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金爵奖最佳动画导演：百年前的少女心事如何打动当下

第29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动画单元，法国手绘二维动画长片《迷失的露西》（Lucy Lost）从全球入围作品中突围，摘得最佳动画长片大奖。评委会给出的评语是：“这是一部充满诗意的作品，讲述了少女的自我探寻之旅。影片画面如诗，角色立体鲜活，音乐与光影相映，情感真挚余韵悠长。”

导演奥利维耶・克莱尔在金爵颁奖盛典现场

作为法国导演奥利维耶・克莱尔（OlivierClert）的长片导演处女作，这部作品改编自《战马》作者迈克尔・莫波格的小说《聆听月亮》，以一战时期的英国锡利群岛为背景，跟随天生白发的少女露西，走完了一段从被排挤的“异类”到与自我、与创伤和解的成长旅途。

从法国的工作室到上海的金爵奖舞台，《迷失的露西》用温柔的手绘线条，串联起了百年前的少女心事与当下的普遍情绪。在技术飞速迭代的今天，奥利维耶・克莱尔用他的长片处女作证明：手绘的温度从未过时，真诚讲述人的故事，拥有跨越山海的力量。

《迷失的露西》海报

在上影节期间，克莱尔接受深度专访，也在首映后与中国观众面对面交流，完整拆解了这部手绘动画的创作肌理，也袒露了一名从业十余年的动画人，对技术浪潮、艺术表达与行业生态的全部思考。

宏大而真实的历史，温柔而残酷的成长

《聆听月亮》的影视化改编曾停滞多年。原著采用双线平行叙事，主角露西全程失语，故事以成人视角展开，战争背景与少女心事彼此独立，影视化的结构难题始终无解。当时制片方Xilam手握改编权已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切入角度。克莱尔最初接触项目时，甚至以为自己只负责绘制故事板 —— 而画着画着，在他的脑海中，这个故事逐渐变得清晰。

《迷失的露西》海报

“最先打动我的，是这个故事的视觉可能性，还有它超越时代的内核。”克莱尔说，他看到了这个历史题材的当代价值：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如何在群体中寻求接纳，创伤如何塑造一个人，这些命题放在任何时代都能让观众共情。从小学习画画，也喜爱写作的他，有着自己独特的创作方式，一边画分镜一边写剧本，画面和文本相互印证着一起生长在他的脑海，最终他决定把叙事核心完全交还给露西，为这个原本沉默的女孩赋予了主动的行动线；又将原本互不相交的两条故事线融合，让神秘女孩米莉成为露西的精神镜像，共同推动人物的成长。

故事发生在英国小岛

由于电影中真实的历史背景是人物命运最重要的推手，因此在展现影片的种种细节上，都需要下足功夫。为了让故事落地，克莱尔做了足足两年的调研工作，且这个过程与剧本创作、故事板绘制同步推进。他不仅考证了故事对应的一战历史事件，更深入研究了锡利群岛的地理与人文特质。采访中，他对记者说起他印象深刻的真实场景，“这片遍布礁石的海域曾频发海难，当地渔民衍生出从沉船中打捞物件的特殊经济模式，贫寒的渔民家里也可能摆着精美的瓷器。”这些细碎的真实历史细节，最终都变成了影片里丰富的视觉彩蛋，让这个充满童话感的故事，始终踩着扎实的现实土壤。

不同于大多数动画的天马行空，《迷失的露西》里，痛彻心扉的伤痕都被蒙上一层温柔和慈悲的滤镜。在导演克莱尔的创作逻辑里，动画从来不是只用来呈现天马行空的想象 ，它独特的表达方式，能让观众在不被刺痛的前提下，触碰战争、创伤这类沉重的主题。“动画可以把残酷的东西过滤掉，但不会消解情感的重量。”这是克莱尔选择手绘、选择明亮色调的核心原因。影片没有刻画任何血腥的战争场面，而是通过村民的流言、海岛的封闭氛围、少女的恐惧与闪躲，把战争带来的创伤与疏离感传递给观众。他特意选用了丰富明亮的色彩体系，用海岛的天光海色、少女的灵动视角，去包裹故事里的脆弱与悲伤，“我们想让观众看到美，也看到美之下的易碎，这才是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

白色头发的露西

片中露西的白发设定，一方面是重大创伤后可能出现的生理反应，是人物伤痛的外在符号；另一方面，克莱尔在调研中发现，锡利群岛当地流传着“长白发的人被女巫诅咒”的民间传说。他把这个传说融入剧情，让露西的“与众不同”既符合人物逻辑，也贴合了地域的文化底色。

