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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内容
1980年,盛夏。
北防边城驻军车站,人声鼎沸。
苏颜两只手拎着自己的粗布行囊,孤身站在人流涌动的出站口,正微微眯起眼睛,踮着脚四下张望。
街边随处可见崭新的标语,不远处供销社的大喇叭,正热烈激昂地循环播放着改革开放新时代的口号。汽笛声、叫卖声和周遭人群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再加上滚烫的热浪烤的人睁不开眼。
耳朵和眼睛都闹哄哄的,苏颜视线环顾了一圈儿,终于看到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车旁,立着一道挺拔如青松的身影。
对方也正望着车站口的方向,看样子是在等人。
她眼睛一亮,拎着自己的粗布行囊快步朝一人一车走过去,快到跟前时,一队整齐利落的车站巡逻兵兀地横在了她面前。
苏颜不得不立住脚。
“陆首长好!”
“首长辛苦!”
士兵们整齐划一的问候声,穿透嘈杂人群,清晰落进她耳朵里。
瞬间,喧闹的车站边缘安静了几分,连‘吱吱’蝉鸣声都消失了。
姓陆。
脑子里瞬间对应上了哥哥信里的内容——姓陆,部队青年才俊,优秀可靠、万里挑一!
是他了!
她的相亲对象!
苏颜深吸口气,指尖不自觉攥了攥上衣口袋里的户籍和介绍信,悄悄酝酿着一会儿到跟前开口打招呼该说什么话。
挡在面前的巡逻兵步伐铿锵地走开。
她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只一眼,就彻底怔住了。
那男人立在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边,身姿极其挺拔,目测高出她一个头,生的宽肩窄腰,穿一身笔挺合身的夏季军装,肩头上的肩章熠熠生辉。
阳光穿透梧桐树繁茂的枝叶缝隙,斑驳落在他身上,脸上,衬得那张脸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阔冷峻,鼻梁高挑,凌厉紧致的下颚线.....
人仅仅是静静站在那儿,周身萦绕的军人独有的沉稳、可靠、冷峻与疏离感,就让周遭的喧闹都下意识褪去。
苏颜愣愣望着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哥没骗她。
一瞬间,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羞涩、惊喜、激动与忐忑。
陆锋溟直觉有道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下一秒,侧眸看向苏颜。
视线对上。
苏颜白皙的脸颊瞬间绯红,热意从颊侧蔓延到耳尖,精致眉眼间泛起羞怯柔光,一张被日头晒红的绝丽脸庞,看起来格外娇艳动人。
陆锋溟面色冷淡,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盯着她看,一时忘记移开眼。
苏颜不好意思了,慌张地垂下眼睫,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中行李袋的提手,迈着小步子朝他走过去。
心口像揣了只小兔子,正不安分的上蹿下跳,越走近,心跳声越重越乱。
终于,她停下脚步,耳尖儿通红,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与羞怯,咬字清晰开口询问:
“同志您好,我是苏颜。请问你...是我哥哥苏建军介绍的,陆同志吗?”
周遭空气莫名静止。
陆锋溟神色淡漠,眼睑微眯,目光沉沉落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眼神仿佛有洞悉一切的魔力,无形中透着股子压迫感。
两人立在燥热喧嚣的车站街头。
少女穿一身洗的发白的碎花棉布衬衫,搭配藏青色长裤,一条乌黑辫子垂在肩头,衣着朴素,却隐约可窥见她窈窕身段,白嫩肌肤。
烈日打在她白皙脸颊上,脸上肌肤细腻得看不出一丝瑕疵,此时浓密纤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像两把小巧羽扇,遮不住她面上嫩生生的羞怯。
陆锋溟没说话,幽黑目光最后擦过她泛红的耳根,清丽绝色的面庞。
这女孩子干净、温柔、声音清甜。
像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嫩的能掐出水,跟这个飞尘燥热的北方完全违和。
哪怕他一心扑在工作和军务上,素来清心寡欲,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孩子...非常漂亮。
只不过,她好像认错了人。
苏建军是他下属,她是苏建军的妹妹。
陆锋溟沉默的几瞬息,理清了所有脉络。
前几天是听侄子陆子扬说,苏排长要介绍自家妹妹给他,姑娘的照片陆子扬见过,那小子提到相亲对象,在他耳边连夸三声漂亮。
现在看来,何止是漂亮......
苏颜还不知道,自己闹出了天大的乌龙!
她等了半天,‘陆同志’没出声,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看他。
难道她认错人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陆同志’,是‘路同志’?
想到这种可能,苏颜脸上瞬间浮现尴尬和不知所措,忍不住紧张地小声开口求证,声音都结巴了:
“同志你不认识苏建军么?难道你不姓陆?大陆的那个‘陆’?”
按常理来说,陆锋溟此刻应该开口解释,澄清误会,并告知苏颜她认错了人,他这个‘陆同志’非彼‘陆同志’。
可面对少女满脸羞赧期待,那双清澈乌亮的眼睛里流露的懵懂、青涩和浅浅不安,到嘴边的解释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
这姑娘看他时,眼睛里挂着钩子,她自己知道么?
心底有根弦无形中被勾了下,陆锋溟眼眸深处泛起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波澜。
短短几秒,他心里有了决断。
“嗯,我知道。”
他神色沉稳,薄唇微勾,脸上不露半分异样——他是陆同志,也认识苏建军。
轻飘飘三个字‘我知道’,就默认了这场荒唐的错认。
苏颜闻言果然松了口气,那张紧绷的漂亮小脸彻底放松下来,眼里亮起细碎的光,绝美脸庞上扬起浅浅笑意。
“太好了,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了人呢.....”
悬着的心落了地,因为成功搭上话,心底忐忑消散,只剩下欢喜与羞涩。
她飞快瞥了眼面前英俊挺拔的男人,又飞快低下头,差点儿吓停的心跳又砰砰砰躁动起来。
哥哥也太好了吧!给她介绍这么优秀、这么好看的对象!
陆同志,比她来时想象中最好的模样,还要耀眼一百倍。
他会喜欢她么?
