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黔江的山沟里,十九岁的田应芳把最后两本课本塞进包袱,说要去新疆找未婚妻。山里人都笑:去那鬼地方放羊还能写出花?可谁也想不到,他真的把戈壁滩写成了诗。
1961年冬天,火车咣当咣当把他撂在南疆“幸福城”——其实就是十六场一排土屋。头一天干活就冻麻手指,夜里挤通铺,被子一抖全是沙。别人哭,他却在油灯下给秀兰写情书,顺手把羊粪蛋子当镇纸。
放羊最苦。一个人赶着三百只羊在胡杨林里转,风刮得脸像刀割。可也正因没人说话,他把羊当听众,背《木兰辞》给它们听,练出一嘴不打磕巴的韵脚。羊圈后墙那行“大力发展三北羊”的立体字,是他用泥巴掺羊粪塑出来的,大得连队打饭都能瞅见。没曾想,这墙救了他——1980年考教师落榜,团里却看中这手字,直接喊他去学校教美术。
课堂只有一块裂了缝的黑板。他拿黄泥调成颜料,把《小黑马》画到墙上当教材。学生回家讲“田老师画马像活得要跳出来”,家长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进广播站。1982年,他写的快板书《我的朋友库尔班》真就在新疆电台播了,连里老乡围着收音机直乐:这不是放羊的田娃子嘛!
后来调工会写材料,别人头疼,他像过年。白天跑连队采访,晚上趴办公桌写稿子,蚊子围着灯泡转,他顺手拿报纸卷个筒,边扇边写,一篇《戈壁滩上的婚礼》登在《兵团日报》头版。1991年,写小说《小黑马》的稿纸装了一麻袋,被《绿洲》编辑王正一句“有真味”留下,压了十四年终于发表。那年他已退休,蹲在邮局门口拆开样刊,嘴里念叨:这马比我跑得快。
![]()
2000年交完最后一份材料,他把钢笔扔进塔里木河,说让它也放个假。回家翻出老羊皮袄,带孙子去看了眼原来的羊圈——土墙早没了,立起一栋教学楼,墙根蹲着几个学生,念的就是他当年写的课文。
现在,他每天早上泡壶茯茶,给邻居念手机里的新闻:阿拉尔通高铁了,塔里木河边种出了海水稻。念完补一句:“当年咱用坎土曼刨坑,现在他们用无人机播种,可根还是扎在土里,没变。”
有人问他:要是重来还走不?老头咧嘴一笑,指了指窗台上一盆从戈壁带回来的骆驼刺,“这玩意儿扔哪都能活,我比它还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