全片1800个镜头的故事板，克莱尔只用了四五个月就全部手绘完成。为了区分现实与露西的精神世界，克莱尔在片中设计了多层视觉风格：现实部分是温润写实的手绘质感，人物线条柔和，场景细节饱满；进入想象、梦境与记忆的段落时，则切换成了更怪诞粗粝的笔触。尤其是全片情感核心——两个女孩交换记忆的段落，没有用俗套的闪回镜头，而是用流动的、非写实的画面。这也是克莱尔本人最偏爱的一场戏：“我不想直白地讲‘失忆’是什么样子，我想表达的是，失去的记忆总会留在某个地方，而爱与陪伴能帮人把它找回来。”

技术是工具，重要的永远是你的故事里有没有“人”

成为长片导演，对克莱尔来说从来不是刻意规划的结果。他从小就爱画画、爱给自己讲故事，却从没想过这能成为一份职业。从法国顶级动画院校戈布兰图像学校毕业后，他从基层角色动画师做起，一步步成长为行业顶尖的故事板艺术家，先后参与过《怪兽在巴黎》《小王子》《克劳斯：圣诞节的秘密》等多部全球知名动画项目。

奥利维耶·克莱尔

深耕法国动画行业多年，克莱尔自幼浸润在欧洲浓厚的人文艺术创作氛围中，欧洲动画注重作者表达、人文底蕴与情感内核的创作理念，为他埋下了细腻、诗意的创作底色。而制作Netflix动画项目的经历，有让他学习到在美国成熟的动画工业体系里更游刃有余的能力。“在奈飞，创作不依赖完整的前置文字剧本，往往仅依托一个核心创意，就通过故事板打磨、视觉迭代开发，逐步搭建出完整、流畅的成片叙事。这种方式逼着你用画面去思考故事，而不是先写好文字再转化成分镜。”这段经历彻底打磨了他的叙事构建能力。

从业十余年，克莱尔刚好赶上了全球动画产业数次技术迭代，面对当下席卷行业的AI浪潮，他的态度坦诚而清醒。“就像当年3D出现时，大量替代了传统手绘一样，AI进入行业是无法避免的。”他坦言，即便是非常注重扶持和保护艺术的法国也已有不少工作室开始用AI辅助制作，也确实能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但他始终认为，手绘里的“真诚感”暂时无法被技术复刻——尤其是人物表演里细腻的情绪层次、线条里带着手工感的“脆弱感”，“这些传递情感的核心细节，依然要靠人的笔触来完成。”

“技术永远是工具，最重要的永远是你讲的故事里有没有‘人’。”这是克莱尔反复强调的创作信条，也是他给年轻动画人的建议。他鼓励新人去拥抱新技术、尝试新工具，但永远不要把手段当成目的，“不管用3D、AI还是手绘，最终你要讲的是人的故事，是和当下世界对话的故事。只要守住这一点，就不会在技术浪潮里迷失。”

观众的好问题，是作品的另一种完成

影片在上影节展映后，也收获了中国观众的广泛好评。不少观众在豆瓣标记中称赞影片“画面像流动的水彩诗”“情感细腻后劲很足”，有人为露西的成长落泪，也有人从“异类少女被接纳”的故事里，读出了关照当下的现实隐喻。这份跨越语言与文化的共鸣，正是对这部手绘作品最好的肯定。

这是奥利维耶・克莱尔第一次来到上海，停留时间不长，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最让他意外的，是首映礼之后上海观众的提问质量。“我参加过很多电影节，做过很多采访，很多问题都是重复的。但上海观众的提问非常有深度，很多角度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或者是我在创作中确实一闪而过的念头，反而是他们的问题帮我看清楚了。” 他惊喜于上影节的映后氛围，“相当于让我站在全新的视角，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的作品，这是这次我觉得最奇妙的地方——观众的解读，会让作品变得更完整。”

《迷失的露西》的映后交流

谈到对中国动画的印象，他说自己看过的不多，但对田晓鹏导演的《深海》印象深刻，“这部作品当时在法国也很受欢迎。”他说自己一直关注着不同国家的动画创作，在他看来，动画是天然的跨文化媒介，“它不需要依赖语言，靠画面和情感就能让不同背景的观众产生共鸣。”这次上海之行，更让他确认了这一点：“一战时期英国海岛故事，依然能让中国观众落泪，因为关于孤独、接纳、自我和解的主题，是全人类共通的情绪。”

导演与中国观众大合影

克莱尔目前是欧洲著名动画工作室Xilam的一员，他介绍Xilam既会产出像《疯狂的兔子》这样全球化的商业IP，也有《我失去了身体》这样的作者向作品。在法国完善的产业扶持体系里，大众向的商业项目可以为小众的艺术探索提供土壤，创作者不必在两者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而他觉得《迷失的露西》“面向全年龄观众，有普世的成长主题，也始终保留着创作者的个人表达与艺术坚持”。

本次上影节延长了展映周期，金爵竞赛单元的获奖影片本周末还将在上海继续展映。此外，《迷失的露西》之后也有望引进，全国公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