陆锋溟将她如释重负的表情,紧接着再度羞红脸颊,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全部尽收眼底。他眸底掠过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敛目看了眼她拎在手里的行李袋,自然伸手接过来:“给我吧。”
“谢谢陆同志!”苏颜忙小声局促地道谢。
小姑娘温顺软糯,白的像团云朵,又乖又漂亮。
陆锋溟眼底疏离褪去两分,语气自然地清声询问:
“路途远,一路赶过来,累了吧。”
简单的一句关心,温和沉稳的声线,瞬间熨帖了苏颜一路奔波的疲惫。
“有一点。”她两只手握着衬衫下摆,轻轻点头。
“天热,先上车吧,回军区。”陆锋溟顺手拉开了车门。
他语气从容,完全看不出刻意,仿佛他就是专程来接她的。
“谢谢陆同志。”
苏颜丝毫没察觉其中端倪。
她笑的眉眼弯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一张清丽面庞因为干净羞涩的笑容,看起来越发美丽动人。
道完谢,她不好意思多看相亲对象一眼,垂着脑袋乖乖坐进了副驾座椅。
陆锋溟替她关好车门,视线不经意透过降下的车窗看了眼羞涩垂眸的少女,把行李袋随手从后车窗塞进后座,大步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军用吉普车稳速驶离车站,带起尘土飞扬,将闷热和喧嚣远远抛在后面。
一路上,两人都是沉默。
乡间柏油路不算宽阔,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白杨树。
墨绿色军用吉普车飞驰而过。
夏风嗖嗖钻进车窗,卷着盛夏独有的草木清香,驱散了车里的闷热,也吹乱苏颜鬓边的发丝。
她不经意间抬手,将头发掩到耳后,觉得身上汗意被稍稍吹干,不由长舒了口气。
终于,百无聊赖下,有空闲也有胆量用余光悄悄打量起身旁的男人。
每偷看一眼,苏颜耳根的嫣红就悄无声息扩大范围,到最后,连细白脖颈都像染了浅浅粉色。
她的目光,落在握着方向盘的那只大手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因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若隐若现,令男人的手看起来力量感十足。
这样英俊、沉稳、有力量的男人,是她的相亲对象。
心口里那只不安分地小兔子,又开始肆无忌惮到处乱撞,从见到陆锋溟的第一眼开始,它就没安分过。
原来离开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外面的男人是这么俊的。
书上说一眼心动,一见钟情,苏颜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陆锋溟目视前方,手稳稳掌控着方向盘,余光状似不经意间留意了眼苏颜,发现她接连偷看他两次。
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在孤男寡女独处的车厢里悄然萦绕,搅得他没办法专心开车。
眸光微闪,陆锋溟率先开口打破气氛,似随口问道:
“苏同志一路还顺利?”
苏颜毫无防备的,突然听见他主动开口关心,下意识回:
“嗯,顺利的。”
“路上没被人欺负吧?”
长这么好看,孤身一个人出远门,瞧着又嫩生生的,一看就很好欺负,他想。
“没有没有,”苏颜脑袋摇成拨浪鼓,“没人欺负我,车上的人都很友好,谢谢陆同志关心。”
陆锋溟沉默两秒,又问:“在车站等了很久?”
“没有的,”苏颜忙不迭又摇头,“我一出来,就见到陆同志等在路边了。”
她声音清甜柔软,他问什么,她乖乖答什么。
停了停,还懂得礼尚往来,恰到好处的表示对陆同志的关切:“只是我的火车好像晚点了,陆同志你,是不是等了很久呀?”
一想到陆同志在炎炎烈日下等她等了很久,苏颜脸上适时流露出几分过意不去的神情。
陆锋溟淡淡勾唇,“没有,刚到。”
他倒不是客气一句。
今日他原本是来送战友回乡,刚到车站没一会儿,看着对方进了站门,正打算回去,苏颜就拎着行李自发走到了他面前。
也是巧了。
这些苏颜当然不知道,她察觉到陆锋溟语气虽然疏淡,但态度还算温和,于是慢慢打开局促,小声找着话题:
“我,我刚下火车,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也不熟悉路,心里正慌呢,就看到陆同志了。”
“今天真是麻烦你,还专程跑这么远来接我。”
陆锋溟勾了下唇:“嗯,顺路,刚好送一个战友回乡。”
看到他嘴角那点浅显的笑容,苏颜脸上紧张神情稍稍放松,她鼓起勇气,声音软软细细的:
“陆同志,你平时也很忙吧?我听哥哥在信里说,你是很优秀的军官,他还说陆同志你前途不可限量。”
陆锋溟余光朝她看了眼。
小姑娘看起来没那么拘谨了,只是依然腼腆,正小心翼翼试图跟他搭话,应该是想多了解他一些。
态度很好,苏颜。
你在很认真的应对这次相亲。
他神色温和许多,回应道:“军务居多,确实不算清闲。”
回答得简单,语调不似平日里低沉冷硬,温和嗓音在车厢内响起,听起来低清悦耳。
苏颜温柔眉眼浅浅笑弯,只觉得他人很好相处,软声恭维说:
“当兵保家卫国,你们都很了不起。谢谢你百忙之中,还特地来接我,比我哥哥还靠谱!”
她语气挺真诚,听得出对军人发自内心的敬佩,并不是多刻意在讨好他。
陆锋溟侧眸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角度,阳光恰好落在苏颜白皙精致的侧脸上,照的她粉面桃腮,睫毛纤长,模样绝美,叫人移不开眼。
长这副模样,住到狼多肉少的北防驻地家属院来,恐怕过不了两天,就会成为全军焦点。
陆锋溟不动声色把目光挪回前方,一条健硕手臂搭在车窗上,食指蹭了下鼻翼。
“不是说累吗?”他喉结滚动,轻声找了新话题,“可以稍微靠一会儿,还有二十分钟才能到驻地。”
“不用不用,我不困!”
苏颜连忙坐直身板,佯装认真地看向窗外,“正好可以看看这边的风景,这里和我老家,完全不一样呢。”
睡什么睡?
她都相中这个陆同志了,一定要好好相亲,先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早点把恋爱关系确认下来,才不枉她跋涉千里跑来这里赴约。
苏颜心思活泛,面上不显。
陆锋溟只看到她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眼都不眨地望着窗外粗壮树木、辽阔原野,那张漂亮小脸上盛满纯粹的好奇。
明眸善睐,鲜活灵动。
他唇角几不可察牵起抹笑意,冷峻眉眼,也难得流露出几分松弛神情。
“苏同志的老家,什么样儿?”
“我哥没跟陆同志聊过吗?我家是南方小县城的村子.....”
车子平稳前行。
有了开头的搭话,两人一来二去,从家常琐碎聊到军营风貌,从当下百姓生活又聊到改革开放带来的全新变化。
少女柔声细语,句句真挚纯粹,声音清甜;
陆锋溟沉稳应答,耐心包容,偶尔唇角牵起温和笑意。
二十分钟路程,寥寥闲谈下来,两人间的距离悄然拉近,原先萦绕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不减反增,反倒又多了两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颜觉得身旁的陆同志沉稳可靠,对他心生好感,羞涩之余,看陆锋溟的眼神里恰到好处的流淌着爱慕和庆幸。
陆锋溟不期然跟她对视一眼,苏颜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她虽然认错了人,但她喜欢他,对他很满意。
这应该算缘分。
陆锋溟喉结轻滚,勾唇笑了笑。
他本来无心婚恋,今天见到苏颜,私心觉得陆子扬那小子也配不上这么乖,这么美丽的女孩子。
既然天意将她送到了他面前,目前看来,两人也有些情投意合。
这缘分,他接了。
车子缓缓驶入军区主干道,远处庄严的军区大门映入视线。
苏颜满心欢喜,期待着接下来和“相亲对象”在军区家属院的相处。
殊不知,训练场外的林荫道上,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正快步朝着军区大门走来,正是她真正的相亲对象——陆子扬。
“到了,我先送你回家属院。”陆锋溟说。
苏颜点点头:“嗯,好!”
