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奇怪的、尘埃落定的平静。就好像你一直在等一个结果,你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在等什么,然后那个结果终于来了,你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我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我三个月前找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协议内容很简单:房子是傅言深婚前的,我不要;车是他买的,我不要;婚后三年的存款各自归各自,我也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签字。
这份协议我三个月前就拟好了,一直锁在抽屉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下决心的契机。
现在契机来了。
我拿起笔,在女方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听晚。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一丝颤抖。
傅言深晚上十一点半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不算浓,但混杂着一种很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用香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他换了鞋,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和往常一样平静无波,随口问道:“还没睡?”
“在等你。”我说。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解着衬衫的袖扣往卧室走。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把牛皮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他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离婚协议。”我说。
他解袖扣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非常短暂,不到一秒,他的手指就继续开始转动那颗银色的袖扣,将它从扣眼里抽出来。他打开文件袋,翻了两页,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协议内容很简单,我一分钱没要,条款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我。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分明。我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是平静的。
“想好了?”他问。
“嗯。”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协议末尾我的签名。那三个字安静地躺在纸上:沈听晚。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名字。
然后他说:“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他平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就像是我问他今晚吃什么,他回答“随便”,就像是我问他周末加不加班,他回答“加”。就像这三年来他对我说的无数次“好”,平淡、克制、波澜不惊。
“明天是冷静期第一天,三十天后去民政局办手续。”我说。
他把协议放回文件袋里,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继续解衬衫的扣子。
“知道了。”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尖锐的疼,而是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饼干,无声无息地塌了下去,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是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直到卧室的灯光从门缝下熄灭。
然后我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无声涌上来的笑。不是笑他,也不是笑自己,只是觉得这三年就像一个冗长的梦境,终于有人按下了闹钟。
够了,真的够了。
我转身回了书房。这间书房平时是傅言深在用,但角落里有一张我的小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珠宝设计类的书籍。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在傅言深面前碰过这些东西,他以为我只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用的。
他不知道的是,我不叫“傅太太”,至少不完全是。
国际顶级珠宝设计师“Luna”,那个为欧洲皇室定制过冠冕、去年在巴黎佳士得拍卖会上创下独立设计师单品成交价纪录的Luna——就是我。
这是我藏了三年的马甲,除了林蔓,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人只知道Luna是华人女性,行踪低调,从不接受公开采访,所有合作都通过代理人接洽。三年来我躲在傅家的书房角落里,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完成了十一件定制作品,其中三件出现在国际红毯上,两件被皇室收藏。
嫁给傅言深的这三年,我把所有的热烈和才华都藏了起来,像一颗被埋在雪地里的种子,等待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三年没有登录过的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来自我的代理人Alex。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最新的一封是三天前发的:Luna,巴黎高级定制珠宝周的主办方正式向你发出邀请,今年十月的主题展,他们愿意给你开幕主秀的位置。这是独立设计师前所未有的待遇,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敲下回复:我回来了。十月,巴黎见。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了。那种热的东西从心脏泵出来,沿着血管流遍全身,手指尖开始发麻,眼眶开始发热。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傅言深已经出门了,他的生活习惯精准得像瑞士钟表: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餐,七点二十出门,雷打不动。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他用完的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褐色的渍迹。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替他洗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
我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却少得可怜。衣服、鞋子、化妆品、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两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全部装完了。我拎着箱子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像一间精致的样板房,干净、漂亮、没有温度。
阳台上的绿萝是我养的唯一一盆植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带上了。
林蔓在楼下等我。她开了一辆红色的保时捷,戴着夸张的墨镜,看到我拎着箱子出来,她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就这样?没了?”
“没了。”
“首饰呢?包呢?他送你的那些东西呢?”
“都在衣柜里,一件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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