿的话。我这不遇到点麻烦嘛，想去北京拜访拜访您。”
“嗨，咱们之间客气啥。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哥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加代稍微松了口气。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臧天朔是谁？那是能在北京城横着走的角儿。
他一个外地的商人，去求人家放过自己的兄弟。
这难度，不亚于登天。
“走吧。”加代拿起西装外套。
“哥，现在就走？”左帅问。
“对，现在就走。晚了，马三就该被送去里面了。”
加代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马三。
马三抬起头，满脸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加代摆摆手，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马三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这一趟北京，要是搞不定，他就没脸再见马三了。
第3章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北京的夏夜比深圳凉快不少，风吹在脸上带着股子干燥劲儿。
加代和左帅刚出闸口，就看见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男人挥着手跑过来。
“代弟！这儿呢！”
正是赵三。
这人四十多岁，一脸的横肉，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典型的老北京顽主做派。
“三哥。”加代迎上去，双手握住了赵三的手。
“哎呀，可想死哥哥我了！”赵三用力拍着加代的肩膀，上下打量着，“行啊，现在是大老板了，这身行头，啧啧，一看就是南方的大款。”
加代苦笑了一下：“什么大款啊，这回是遇上难事儿了，来求三哥帮忙的。”
“嗨，咱俩谁跟谁啊。”赵三揽住加代的肩膀，“走，车在外面等着呢，咱边吃边聊。”
一辆黑色的老式奥迪停在路边。
司机是个寸头小伙子，看见加代赶紧下车开门。
车上，赵三递过来两根烟。
“说说吧，啥事儿能把咱们深一代哥给难住？”
加代也没隐瞒，把马三婚礼上打瞎何小薇眼睛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赵三听完，咂了咂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代弟啊，你这事儿可有点悬。”
“怎么个说法，三哥？”
“何小薇这丫头，那是臧天朔跟前的红人儿。”赵三吸了口烟，缓缓说道，“别看臧胖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讲义气，但他最护犊子。何小薇是他捧起来的，跟亲妹妹似的。你这把人眼睛给弄瞎了，那不是往胖子心窝子里捅刀子吗？”
加代心里一沉：“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那倒也不是。”赵三眯着眼，“得看你这诚意有多大了。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胖子这人，不喜欢别人拿钱砸他。你要是提钱，他可能直接就把你轰出去了。”
“那提什么？”
“提江湖道义。”赵三看着加代，“你得让他觉得，你这人是个讲情义的好大哥，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才来的。而且，你得找个中间人，最好是能镇得住场子的。”
“三哥，您就是中间人啊。”
赵三摆摆手苦笑：“代弟，不是三哥不帮你。我这面子，在臧胖子那儿不好使。他现在在工体那边有个场子，每天去那儿玩的人乌泱乌泱的，我这号人物，他可能都记不住。”
车子开进了朝阳区的一条胡同。
这里不像深圳那样高楼大厦，全是些四合院改的饭店。
赵三带他们进了一家叫“老北京炸酱面”的馆子。
环境挺接地气的，但这馆子里的客人，一个个看着都不像善茬。
“三哥，这事儿您一定得帮我。”加代端起酒杯，“只要能把这事儿平了，我加代记您一辈子的人情。”
“你放心，既然你来找我，我就不能看着你掉坑里。”赵三干了杯中酒，“这样，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人是胖子身边的经理人，叫薛蛮子。虽然人品一般，但嘴巴大，能说上话。只要他把话递进去，你就有一半的希望。”
“那就拜托三哥了。”
第二天中午，赵三带着加代和左帅，来到了位于工体附近的某私人会所。
这地方门口停的车比深圳那酒店还夸张。
全是那种老款的宝马、奔驰，还有几辆看着就很贵的跑车。
“记住了，”赵三临进门叮嘱，“一会儿不管人家说什么难听话，都得听着。咱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加代点点头。
进了包厢，里面乌烟瘴气。
十几个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桌上全是啤酒瓶和果盘。
主位上坐着个胖子，穿着件黑色T恤，剃着光头，正跟旁边一个女的说笑着。
那就是薛蛮子。
赵三赶紧凑过去，点头哈腰地打招呼：“薛经理，忙着呢？”
薛蛮子斜着眼瞅了瞅他们仨，尤其是加代那一身洁丽雅的西装，嘴角撇了撇。
“哟，这不是赵三儿吗？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这不是有个朋友想见见您嘛。”赵三把加代推上前，“这是深圳来的王总，王加代。代弟，这是薛经理。”
加代赶紧递烟：“薛经理，您好，久仰大名。”
薛蛮子没接烟，也没站起来，翘着二郎腿看着加代。
“深圳来的？听说你们那儿刚把何小薇的眼睛给弄瞎了？”
加代心里一紧，知道这事儿瞒不住，索性实话实说：“是，是我手下兄弟不小心失手。我来就是想跟胖子哥道个歉，看看这事儿怎么解决。”
“解决？”薛蛮子冷笑一声，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怎么解决？赔钱？你知道何小薇现在哭成什么样吗？她说她这辈子都不想上台了，因为没脸见人！”
“薛经理，钱我们可以赔，要多少都行。”加代压着心里的火气。
