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磷化铟的故事看中国关键矿产出口管制

【文/观察者网 心智观察所 】

云南锗业的股价在2026年4月跑出了一波让人困惑的行情。

这家以锗为传统主业的公司，年初到5月中累计涨了200%以上，市值跨过600亿。可它2025年扣非净利润已经由盈转亏，归母净利润只剩两千多万，同比暴跌六成。市场也并非犯了糊涂，押的不是当下利润，押的是一片6英寸的晶圆。

这片晶圆叫磷化铟。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个出现在元件级文档里的名字，行业之外几乎无人在意。直到AI算力突破临界点，直到一台高密度GPU服务器不得不靠光说话，直到800G光模块向1.6T切换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期，这种化合物半导体，才被推到产业链的前台。

先得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是磷化铟。

讲得直白一些，磷化铟是直接带隙化合物半导体，1.34电子伏的带隙正好对应光纤通信里损耗最低的1310和1550纳米波段；电子峰值漂移速度比砷化镓更高，导热性也更好。换成产业语言，如果光模块是数据中心说话的喉咙，磷化铟就是这条喉咙里负责发光和接收光的声带。一颗800G光模块要用4到8颗磷化铟基激光芯片，升级到1.6T，这个数字翻到8到16颗。1.6T对磷化铟衬底的需求面积是800G的近2.7倍。

这里很多人有一个误解，以为硅光的出现会把磷化铟挤出局。事实上正相反。硅是间接带隙半导体，自己不会发光，硅光模块必须外挂一颗连续波光源，而这颗光源仍然得用磷化铟做。硅光的渗透率越高，磷化铟激光器的总用量不仅没减少，反而因为机柜内部全面光化而维持着每年25%以上的复合增长。EML这条传统路线上，200G EML是1.6T模块绕不开的零件，海外龙头Lumentum的磷化铟晶圆厂订单已经卖到2027年。Yole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磷化铟衬底总需求约200到210万片(折合2英寸)，合规有效产能只有60到70万片，缺口近七成。到2026年，需求看到260到300万片，产能勉强爬到75万片，缺口比例几乎没动。

供需的天平一旦倾斜，价格就开始跑。从2025年初每片800美元出头，到2026年4月，高端磷化铟衬底报价已经攀到2300到2500美元，6英寸品的单价突破5000美元，一年多涨了250%。这不再是一个被忽视的小材料，这是AI算力时代最先被点燃的上游之一。

光通信只是磷化铟最大的那块版图，不是全部。汽车激光雷达正在从905纳米向人眼更安全的1550纳米切换，而1550纳米的高功率激光源，只有磷化铟做得来，行业普遍预期未来三年磷化铟在车载激光雷达上的渗透率会从两成爬到接近一半。

5G和6G里的高频射频器件，HBT和HEMT这一支异质结晶体管，磷化铟在毫米波和太赫兹波段的增益、噪声和功率效率上，把硅基CMOS甩在身后，卫星通讯、机载雷达、无人机、低空经济用得越多，磷化铟的底盘就越厚。再往后是基于磷化铟的单光子源、量子点激光器，正在成为量子密钥分发系统的核心器件。把所有这些场景叠加起来看，磷化铟的需求曲线已经从一条偏窄的通信细线，变成多条产业并行向上的复合曲线。

但真正决定性的从来不只是技术和需求。

过去三十年，磷化铟产业像是一个隐秘的双寡头小圈子。日本住友电气占了全球将近一半到六成的衬底市场，美国AXT占三到四成，日本JX金属占个尾数。三家几乎决定了世界上最高端的光通信芯片用什么材料长在什么基底上。中国厂商长期被锁在2到4英寸的中低端，大尺寸的高端衬底，门一直没敲开。

2025年2月4日，商务部和海关总署联合发布第10号公告，根据出口管制法、对外贸易法、海关法以及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把钨、碲、铋、钼、铟相关物项列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磷化铟、三甲基铟、三乙基铟三类化合物明确入列，所有出口都要走许可证。这份不到两千字的公告，把整个磷化铟全球供应链的底层逻辑改写了一遍。

如果只看这一份公告，它好像是孤立的。可如果把2023年7月对镓、锗的管制，2024年8月对锑的管制，2025年2月对钨碲铋钼铟，2025年4月起对中重稀土，以及10月9日把管制延伸到稀土设备、技术和境外加工产品这一连串动作放在一起看，完整的轮廓就出来了。

三年时间里，中国把自己手里掌握的关键矿产，一种一种地从无管制的大宗商品，变成了需要许可证才能跨境流动的战略物项。这不是临时的对外回应，是制度层面把矿产话语权落到法律工具上的系统建设。

磷化铟正好处在这套制度工具下游最敏感的那一档，它既是被管制的化合物，又是被管制元素铟的最终高附加值产品。

底气来自资源。已查明的铟资源总量大约一万多吨，中国占绝大多数，储量全球第一，产量占全球七成左右。云南、广西、内蒙古、湖南等19个省区是主要产地。但铟有一个非常麻烦的性质，它不是单独成矿，而是锌铅矿冶炼的副产品。这意味着即便国际上想加产能，也没办法脱离锌铅产业另起炉灶。再加上出口许可，海外金属铟价从2025年末的每千克2800元一路飙到2026年3月的4950元，涨幅76%。金属铟在磷化铟成本里占六成左右，这一波原料涨势直接传导到衬底价格的每一根曲线上。