军用吉普车驶入军区大门,穿过整齐的营房,路过训练场,她探头看到训练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身影。
烈日炎炎,很多人光着膀子,健硕的肌肉被汗水打湿,就像一群刚下过水的旱鸭子。
苏颜脸颊‘轰’地一下涨红,嗖地把头缩回来,不敢再乱看。
陆锋溟没注意她的异常,只是远远看到从林荫道那头疾步跑来的熟悉身影,微微眯了眯眼。
侄子陆子扬今年二十岁,比自己小六岁。
阳光照在那张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牙齿的隽秀脸上,让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洋溢着年轻人才有的朝气蓬勃。
陆锋溟眼底聚拢暗色。
跟这小子一比,他曾引以为傲的沉稳持重,此刻都显得......很老。
苏颜没注意到车速慢了下来,两边的车窗的缓缓升了上来。
她正羞赧地小心偷瞧身旁的男人,瞥见他骨相冷峻端正的侧脸,脑子里控制不住的把陆锋溟和那些在训练场上赤着膀子训练的士兵联系起来。
——陆同志平时,也会这样,脱光上衣,在日头下训练,然后浑身是汗.....
苏颜连忙用力闭了闭眼,咕咚咽了口口水,晃晃脑袋想把脑子里不堪入目的画面摇散。
不能想!
不能这样!苏颜!你到底在干什么?!
眼睛不受控地又偷瞄了眼陆锋溟结实有力、被晒成古铜色、充满力量感的手臂。
他的手臂,好像比她的腿还粗.....
陆子扬正朝大门口跑,远远就一眼看到迎面开来的军用吉普车,驾驶座上的人正是他小叔,眼里瞬间爆发出欣喜的耀光。
跳起脚用力挥手,活像个拦路的大马猴:
“小叔!停一下!!小叔....!”
陆锋溟没停,一脚油门儿踩下去。
军用吉普车‘轰——’地一声,从陆子扬面前开过去。
等车尾气带起的尘土散开。
陆子扬呆立原地,还维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愣愣望着一骑绝尘的吉普车渐渐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车里的人,就像没看到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一样。
刚刚那一瞬间的加速,车速快的差点儿没碾到他脚丫子!
好半晌,他回过神,眨巴眨巴眼,放下了举高的手,皱眉嘀咕。
“没事儿吧他?难道又有人告我小状?我最近也没犯错误啊...”
百思不得其解。
陆子扬挠了挠头,干脆不想了,甩手继续朝军区大门边的停车场奔去。
本来想图个方便,借一下他小叔的车,现在念头彻底打消了。
他惹不起小叔,也没时间惹他,还是赶紧赶去车站接相亲对象!这都晚了快一个点儿了。
“陆同志,刚刚好像有人,在跟你打招呼啊。”苏颜小声提醒陆锋溟。
“嗯,看到了。”
苏颜眨眨眼,想说你都没停车,是不是不太礼貌?
但看陆锋溟一副神色淡漠,习以为常的模样,又默默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陆同志不理那个人,肯定有他的原因,她初来乍到,还是别多管闲事了——不能给陆同志留下她爱多管闲事的坏印象。
吉普车稳稳停在家属院外围的小路上,距离给苏建军分配的平房近在咫尺。
陆锋溟率先推门走下车,从后座拎出行李袋,抬手给苏颜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第三间平房,是苏排长家,他爱人应该在家,你先回去安顿歇息吧。”
苏颜连忙双手接过行李袋,紧紧攥紧提手,眼睫轻眨看着他,欲言又止,眼底藏不住羞赧。
“那我先过去了,谢谢你啊,陆同志。”
陆锋溟勾了勾唇,笑意浅淡温和。
“嗯,去吧。”
苏颜扭身抬脚,走了两步,又鼓起勇气转过身,红着脸问他:
“下次,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呀?”
少女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流淌着藏不住的懵懂心动、爱慕和对下次见面的期待。
陆锋溟按捺下心头轻微的悸动,再次确认过她的眼神,冷硬眉眼褪去了最后一丝疏淡,浅浅笑了下,嗓音低沉缱绻向她许诺。
“很快,等我来找你。”
他说‘很快’。
短短一句话,苏颜就知道,这次相亲稳了。
她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被抚平,得到了陆锋溟的许诺和回应,甜意在心头悄然蔓延。
苏颜羞涩一笑,轻轻点头,小声说:
“嗯,我等你呀。陆同志再见!”说完提着行李袋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巷子里的第三间平房走去。
下一次,应该算是两人正式约会了吧?
苏颜脸红心跳,晃晃头,不好意思再多想,更不敢回头看陆锋溟是不是还站在那里目送她。
总之,她已经想好待会儿怎么跟哥哥汇报了,她相上陆同志了,陆同志看样子也相中她了!
她哥肯定也会很高兴吧!
她这边暗自欣喜期待。
身后的陆锋溟静静伫立在车边,目送苏颜纤细的背影拐进第三间篱笆院门,深邃眼眸里悄然滋生暗色。
他转身上车,调转车头折回训练场的方向。
这个时间点儿,苏建军应该还在训练场上。
训练场上,各营正列着方队,在各自圈定的范围内练习双人格斗。
军用吉普车停在林荫道边,陆锋溟推门下车,迈着沉稳矫健的步伐走入训练场。
“首长好!”入场口两侧的勤务兵齐齐敬礼高喝。
“嗯。”
陆锋溟两脚敞开站立,两条修长的腿如最笔直的剑,深邃眉眼不怒自威,视线朝乱糟糟的训练场内扫视了眼,淡淡下令。
“去,把二营的苏建军,给我叫来。”
“是!首长!”
“苏排长,陆首长找你呢!”
训练场上,刚把人撩倒在地的高大汉子抬臂一擦汗,一脸懵地看向勤务兵。
“啥?谁找我?”
“陆首长!快点吧!”
暮色缓缓笼罩边防家属院。
八十年代的盛夏晚风带来些微凉意,青砖矮房整齐排布,狭窄巷子两头的路灯光线昏黄,映着一排排朴实的小四方院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
苏建军还没回家。
苏颜收拾完行李,从小房间里出来,洗净了手,透过小客厅的窗户朝院子里望了两眼,才转身走进厨房,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问道。
“嫂子,我哥平时也回来这么晚吗?”
“谁知道他瞎忙什么,明知妹子来了,还这么晚不见人影!”
苏建军的新婚妻子程明月,嘴里一边埋怨,一边把盛好的菜递给苏颜,“别管他!说不定跟人约了,在部队食堂吃过了呢。”
她对苏颜笑笑,手往围裙上一抹,“行了,饿了吧?咱俩先吃,不等他了!”
苏颜弯眉笑了笑,嗯了声,端着菜先出去了。
“锅铲嫂子你先放着吧,待会儿吃完了,我来收拾。”
程明月解开围裙,闻言不禁又笑起来,歪着头朝外看,眼神忍不住再次细细打量自己这位初次见面的小姑子。
主席啊,之前看照片就够好看的了,这真人一来,简直惊为天人啊。
咋能有爹妈把闺女生这么好看的?