“我告诉你，钱不好使！”薛蛮子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左帅差点就要动手，被加代眼神制止了。
“胖子说了，这事儿没商量。要么马三进去蹲个十年八年，要么你们这帮深圳佬每人捐一只眼睛出来！听懂了吗？”
包厢里的人都停下动作，冷冷地看着他们。
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三赶紧打圆场：“薛经理，您消消气。代弟也是诚心诚意来的，咱们都是道上混的，没必要把路走绝了不是？”
“滚蛋！”薛蛮子指着赵三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跟我说话？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别让我叫人送你们！”
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安从外面走了进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三人。
赵三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加代深吸一口气，把烟收起来，整了整衣领。
“薛经理，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也不多留了。”
加代转身就走。
他不是没想过动手，但他知道，在这地界，只要你敢动一下，立马就得被剁成肉泥。
出了会所，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代哥，这帮孙子太气人了！”左帅气得满脸通红，“要不我今晚带人过来，把这破店给砸了？”
“砸个屁！”加代骂了一句，“你砸了这儿，马三立马就得被枪毙！这帮人就是故意激怒咱们，想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赵三跟在后面唉声叹气：“代弟，这事儿难办啊。这薛蛮子就是个看门的恶狗，他不让进，谁也见不到臧胖子。”
加代站在马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屈辱。
在深圳，谁见了他不加代不客客气气的？
可到了北京，人家连正眼都不瞧你一下，还要把你赶出去。
“三哥，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加代问。
赵三想了想：“法子倒是有一个，就是太冒险。臧胖子今晚在后海有个私人聚会，如果你能混进去，直接拦他的车。只要你能见到他本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时候？在哪？”
“晚上十点，后海银锭桥那边。不过代弟，你可要想清楚，胖子身边保镖多，你要是硬闯，弄不好会被当成坏人给当场‘办了’。”赵三担忧地看着他。
加代掏出手机，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江林，马三那边怎么样了？”
“哥，刚判了，故意伤害罪，判了十二年。已经送去里面了。”
十二年的刑期，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基本上就是半条命没了。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转过身，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三哥，带我去后海。”
“代弟……”
“没事，死不了人。”加代扯了扯嘴角，“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得让他看看，我加代为了兄弟，能豁出多大的面子。”
晚上九点半，后海边上。
这里的酒吧一条街热闹非凡，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加代没带左帅，只带了赵三一个人。
他换掉了那身昂贵的西装，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就在那个桥头。”赵三指着前面，“胖子的车一般是黑色的别克，车牌号是京A8开头的。”
加代点了点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
那里面不是钱，是一份马三家里的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张马三父母的照片。
他在赌。
赌臧天朔这人，心里还有江湖道义。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缓缓驶来。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加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赵三吓得一把没拉住，急得直跺脚。
加代站在路中间，张开双臂，拦住了车的去路。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四个穿着黑衣服的大汉瞬间从旁边的车里冲下来，一把将加代按在了地上。
“你他妈找死啊！”一个大汉一脚踹在加代肚子上。
加代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光头胖子走了下来，正是臧天朔。
他叼着根雪茄，皱着眉看着地上的人。
“这孙子谁啊？拦我车干嘛？”
加代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流着血，却依然笑着说：“臧大哥，我叫加代。我是来替我兄弟赔罪的。”
臧天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哦，就是你啊。深圳那个暴发户。”
他走上前，蹲下来，看着加代。
“听说你很有钱？拿钱砸我？我告诉你，我不缺钱。我只缺个公道！”
臧天朔猛地揪住加代的头发，把他的脸提起来。
“你那个兄弟，把我干妹妹的眼睛打瞎了。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加代看着他那双愤怒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了过去。