AXT这家美国公司的主要磷化铟产能集中在它的境内子公司北京通美。出口管制升级后，北京通美的合规出口能力被大幅打折，海外订单履约能力损失一大半。原本占全球三成多份额的玩家几近停摆，等于一夜间把全球供给格局拆掉了一大块。海外光模块厂商发现自己被卡住，转头看市场，能填这个洞的人不多，而且基本都在中国。

也是在这个时间窗里，一项工程难题被攻破。2025年8月，湖北的九峰山实验室和云南鑫耀(云南锗业的控股子公司)联合宣布，6英寸高品质磷化铟单晶片关键产业化技术已经突破。从设备到材料，首次实现全链路国产化。从3英寸到6英寸看上去只是尺寸放大，但磷化铟晶体生长本身就是个高难度活，大尺寸下的热应力控制、铁掺杂均匀度、切磨抛工艺的微裂纹防控，每一关都能把良率瞬间拉到个位数。

云南鑫耀做到了70%到75%的稳定良率，部分批次破80%，跻身全球少数几家能稳定量产6英寸衬底的公司之列，也是A股唯一规模化量产6英寸磷化铟衬底的企业。

效果在工程账本里非常直观。6英寸衬底单片产出比3英寸提升三倍以上，材料利用率提升约30%，国产光芯片综合成本有望降到原有的六到七成。这意味着中国光模块厂商，在最关键的成本结构上，获得了一次系统性的下行空间。

到这一步，中国磷化铟产业图谱开始变得清晰。上游多晶合成，铭镓半导体国内规模第一，年产近30吨，占国内近半需求，已经进了华为、中际旭创等头部供应链。衬底环节，云南锗业准备把产能从15万片扩到45万片，先导科技有24万片年产能，北京通美在AXT受限后仍是国内重要力量。外延片到芯片这一段，三安光电用自家MOCVD工艺把成本压下30%，200到400G光芯片批量出货，800G小批量交付；三菲半导体砸20亿在化合物半导体光芯片基地上。下游有源杰科技的CW和EML产品在持续出货。从矿山，到金属铟，到多晶，到衬底，到外延，到光芯片，到光模块，中国第一次完整拼出了这条链。

对国内光模块龙头来说，这套结构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海外供应不稳意味着自己手里的国产光芯片和衬底突然有了战略价值，中际旭创、新易盛这些客户对云南鑫耀、先导科技的认证流程被显著加速；另一方面，如果国产6英寸的良率和稳定性赶不上扩产计划，1.6T模块的交付节奏可能反过来被卡在自己手里。2026年春天之后的采购会议上，光模块厂用预付款锁产能已经从个别动作变成了行业惯例，一些厂商把全年三成的资金提前付到上游，只为确保2027年的供应额度。海外巨头Lumentum早在2025年中就把磷化铟晶圆厂订单卖到了2027年，国内的版本现在才刚开始。

换算到产业账上，这意味着每一克金属铟创造的价值，正在向中国境内重新沉淀。金属铟一千克五千元上下，加工成磷化铟多晶，价值翻一倍；长成单晶衬底，再翻数倍；经过外延、做成激光芯片，再翻一个数量级；装进800G或1.6T光模块，最终一颗芯片在系统里的价值，可能是同等质量原料铟的几百倍。过去这一整条增值链路，中国只拿最底下那一段；如今随着衬底突破、外延和芯片本土化，中国境内厂商有机会把六到七成的产业链增值留下。这才是磷化铟故事真正的份量所在。

这不意味着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云南锗业2025年磷化铟晶片产量10万片，产能利用率还没到顶，在这种情况下宣布三倍扩产，押的是远期需求。三安光电2025年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64%，化合物半导体在云南锗业的营收占比只有13%出头。资本市场的故事通常跑在产业实际兑现的前面，这是个常见现象，也是个真实风险。更进一步，硅光替代是悬在头上的另一柄剑，它替代不了所有，但EML和CW之间的价值分配，会在未来三五年里被反复重写。光模块技术路线本身也在变，薄膜铌酸锂、CPO光电共封装，每一条岔路都会影响磷化铟在不同位置的话语权。

但这些是节奏问题，不是方向问题。

在过去半导体产业的版图里，资源国和技术国常常是分开的。硅料、稀土、铟、镓，这些原材料的优势国，往往拿不到产业链高附加值的环节。中国做了二十年的铟生产大国，磷化铟衬底的话语权一直在日美。如今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出口管制法和两用物项条例搭起来的制度工具，让上游资源第一次具备了战略议价能力；九峰山实验室和云南鑫耀这种科研机构与企业的联合体，把过去拿不到的工艺关卡一道道翻过去；光模块下游中际旭创、新易盛、华为这些客户群，本身就是世界第一阵营。资源、技术、需求，三者第一次在同一个国家境内闭环。

磷化铟不是一个孤立的故事。涨价250%只是表象，真正变化的是这条链每一个环节的归属。云南锗业那条让人困惑的股价曲线，不是市场犯了糊涂，是它提前嗅到了那块6英寸晶圆背后正在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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