正想着,就听见院子里响起清晰脚步声。
程明月走出厨房,就见有人掀帘子走进来,不是自家那口子是谁?
“哥!”
兄妹俩好几年不见了,苏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苏建军。
“你怎么才回来啊?苏颜早都到了,就等你吃饭呢!”程明月朝丈夫翻了个白眼。
苏建军看看媳妇儿,又看看妹子,苦笑扯了下唇角,嘴皮子动了动。
他还没说话解释,身后门帘子一掀,又有人进来了。
看到来人。
苏颜和程明月齐齐愣住。
气氛静到诡异的程度。
苏颜目光盈盈,直直盯着陆锋溟看,脸颊慢慢染上绯红——原来他说的‘很快’,是这么快呀。
程明月半张着嘴巴,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苏建军抬手摸了摸鼻梁,咳嗽了两声,意图提醒媳妇儿嘴巴别张太大,然后干笑两声,开口打破静谧:
“哦,跟,跟陆首长去聊了几句军务,就耽搁了。”算是跟媳妇儿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的晚。
陆锋溟看了眼羞红脸却眼巴巴望着他的苏颜,微微点头,勾唇笑了下,顺着苏建军的话客套了句。
“苏排长盛情难却,我便来了,没打扰你们吧?”
他一开口,程明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把嘴巴闭上,挤出抹好客而不是敬意的笑容。
“哪里哪里!欢迎陆首长来我家做客,正好,锅还热着,我再去加两个菜!”她急忙朝苏建军使眼色,“老苏,你先给首长泡茶,别怠慢了首长,啊!”
又伸手拉苏颜,“苏颜,你来帮我,咱们两个人手脚快一点儿.....”
苏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嫂子扯的身形一歪,差点儿出丑,急忙收回来了呆呆看向陆锋溟的目光,脸瞬间更红了。
苏建军见媳妇儿慌里慌张的,根本没搞清楚状况,急的头上冒汗。
“咋能让苏苏帮你下厨,她今儿刚到呢!”
他急忙上前拉住媳妇儿,“我来,我帮你,我给你打下手更顺当。苏苏,你去给首长泡茶,茶缸茶叶都在碗柜里呢!”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推着满脸错愕的程明月一头钻进了厨房。
厨房帘子摇晃。
苏颜愣愣立在那儿,眨了眨眼,须臾才反应过来她哥的意思。
这是专程把陆锋溟带回来,给她制造相处机会吧。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下裤缝,她耳尖儿通红,转过身匆匆看了眼高高大大立在那儿的陆锋溟,开口的细软音腔磕磕巴巴:
“陆同志你坐,我,我去泡茶.....”
陆锋溟淡淡勾唇,“嗯”了声。
看她脸红局促,羞涩的不敢再看他,陆锋溟眼底浮起丝淡淡笑意,走到饭桌边坐下,目光直白落在那道忙碌的倩影上。
许是刚到这儿,对苏建军家还不熟,也可能是紧张,小姑娘泡个茶的动静叮呤咣啷。
翻箱倒柜慌手慌脚的模样,笨笨的,有些娇憨和可爱。
苏颜拎起桌角的暖壶,要往搪瓷茶缸里倒热水,拔开壶塞时一不小心没拿稳,壶塞就掉在了地上。
她急忙放下暖壶,低头去找。
看到那只壶塞咕噜噜滚到了饭桌底下,下意识就抬起眼,飞快看了眼陆锋溟。
“我来。”
陆锋溟语气清淡,肩头倾斜,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摸,很快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只壶塞。
“谢谢你,陆同志。”苏颜小小声,朝他伸出白生生的两只手去接壶塞。
陆锋溟看了眼那两只白嫩小手,指腹和掌心甚至还泛着粉红血色,嫩的就像没干过什么重活儿。
他眸光微动,没把壶塞递给她,而是从桌边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苏同志。”
他突然逼近,高大身影笼罩住苏颜,无视她紧张后退的举止,垂眸盯着她红到充血的耳尖儿,喉结滚了滚。
把壶塞随手放在碗柜上,声音低了两分:
“苏苏,我听苏排长这样叫你,以后我也可以这么叫么?”
多么明显的潜台词,多么近的距离,他主动靠过来问她以后可以叫她‘苏苏’么?
苏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垂落的纤长睫毛抖了抖,指尖背在身后勾扯衬衫衣摆,脸颊红的像涂了层胭脂,衬得美丽面庞平添几分娇媚。
“嗯...”
陆锋溟看在眼里,听见她细若蚊吟的答应,眼眸瞬间暗下去。
他看了眼厨房方向,轻声说:“你哥把你介绍给我当对象了,你愿意么?”
苏颜连脖子都羞红了,心跳声震耳欲聋,偏过脸去不好意思承认。
陆锋溟薄唇勾了勾,又再次确认:
“...苏苏,你愿意么?”
苏颜都想找个桌子缝隙钻进去躲躲了。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非要把话摊在明面上讲?她愿不愿意,他都看不出来的嘛?
好羞耻.....
可是,万一他就是脑袋轴认死理儿,误会她不愿意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咬咬唇,连忙点了点头。
“我,我愿意。”
果然,她喜欢他,而不是陆子扬那样的。
陆锋溟看着两腮绯红的小姑娘,内心得到极大满足感。
他笑了下,语气更轻更温和:“可我比你大很多岁,你能接受么?”
苏颜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丝迷茫和不解。
“大...很多的吗?”
哥哥在信里不是说,陆同志二十岁,比她只大一岁的吗?
“嗯。”陆锋溟眸色微暗,轻声吐息重复,“可能你会觉得有点多,我二十六了。”
苏颜在听到他的年纪后,水灵灵的大眼睛瞬间睁的更大了。
“二十六?”
“嗯,你十九,我二十六,大七岁。”陆锋溟慢吞吞重审一遍,“这样,你也能接受,跟我谈对象么?”
是大七岁吗?!
她哥怎么不跟她说实话呢?
干嘛隐瞒陆同志的真实年纪呀??
苏颜眼珠子不受控制地滴溜溜转了下,再看陆锋溟那张近在咫尺的,五官和骨相英俊逼人的脸,她脸上的惊讶和意外瞬间又缓缓淡化。
应该是怕她嫌弃陆同志年纪大,不愿意吧?
嗯,他都长这么俊了,级别还比哥哥高,根本看不出来比她哥年纪还大呢。
好吧,看在陆同志这么俊的份儿上,她可以原谅哥哥的隐瞒。
想通这点,苏颜连忙摇摇头,抬起下巴,满眼认真地告诉陆锋溟:
“陆同志,我觉得谈对象,两个人情投意合最重要,我...我不是很在意年纪差很多的。”
“真的?”
陆锋溟眉峰扬了扬,似乎想确认她的确并不勉强。
苏颜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睁的圆溜溜,里面盛满清澈与真诚,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嗯!”