“臧大哥，这里面不是钱。是我兄弟马三家里的资料。他爸妈七十多了，身体不好。他媳妇刚怀孕。如果他在里面待十二年，这一家子就散了。”
臧天朔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拦您的车，不是为了让您放过他。我就是想告诉您，我加代是个大哥，我带出来的兄弟犯了错，我来扛。”
加代咳出一口血水，继续说道：“如果您觉得不解气，您可以打我。打到您解气为止。只要您能放过我兄弟，让他早点出来照顾家里。”
周围的保镖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求饶的，见过耍横的，还没见过这种上来就说“你打我吧”的。
臧天朔盯着加代看了足足半分钟。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要把加代剖开来看个透。
“你叫加代？”
“是。”
“深圳的王加代？”
“是。”
臧天朔忽然松开了手，站了起来。
他背对着加代，摆了摆手。
“把他带车上。”
第4章
加代被两个黑衣大汉架着，塞进了那辆黑色的别克车里。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还有真皮座椅的味道。
臧天朔坐在对面，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加代没敢擦嘴角的血，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
“你刚才说，你叫加代？”臧天朔吐了个烟圈。
“是，臧大哥。”
“听说你在深圳混得不错？”臧天朔掸了掸烟灰，“开了不少场子？”
“也就是混口饭吃，给兄弟们找条活路。”
臧天朔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听过你的名字。去年在澳门，崩牙驹那边的人跟我提过你，说你这人挺讲究，办事儿不赖。”
加代心里一动，没想到这层关系竟然在这里用上了。
“臧大哥过奖了，我跟驹哥也就是几面之缘。”
“行了，别跟我这儿装孙子。”臧天朔把雪茄按灭，“我问你，如果你是马三，你敢不敢拦我的车？”
加代想都没想：“如果是我伤了您妹妹的眼睛，我敢。”
“嘿，这孙子还挺硬。”臧天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薛蛮子，“刚才你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薛蛮子缩在角落里，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茬。
臧天朔重新看向加代，眼神里的戾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我这人，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南方老板，一来就拿钱砸人。好像这世上就没钱办不成的事儿。”
加代低着头：“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人提钱的事儿。”
“不过……”臧天朔话锋一转，“你刚才那句话，倒是有点意思。”
“哪句？”
“你说你是大哥，你来扛。”臧天朔眯起眼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保何小薇吗？”
加代摇摇头。
“因为她是我带出来的。她眼睛瞎了，以后在台上怎么唱？怎么活？”臧天朔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事儿要是换了你，你怎么办？”
加代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臧天朔。
“臧大哥，如果是我，我会把那个伤人的兄弟交给您处置。但是，我会养何小薇和她全家一辈子。只要我有口饭吃，绝不饿着他们。”
臧天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车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酒吧音乐声。
过了好一会儿，臧天朔突然开口：“我有个场子，在深圳南山区。最近那边不太安稳，总有小混混去闹事。我本来想派人过去收拾，但一直没腾出手。”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要给自己出难题了。
“臧大哥的意思是？”
“我把那个场子交给你管。”臧天朔淡淡地说，“纯利润，我要五成。合同签五年。这五年里，你不仅要帮我看着场子，还得负责何小薇在深圳这边的所有开销。直到她眼睛康复，或者彻底放弃唱歌为止。”
这分明就是个霸王条款。
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还要负责一个残疾人的后半生。
这等于是把加代在深圳的根基生生割走一块。
旁边的赵三听得直冒冷汗，想拉加代一把，又不敢吱声。
加代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行。没问题。”
“你答应得倒挺痛快。”臧天朔有些意外，“你知道那场子一年能挣多少吗？五成可不是个小数目。”
“钱没了可以再赚。”加代看着他，“兄弟没了，就真没了。只要能让马三早点出来，别说五成，就是让我把这场子白送给您，我都乐意。”
臧天朔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要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他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加代生疼。
“你小子，比我想象的要敞亮。以前听人说你加代仗义，我还不信，今天算是见识了。”
加代心里一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大半了。
“那马三的事儿……”