担心陆锋溟不信她的话,会影响两人正式交往,万一以后他总因为年纪差的多而有顾虑就不好了。
苏颜眉眼弯弯,歪头朝他笑,语气清软柔细:
“其实我爹妈就是老夫少妻,这在我们乡下村子里,不稀奇的。”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我爹虽然偶尔很凶,但从来没动过我妈一根手指头。”
“所以,陆同志你不用有顾虑,我不介意年纪问题。”
陆锋溟这样顶天立地的大军官,都比她大七岁了,以后肯定也不会欺负她的吧。
这样想想,苏颜越看他越满意,漂亮眼睛里盛满星光和爱慕。
陆锋溟对着这样一双情感真挚流露的脉脉水眸,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打消。
他勾唇笑了笑,声线低沉宣布:
“好,从今天起,苏苏就是我对象了。”
苏颜明亮目光直直望进他漆黑如暮色的深邃眸底,红润菱唇浅抿,嘴角止不住翘了翘,又羞涩地垂下眼。
陆锋溟办事一向雷厉风行。
今天的目的达到,碍于苏建军两口子在,他没再跟苏颜单独聊更多。
饭桌上,四人各坐一边,气氛有点微妙。
简单吃过饭,陆锋溟便起身准备告辞。
他看了眼苏颜,对上少女水眸潋滟的目光,顿了顿,跟苏建军说:
“明天团里组织文艺汇演,下午我没事,晚上约苏同志一起看演出,行么?”
他说着话时语气低沉平和,神情沉稳如常,就像是在征询苏颜家里人的同意,仿佛苏建军不同意,他就不会私下带苏颜出去。
也算是给足了苏建军面子。
可苏建军哪儿敢有意见?他能不同意么?
“行!”
他一拍大腿,咧着嘴就一口答应了:“当然行,反正苏苏刚到这儿,暂时也没什么事儿。”又叮嘱苏颜,“你跟着首长四处转转,正好熟悉熟悉驻地的环境,但是千万别给他添乱啊!”
苏建军笑呵呵看向陆锋溟,“陆首长他可忙了.....”
是啊,可忙的陆首长,找他谈了四五个小时的心。
不为别的,就为了解苏颜的事。
先头害他差点以为自家妹子什么时候成了敌特,需要堂堂陆大首长亲自来审问他。
好在,虚惊一场。
妹子那么乖,这是被人一眼就看上了,虽然不知道堂堂陆首长到底是怎么跟他妹子撞在一起的。
想到陆锋溟明里暗里提点他,暂时不许把苏颜认错相亲对象的事抖搂出来,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没陆子扬什么事儿。
苏建军对上陆锋溟毫无波澜的目光,心虚地垂下眼,咳嗽了两声。
陆锋溟看向苏颜。
苏颜两只手背在身后,脸颊红了起来,眼睫垂落,轻轻“嗯”了声。
她又害羞了。
嫩生生的,真容易害羞。
“明天我来接你。”陆锋溟语气温和地说。
苏颜飞快看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头笑了笑,“嗯。”
陆锋溟走了。
苏颜帮嫂子收拾完碗筷,就被两口子催着去洗漱,早早回房间休息了。
程明月洗漱完,回房间关上门,放下牙缸急忙坐到床边,满脸激动地跟苏建军悄声唠嗑。
“到底咋回事儿啊?你赶紧跟我说说!可憋死我了!”
她盘起腿,“不是说好的介绍给陆子扬吗?这咋就突然变成陆首长了?!”
苏建军穿着工字背心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枕在头下,正在琢磨这事儿呢。
见媳妇儿过来,思绪立马打断,坐起身就跟她商量起来。
“我咋知道呢!”
“今天在训练场上,他突然就让人来叫我,把我拎到车上唠了半个小时,又请到办公室里去喝茶,都是问苏苏的事儿,那仔细的.....”
他咂了咂嘴,摆摆手,“不提也罢,反正他就是瞧上我妹子了,媳妇儿,你说这事儿咋整啊?”
“还咋整?那可是.....”程明月瞪大眼,怕隔壁的苏颜听见,又急忙把声压低,“那可是陆锋溟陆首长啊!这种亲事,咱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苏建军当然知道!
可他挠了挠头,晒的黝黑的脸上满是纠结,愁眉苦脸的道。
“本来你不是说,把妹子说给陆子扬,照陆家在首都军区的背景,那都是我异想天开么?现在这,这成陆锋溟了.....”
“这亲事,还能成啊?”
“我是怕,要是最后陆家瞧不上,成不了,不是耽误了苏苏么?”
程明月听完,登时朝苏建军翻了个大白眼儿,“那能一样啊?!”
“咋不一样?”
程明月‘啪’地一巴掌拍在他粗壮胳膊上,“你要主动把妹子说给陆子扬,那是咱们上赶子!成不成不好说。现在是陆首长主动登门,他自个儿愿意,上赶子的又不是咱们!”
“啊?”
苏建军一脸懵,这事儿咋说的呢?他咋有点儿绕不过来?
苏苏配不上陆子扬,就配得上人陆首长了??
程明月斜了他一眼,盘起腿,掰起手指头跟他说:
“陆子扬才多大岁数?陆家不同意他跟苏苏,那他还能挑两年呢。”
“陆锋溟多大岁数?他要削尖了脑袋就想娶咱苏苏,陆家老两口不得高兴的放鞭炮?”
“咱苏苏又年轻,又好看,整个大院儿就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水灵的姑娘,就算俩人接触过,最后黄了,咱妹子照样不愁嫁的!”
“再说,他陆子扬职务赶不上陆锋溟,往后不还得靠他叔罩着?怎么看都是跟着陆锋溟日子才更好!他除了年纪大点儿,没毛病!”
程明月说着,自己先乐呵起来,激动地一把拽住丈夫胳膊:
“...到时候苏苏跟陆首长这事儿能成啊,咱家在大院儿后台可硬棒了!没准儿想长远的,你还能跟着妹夫往上调调,也说不准儿能上首都军区去.....”
“嘘!!”
苏建军一把捂住她口无遮拦的嘴,紧张的眉毛直抖,“你可别说了,隔墙有耳,别八竿子还没一撇,先把苏苏名声给搞快了!”
程明月眨巴眨巴眼,忙不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苏建军这才慢慢放开手。
“事以密谋,语以泄败,我知道!”程明月笑嘻嘻拍了他一巴掌。
她怎么说都是有文凭的人,在文工团干这么多年文书,还能没这点儿心眼儿吗?
苏建军揉了揉被拍疼的胸口,看媳妇儿那得意的样儿,苦笑叹了口气。
“当初收到苏苏的信,说大伯大娘非要给她嫁到大队村支书家去,她不愿意。我就只想着要么在这边儿给她说合个对象,这事能成,往后咱们也能相互有个照应。爹妈泉下有知,我这个当哥的,也算尽到心了。”
他摇摇头,感叹起来,“唉,咱可没敢想,她能让首长给相上。这好好个事儿,咋整的,跟我卖妹求荣似的.....”
“甭瞎说!”
程明月瞪着眼睛,伸手拧了他一把,“啥叫卖妹求荣了?人陆首长什么能耐?”
“苏苏跟着他,往后谁不高看一眼呢!咱俩可是为她着想着,总好过由着你大伯大娘安排,嫁给个她相不上的人,跟卖牲口似的卖了换笔彩礼强得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苏建军一听也是。
他顿时宽下心,朝媳妇儿嘿嘿一笑,伸手把人搂怀里。
“还是我媳妇儿好,不止对我上心,对我妹子也上心,娶你真是我修的八辈子福气!”
先头他追程明月,可费老大功夫了,总算是没看走眼。
当初要把苏颜接过来,程明月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换了别人家素未谋面的嫂子,那真不一定愿意家里白白多这么一张嘴。
苏建军庆幸的不行,搂着媳妇儿说了半箩筐夸她的话。
程明月听得美滋滋,心说,她要知道苏建军有这么个妹子,能让首长一眼相上,当初就该早点儿答应他的追求。
说不定苏颜这会儿,都已经是首长夫人了。
往后她是陆首长的嫂子,谁不得把她捧着呀!
这么想着,程明月打定了主意,得赶紧把苏颜和陆锋溟的事儿给撮合成。
“媳妇儿,还有件事儿...”苏建军语气突然犹豫起来。
程明月心不在焉地搭腔:“嗯,说。”
苏建军挠挠头,“就是,先头说把苏苏介绍给陆子扬,我给他看过苏苏照片儿了,这回头要是他来找我兴师问罪.....咋整啊?”
程明月一愣,随即脸黑了,一巴掌就拍他头上:
“你有病啊!脑袋是不是被驴踢啦?照片儿咋能随便给人瞧呢?!”
苏建军急忙抱头躲闪,委屈地替自己解释。
“啊疼!那还不是你说的,恐怕人家首长侄子瞧不上苏苏,我就寻思先给他瞧一眼照片儿。”
“苏苏长得好看,那不眼瞎的都看得出来,看了照片儿没准陆子扬就愿意了,谁想到那后边儿,还有陆首长的事啊.....”
程明月被他气得直拍胸口,转而一想,拍在胸口的手一顿,扭过脸看苏建军。
“那咋了?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咋办,是他们姓陆的叔侄俩的事儿,跟咱有啥关系。”
“啊?”苏建军傻眼。
程明月脖子一梗,扯起被子倒头躺下了。
“妹子就一个,部队想找媳妇儿的那么些人,有竞争那是多正常的事儿,有啥可解释的。睡了睡了,明天还有正事儿呢!”
看着理直气壮的媳妇儿,苏建军有点无语了,他都不知道是该佩服自己媳妇儿心大,还是该宽慰自己媳妇儿说的对。
唉,这帮女同志啊,见天就是给人捧惯了,总仗着狼多肉少,鼻孔朝天。
身为男同志,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同情陆子扬的,先头看陆子扬那样儿,像是挺期待跟苏颜见面的。
今天这事儿,陆锋溟抢侄子的相亲对象不厚道,他见风使舵把妹子转推给别人也不厚道。
苏建军默默反思过,讪讪摸了摸鼻梁,跟着躺下了。
算了,他决定最近几天躲着陆子扬点儿。
反正明天陆锋溟找苏苏一起看演出,多半离东窗事发不远了,就让陆锋溟自己出面去应对吧。
这边儿,苏建军跟程明月聊完,两口子早早熄灯睡了。
不明真相的苏颜,翻来覆去睡不着,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正满脑子想着陆锋溟的样子,对着窗户外的明亮月色发呆。
北防军区的月亮,可真圆啊,让她想起镇上裁缝铺的大筒灯。
等跟陆同志的事定下来,她在这里安了家,就找找机会还干老本行。
陆同志脾气那么好,性子沉稳又能包容人,肯定也会支持她的吧.....
等明天见了面,她就旁敲侧击问一问,他是军官,说不定还能在工作的事上帮她一把呢。
另一边,家属院平房往里的深处,陆锋溟陆首长住的是一栋二层红砖小楼房。
陆子扬垂头丧气地走进院子,一抬头,就看到陆锋溟坐在院子里晒月亮。
月光普泄,照的整间院子亮堂堂。
陆锋溟洗过澡,穿着洗的洁白的工字背心和军装裤,大马金刀坐在桌子边,手上端起搪瓷茶缸喝茶。
旁边立着的电风扇,正朝着他呼呼吹风。
那一身的清爽自在,跟自己灰头土脸满头大汗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陆子扬不自觉挺直腰背,大步走过去,扯了扯短袖军装衬衫的衣领,站到风口处吹风。
“小叔,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啊?”
陆锋溟放下茶缸子,掀起薄薄眼皮淡淡扫他一眼。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了?”
陆子扬一听这语气,好么,这是生等着盘问他呢。
瞬间站姿都标准了,一板一眼回道:
“我前两天不是跟你提前说了,今天请了半天假,有事儿出去啊。”
“什么事?”
“就是.....”陆子扬一噎,瞪大眼看着他,“你还说呢!中午那会儿我都瞧见你从外面回来,跟你打招呼,你都当没看见!”
“你要是不装没看见我,把车钥匙借我使使,我还至于折腾到这么晚才回来吗?”
陆锋溟微微眯眼,“折腾什么?”
陆子扬重重叹了口气,叉起腰跟他抱怨起来:“都怪他们没事先检查好那辆车,半路上漏油,害得我车站都没赶到,人也没接上!最后徒步走回来的不说,又叫了人去跟他们把车弄回来,累死我了!”
他扯着衣领扇风,烦的眉头紧皱,“...本来是去接苏颜的,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姑娘怎么样了,万一要是误会我故意放鸽子,明天我还得去跟人家解释。”
“真倒霉!”
陆锋溟听完他唠唠叨叨的这番话,脸上没什么情绪。
接人去晚了不说,没接着人,首先担心的不是人家姑娘的安危,而是该怎么解释自己根本没去。
这么不靠谱的事儿,也就陆子扬这么不靠谱的人能干出来。
苏颜真跟他好,这辈子就完了。
陆锋溟懒得评价侄子,小时候该受教育的时候被老人给惯坏了,到了他这儿,他也在教育,目前还没打磨出来。
顿了顿,低沉开口:“你奶来信了。”
“啊?”陆子扬没反应过来。
陆锋溟淡淡盯他一眼,自顾说:“你奶说想你,过两天你爷爷过寿,你明天就启程,提前把探亲假休了。”
陆子扬眨巴眨巴眼,愣愣地回过神。
“啥?我没听错吧,叔你让我,提前把探亲假休了?”
“嗯。”
陆子扬歪头看他,蹙眉说:“为啥啊?”
“你爷爷过寿。”
“我知道啊,前两年不都是爷爷过寿你回去,过年我回去么?”
“今年换换。”
“为啥突然要换啊?不换,我就想过年再回去!”