“这事儿还没完。”臧天朔收敛了笑容，“何小薇那丫头脾气倔，我压不住她。你得自己去跟她说。她要是同意和解，这事儿就算翻篇。她要是不同意，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她在哪？”
“协和医院。刚做完手术，情绪不稳定，谁去看她都骂谁。”臧天朔递给加代一张纸条，“这是病房号。记住，别带太多人，她讨厌人多。”
加代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谢谢臧大哥。”
“先别急着谢。”臧天朔摆摆手，“还有个事儿。何小薇这手术，国内做得不太好。我有个朋友在香港，眼科专家。你得负责把她接过去，安排最好的治疗。所有的费用，你自己出。”
“明白。”
“还有，合同的事儿，明天让薛蛮子找你签。别耍花样，我这人最烦别人在我背后搞鬼。”
“不敢。”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加代推门下车，深深给臧天朔鞠了一躬。
臧天朔摆摆手，车子绝尘而去。
赵三凑过来，一脸担忧：“代弟，这事儿是不是太亏了？五成的利润啊，那得多少钱？”
加代摇摇头，看着医院大楼的灯光。
“三哥，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贵。”
他让赵三和左帅留在楼下，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推开病房的门，里面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何小薇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左眼位置鼓起一大块。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右眼死死地盯着门口。
“滚出去！”她尖叫道，“你们这帮杀人犯！还敢来看我笑话！”
加代没走，反手关上了门。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离病床两米远的地方。
“何小姐，我叫加代。”
“我知道你是谁！”何小薇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是你那个杀千刀的兄弟！他毁了我！毁了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恨意。
加代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发泄。
等她骂累了，喘着粗气的时候，加代才开口。
“何小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也没脸求你原谅。”
“那你来干什么？来看我怎么死的吗？”何小薇冷笑。
“我来告诉你，以后你的生活，我来负责。”加代语气平静，“你需要的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我都给你安排。如果你不想唱歌了，你想做什么，我也支持你。”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何小薇抓起枕头就往加代身上砸，“我要你偿命！我要马三偿命！”
枕头软绵绵地砸在加代身上。
加代没躲，任由枕头落在地上。
“马三已经在里面了，判了十二年。”加代说，“但我不能让他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何小姐，你才二十四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开始了？”何小薇指着自己缠着纱布的眼睛，“你看不见吗？我瞎了！我是个瞎子了！我还唱什么歌？跳什么舞？”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是一种绝望的哭泣。
加代看着她，心里也没来由地一阵难受。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何小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的眼睛给你。”
何小薇哭声一顿，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说真的。”加代看着她，“虽然医学现在做不到，但如果有一天能换眼角膜，我第一个报名。只要能让你重新看见光，我加代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这话说得太重了。
何小薇没经历过江湖，她不知道一个大哥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
那是把命门交到了别人手里。
“你……你别骗我。”何小薇抽泣着。
“我不骗你。”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你记得的话。如果不记得，回头我让臧大哥告诉你。这钱你先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明天我带你去香港，那边有更好的医生。”
何小薇看着那张卡，没去接。
她看着加代，右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也是个大哥。”加代笑了笑，“如果我连自己兄弟闯的祸都担不起来，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个江湖上混？”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何小薇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小。
“那个马三……他家里还有人吗？”
加代心里一喜，知道这冰层终于要化了。
“有，父母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媳妇刚怀孕。”
何小薇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告诉他，让他好好改造。这事儿……我不追究了。但是让他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加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算是成了。