陆锋溟面无情绪,眼神淡淡盯着他,没说话。
陆子扬对上他这种表情,头皮瞬间一麻,咕咚咽了下口水,声量也低下去。
他打商量:“不是,叔,我知道爷奶想我,我这不是最近正忙着谈对象呢么?你跟爷奶说说,过年我再回去,行不?”
陆锋溟不说话,端起茶缸喝茶,显然没的商量。
陆子扬一咬牙:“明年,明年我跟你换!这总行了吧?”
陆锋溟依然不接这话,转而问:
“你忙着谈对象?跟谁啊?”
“苏建军他妹子啊!”
陆子扬语气理所应当,“我今儿就上车站接人去了,这不是出了点儿意外,没接着,明天我得赶紧去跟人家当面解释解释,哪有那空回去探亲啊?”
他双手合十,满脸乞求地拜陆锋溟:
“叔~,算我求你,这可事关到我的终身大事啊,你就通融通融,别让我回去了~好不好嘛~”
陆锋溟皱眉。
“叔~,小叔~!”
“站好。”
陆子扬立马噤声,嗖地站了个军姿。
陆锋溟运了口气,慢慢放下茶缸,低头解腕上的腕表。
“苏建军,把他妹妹介绍给你,人家是好心,瞧得上你。”
他放下腕表,抬眼看陆子扬,“一个小姑娘,孤身跑这么大老远来,人生地不熟,你没接着人,就不说担心担心她安危?”
陆子扬愣了愣,“我担,担心啊...”
“万一要走丢了呢?”
陆锋溟眯起眼盯着他,“她一个人怎么到驻地来?走丢了怎么办?被拐子拍走了,或是叫狼给叼了,怎么办?”
“你怎么跟人苏排长交代?”
陆子扬噎住了。
叔侄俩对视,气氛顿时有点凝滞。
陆子扬想到什么,再看陆锋溟冷沉的脸色和略显咄咄逼人的语气,自己的脸色瞬间也变了变。
“小叔,你别危言耸听啊,该不会是...,苏颜她,真出事儿了?”
明知这种几率很小,苏颜毕竟不是小孩子。
可是想想,北防这边军事管理再严谨,对苏颜来说也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万一呢?
他答应了苏建军亲自去接人,却连人的面儿都没见着,本来想着回来后先上苏建军家去解释解释。
可到了院子外,发现人家屋里早熄了灯,明显都睡了。
他没好意思再叫门,就垂头丧气地先回来了。
这一进院子,就遇上‘兴师问罪’的陆锋溟。
陆锋溟还没回答,陆子扬已经白着脸追问:
“是不是苏建军他找过你了?苏颜她怎么了?没出什么大事儿吧?我不是故意晚去的!我....,诶哟我说不清了我!”
他拍拍腿,扭头就急哧哧往外冲。
“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啊!”
“站着!”陆锋溟沉声厉喝。
陆子扬迈出去的脚一僵,转回头望向他,急的眼圈儿红了。
“小叔,我真不是故意不接苏颜的,我,我是被事儿给绊住了!”
“人没事儿。”
看他真着急了,还算有点良心,陆锋溟网开一面,没再继续吓唬他。
陆子扬愣愣看着他。
陆锋溟眸底暗光微动,虚握成拳的指腹不自觉捻了捻,思来想去,觉得也没必要再拐弯抹角。
他抬起下巴,淡声说:“苏建军家我去过了,往后你跟他妹子的事儿,不用提了。”
陆子扬愣住,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地问:
“为啥啊?”
陆锋溟眸光动了动:“人是我接回来的。”
“啊,你接...?”
“我瞧上了。”陆锋溟眼神平静告诉他,“她答应跟我试试,改天我再托人给你介绍一个。”
陆子扬眼睛瞪圆了,耳朵里嗡嗡直响,面对小叔那张语气平淡不容置喙地脸,浑身血液仿佛一下子就涌上天灵盖。
“你瞧上了??”
他声调猛地拔高,脸都涨红了,“你瞧上谁了你就瞧上了!?”
陆锋溟看他原地跳脚,神情依然平静。
“苏颜。”
“苏颜!你瞧上苏颜了,那我呢?”陆子扬嗓音喊劈叉,瞪着眼像是不认识他了,“那是我相亲对象,叔!你可是我亲叔啊!”
陆锋溟被他喊的耳根子一痛。
陆子扬叉着腰开始暴走转圈,情绪看起来非常激动。
陆锋溟也没想到这小子会激动成这样。
他闭了闭眼,抬手捏山根:“你不是还没相么?至于这么大反应。”
“我没相我...!”陆子扬猛地站住,一步窜到他面前蹲下,死死盯着他看,“我都见过照片儿了,我喜欢,我真喜欢苏颜那样的!”
“我都跟你说过,苏建军要给我介绍他妹子,我前几天是不是跟你说了?你都知道啊!”
“你干嘛啊你!叔!!”
陆锋溟放下手,睁眼跟他对视,嗓音低沉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见过照片,我见着的是大活人。”
陆子扬半张着嘴,呆呆瞪他:“.......”
“叔也喜欢。”陆锋溟拍拍他肩,“叔年纪大,长幼有序。”
陆子扬傻了。
抢侄子相亲对象,还好意思说自己年纪大,说什么长幼有序?
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劈死这个老不要脸的?!
“年纪大了不起啊!”陆子扬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陆锋溟的手,气喘如牛地瞪着他,“你!你...!你以大欺小,你不讲武德!”
陆锋溟眉眼淡定,抬手,压下陆子扬颤抖的手指头。
“苏颜已经答应跟我交往,你气也没用。”
“等过阵子,叔托人给你介绍个不比苏颜差的姑娘,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就定了啊?!”陆子扬气得红头胀脸,吼道,“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明天我就去找苏建军,我当面跟苏颜说你插足,陆锋溟你等着吧!”
陆锋溟没理他发疯,站起身端了茶缸,就进屋了。
他只是下达通知,不是征求陆子扬同意。
他要是怕苏颜知道顶替相亲的事,今晚就不会跟陆子扬摊牌。
何况苏颜跟他之间,明显是两人相互看上了,本来也没陆子扬什么事儿。
小鳖崽子,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陆子扬在院子里撒了会儿疯,见陆锋溟不搭理他了,气喘吁吁摔摔打打的就回了自己屋。
叔侄俩,一个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早早休息了,甚至已经盘算好了明天的第一场约会。
陆锋溟早想好了。
苏颜这种美人,就得先下手为强,趁她初来乍到懵懵懂懂,还没搞清楚北防军营这边的环境和状况,还没听到某些乱七八糟的谣言。
先把人定下来,带到人前过个脸,让他们都知道知道,这是他陆锋溟瞧上的人。
后面两人开始谈对象谈感情,自然会顺畅很多。
第二天一大早,苏颜起来时,苏建军已经去训练场跑操了。
程明月待会儿也得去上工,见她从屋里头出来,匆匆指了指饭桌上的饭票。
“灶上捂着馍和菜呢,你凑合吃点儿,中午我可能赶不及回来,家里没什么菜了,你要是饿了,就拿着饭票上大食堂那边去打饭。”
“饭盒儿在碗柜里头。”
她匆匆说完,背起军绿色挎包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回头提醒苏颜。
“吃完饭记得打扮打扮,傍晚不是要跟陆首长上大礼堂看汇演么?记得打扮漂亮点儿。”
苏颜脸一红,知道她着急走,也没说其他废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嫂子,我不白住,这饭票我收下了,这五块钱你先收着吧。”
程明月愣了愣,“你这,这啥意思啊?”