“谢谢。”加代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我。”何小薇侧过头，“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这辈子都被恨意包围着。”
“我懂。”
加代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何小薇叫住了他。
“还有事吗？”
“那个香港的医生……真的能治好我吗？”
“能。”加代肯定地点头，“一定能。”
走出医院的时候，北京的夜风有些凉。
加代点了一根烟，手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事儿办得太险了。
如果不是臧天朔最后那一丝江湖义气，如果不是何小薇心底里还有那么一点善良，今天他加代就得横尸街头。
“代哥，搞定啦？”左帅兴奋地跑过来。
加代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走，回深圳。”
“回深圳？”赵三惊讶道，“那合同不签了？”
“签。”加代吐出一口烟雾，“五成利润，咱们给得起。只要人在，啥都在。”
回到深圳已经是两天后。
加代第一时间去了看守所。
隔着玻璃，马三看着瘦了一圈的加代，哭得像个孩子。
“代哥，我都知道了。臧天朔那边……”
“搞定了。”加代打断他，“你安心在里面待着，家里那边都安排好了。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
“哥，我对不起你。那场子……”
“场子没了还能再开。”加代看着他，“马三，你记住了。这辈子，你是我加代的兄弟。只要你没错，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马三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从看守所出来，江林迎了上来。
“哥，何小薇那边已经安排去香港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专家。”
“嗯。”加代点点头，“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对了，那个薛蛮子，最近没找咱们麻烦吧？”
“没。”江林顿了顿，“不过哥，我听说那个薛蛮子最近在倒腾一批走私车，好像想拉咱们入伙。”
加代眉头一皱：“走私车？”
“对。听说利润很高，但要担风险。”
加代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
这江湖上的事儿，就像这海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把这个坑填上，下一个坑又在等着了。
“这事儿以后再说。”加代摆摆手，“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喝口茶。”
第5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过去了三个月。
深圳的秋天来得晚，这时候树叶子还是绿的，只是早晚风里带点凉意。
加代把南山区那个场子交给了江林去打理，五成的利润每个月准时打给北京那边。
臧天朔那边还算厚道，没怎么插手管理，只是偶尔来深圳玩，加代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何小薇在香港做了第二次手术，虽然左眼视力恢复得不太理想，但总算保住了，不用摘除了。
那天加代正在办公室喝茶，敬姐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姐？”加代放下茶杯。
“刚才马三他妈打电话过来，哭着说想儿子了。”敬姐坐下，叹了口气，“三儿在那里面待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减点刑？”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
马三这事儿一直是他的心病。
虽然何小薇那边不追究了，但刑事案子是公诉的，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十二年，就算表现好减个三四年，也得在里面蹲个七八年。
“我找人问问吧。”加代拿起电话，拨给了赵三。
赵三在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一个消息。
“代弟啊，有个事儿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咱们是兄弟，我不能瞒着你。”
“三哥，啥事儿？直说。”
“马三在里头，跟人打架了。”
加代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
“打架？严重吗？”
“不太严重，就是皮外伤。但问题是，对方是那帮摇滚圈的混子找的人。他们放话了，只要马三在一天，他们就收拾他一天。”
加代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翻了。
“这帮人怎么这么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代弟，你消消气。”赵三劝道，“何小薇那边确实不追究了，但她那帮朋友咽不下这口气。他们觉得马三毁了何小薇的前程，不能让他好过。”
加代气得胸口发闷。
他以为这事儿已经了结了，没想到人家在里头等着呢。
这叫什么？这叫赶尽杀绝。
“三哥，你在北京帮我盯着点。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脸色铁青。
左帅和丁健进来，看见代哥这表情，都知道出大事了。
“哥，咋了？”
“马三在里面挨揍了。”加代冷冷地说，“这事儿没完。收拾东西，去北京。”
这一次，加代没带多少人。
就带了左帅和丁健，还有两箱子现金。
他这次没去找赵三，也没去找臧天朔。
因为他知道，这事儿找他们没用。
何小薇不追究了，但那帮混混不吃这一套。
江湖上的恩怨，有时候不是靠大佬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到了北京，加代直接去了那家看守所。
他没见马三，而是托人给马三带了个信儿。
“告诉三儿，在里面老实待着，别还手。谁打他一下，哥在外面还他十下。”
带信的人吓得一哆嗦，赶紧去了。
随后，加代让左帅去打听，那帮在里头欺负马三的混混是谁的人。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领头的是个叫“黑子”的，是何小薇前男友的弟弟。
这小子仗着他哥跟臧天朔的关系，在那一片横着走。
“哥，这事儿咋整？”左帅问，“要是动了这黑子，臧天朔那边不好交代吧？”
加代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他在权衡。
一边是兄弟的安危，一边是臧天朔的面子。
如果动黑子，那就是打臧天朔的脸。
如果不动，马三就得在里面被活活打死。
“丁健。”加代开口了。
“哥，在。”
“你去办件事。”
加代在丁健耳边低语了几句。
丁健听完，脸色一变：“哥，这……这会不会太狠了？”
“狠？”加代冷笑一声，“他们敢在里面动我的兄弟，就得想到会有这一天。记住，别出人命，别留证据，别牵连到咱们身上。”
“明白。”
当天晚上，北京朝阳区的一个地下赌场。
黑子正搂着两个小姐在那儿喝酒，玩得正嗨。
突然，包厢的门被踹开了。
丁健带着十几个兄弟冲了进来，手里拎着棒球棍。
“你们他妈谁啊！”黑子醉醺醺地站起来。
丁健没废话，一棍子直接抡在他腿上。
“咔嚓”一声脆响，黑子惨叫着跪倒在地。
“这一棍，是替马三打的。”
丁健一挥手，兄弟们一拥而上。
棒球棍雨点般落下，专挑肉厚的地方打，避开了脑袋和内脏。
不到三分钟，黑子就被打得跟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只剩下进气没有出气。
“告诉你们那帮人，”丁健蹲下来，揪着黑子的头发，“马三是我大哥的兄弟。谁再敢动他一下，下次就不是打断腿这么简单了。”
说完，丁健带人扬长而去。
这事儿闹得不小，但奇怪的是，第二天并没有阿sir来找麻烦。
加代知道，这是臧天朔默许的。
臧天朔肯定收到了消息，但他没管。
这也算是一种态度吧，他不想因为这点儿破事儿，再跟加代翻脸。
毕竟，那五成的利润，还是很香的。
解决了黑子，马三在里面果然安稳了。
又过了半年，何小薇从香港回来了。
她的左眼戴上了一枚很漂亮的蓝色美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只受伤的眼睛。
加代在深圳请她吃了顿饭。
席间，何小薇的气色好了很多，也开朗了不少。
“代哥，谢谢你这半年来寄的钱。”何小薇举起酒杯，“医生说，我的视力还在慢慢恢复。”
“应该的。”加代碰了碰杯，“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嗯。”何小薇点点头，忽然说，“我打算回北京了，重新开始唱歌。虽然不如以前了，但总得活下去。”
“挺好的。”
吃完饭，送走何小薇，加代站在酒店门口抽烟。
江林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
“哥，这是薛蛮子那边送来的新合同。他想让我们入股他在广州的一个走私车项目，利润三七开。”
加代扫了一眼合同，冷笑一声。
“这孙子，还没死心呢。”
“哥，这事儿能挣大钱啊。现在走私车利润高得吓人，咱们只要出个名头，什么都不用管，坐着分红就行。”江林劝道。
加代把合同撕了，随手扔进垃圾桶。
“告诉薛蛮子，这事儿我们不干。让他离咱们远点，别脏了咱们的手。”
“哥，那可是钱啊……”
“钱是挣不完的。”加代看着远处的车流，“咱们是混江湖的，不是亡命徒。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沾都不能沾。”
江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个月后，马三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加上积极举报牢头狱霸，获得了减刑。
原本十二年的刑期，减到了七年。
听到这个消息，加代难得地喝醉了一次。
他抱着敬姐，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他哭的不是马三能早点出来，而是哭这江湖上的不容易。
为了一个兄弟，他赔了钱，丢了场子，还得罪了人。
但值了。
又过了一年。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深圳特别冷。
加代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
信是何小薇寄来的。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她在新专辑发布会上的照片。
照片上，她笑得很灿烂，左眼那枚蓝色的美瞳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代哥，眼睛好了，又能唱歌了。谢谢。”
加代看着照片，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照片放进钱包里，夹在夹层最深处。
这时，电话响了。
是赵三打来的。
“代弟，臧胖子那边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有个山西的煤老板，在深圳欠了胖子一笔钱不还，想让你出面去要要账……”
加代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新的故事又要开始了。
这江湖，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只有不断的奔波，不断的义气，不断的恩怨情仇。
“左帅。”加代喊了一声。
“哥，在呢。”
“备车，去山西。”
“好嘞！”
加代披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深圳的万家灯火渐渐亮起。
而在更远的地方，江湖的风云，正等着他去席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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