苏颜抿抿唇,往前走了两步,硬把钱塞进她包里。
“我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在你家白吃白喝,你跟我哥也得过日子呢。”
程明月皱眉打量她,“你哪儿来的钱?”
不是说她公公婆婆头几年去了,苏颜就托隔壁的大伯大娘照料着。
那南方小乡村里寄人篱下的孤女,哪儿来的私房钱呢?
“我之前在镇上跟人老裁缝学手艺。”苏颜浅浅一笑,跟她解释起来,“除去平时家里用用啥的,也攒了一些私房钱,不多,但够我自己了。”
她一把按住程明月要去翻包拿钱的手,摆正脸色语气认真地说道。
“嫂子,你别跟我推搡,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知道我这样说不讨喜,但事儿是这么个事儿。”
程明月抬头,对着苏颜既漂亮懂事的面庞,眼睛莫名一酸。
“苏苏啊,”她语气软和许多,“嫂子虽然跟你还不熟,但你哥是啥人你知道,钱你收回去,别让嫂子为难。”
“嫂子别让我为难才是,你拿着,晚上我跟我哥说。”
“那不行!”
程明月也犟,硬是把那五块钱掏出来,用力塞回她口袋里,瞪着眼说。
“你跟你哥是亲姊妹,有事儿你俩去商量,嫂子可管不了。”
“嫂子,你.....”
“行了行了,嫂子还上工呢,先走了啊!”
程明月朝她摆摆手,急匆匆的就朝外走,头也不回撩下句:
“你人生地不熟,别自个儿出去乱跑,等人陆首长来接你再出门儿,啊!”
“嫂子!”
苏颜追出门,立在台阶上,看她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出了院门,不禁面露无奈。
垂在身侧的手捂了捂裤子口袋,她苦笑一下,摇摇头,折身回了屋。
算了,等她哥回来,她再跟他商量就是。
拿出脸盆舀了水,苏颜先刷了牙,洗了把脸,早饭就着昨晚的剩菜吃了一个玉米面馍。
刷完碗筷,又烧了一锅热水,把家里两个暖壶都灌满,最后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
嫂子程明月是个过日子的,家里到处收拾的整整齐齐,打扫起来倒也不费什么事。
不到十点钟,苏颜就把家里打扫干净,然后开始收拾自己。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面半身镜,她照着镜子,将辫子打散梳顺。
镜子里的姑娘面庞雪白,黛眉长而弯,生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睫毛密而长,眼尾微微上翘,鼻头秀挺,红润唇瓣,不算尖尖也不算圆润的下巴。
一头鸦墨似的长发柔顺散落,长及腰窝,因为编过麻花辫而微微卷曲,蓬松起来显得发量更茂密了。
苏颜看着镜子里自己乌黑明亮的眼眸,白皙美丽的面容,甚至连头发丝都黑亮柔顺。
她脖子细长,腰身细,腿也长,胸和臀围都鼓鼓的。
这副模样,很招男人偏爱。
以前跟着村里的老裁缝当学徒,她从来不敢穿裙子,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次来相亲前,她连夜给自己裁了一条裙子带着。
昨天晚上,她跟陆同志都正式点头交往了。
今天算是第一次跟相亲对象正式约会,穿那条裙子,应该不算招摇的吧?
想到陆锋溟伟岸英俊的模样,苏颜脸颊隐隐发烫。
想了想,她先回房间,从行李袋里翻出自己亲手裁的那条裙子,铺在床上,爱不释手的摸了摸。
米白色的的确良连衣裙,料子轻薄挺括,小翻领,腰身收的紧,裙长到小腿,款式简单大方。
她眼睛亮晶晶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趟本来就是打着相亲结婚的目的来的,扯证结了婚,她才算是真正有了个落脚地——就得穿这件,要一下子就把陆同志的心给拴牢了!
打定主意,苏颜换上了裙子。
从小房间里出来,她立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想了想,把散下来的头发简单整理,用扎辫子的碎花布头绳,松松扎了一半。
长发半散半扎披在身后,黑发白裙,衬的她肤色莹润白透。
一张没有半点修饰的莲瓣脸,眉眼天生绝色,更像是一张白纸里精描细绘画出来的面庞。
苏颜对自己的打扮十分满意,又对着镜子弯了弯眉眼,练习了几次微笑,这才确认自己准备好了。
她坐在家里,心绪忐忑地等着陆锋溟的到来。
临近中午,院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苏颜站起身,刚想出去看看,就听见院子里的人喊道。
“苏排长,在家吗?”是一道清润陌生的嗓音。
苏颜愣了下,面露迟疑,脚步停住。
“苏排长?”
外面那男同志又喊了声,脚步声朝着正房走过来。
苏颜来不及犹豫,只能走过去打开门,掀起门帘子朝外探头。
“苏哥.....”
四目相对,来人愣住,年轻的士官眼里流露出猝不及防和惊艳的眼神。
苏颜歪头看他,眨了下眼,细声询问:
“同志您找苏建军吗?他不在家。”
她有一把柔软清甜的嗓音,客客气气对着人说话时,一听就能知道平时是很软和很乖的性子。
陆子扬回过神,喉结咕咚咽了下,下意识调整站姿,拘谨地朝她伸出手。
“你好,你是苏颜吧?我,我是陆子扬。”
苏颜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迟疑抿唇,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拘谨地朝他点点头。
“你好,我是苏颜。”
陆子扬看到她退缩疏离的动作,眼神微黯,缓缓垂下的手虚握成拳。
“是这样,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苏颜同志你当面确认。”
苏颜看着他,微微歪头,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有陌生、困惑和不解。
陆子扬望着她纯洁干净宛如白纸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噎了噎,偏偏是这样一双纯粹到毫无杂质的眼睛,生在那样一张美好绝丽的面容上。
陆子扬暗暗咬牙,很不甘心,但又不想吓到她,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扯了下嘴角,声音艰涩开口:
“苏同志,你是自愿跟陆锋溟...交往吗?”
听他提到陆锋溟,苏颜怔了下,随即立刻想起来,这人说他叫‘陆子扬’,也姓陆。
难道是陆锋溟的亲戚?
苏颜神色缓和了些,垂眸羞涩一笑,点了点头。
“嗯。我跟陆同志,是在交往。”
阳光正好,她没看出来陆子扬的脸白了一个度,表情明显有异,还好奇地打量了眼陆子扬,细声问:
“这位同志,你是陆同志的什么人呀?”
他是陆锋溟的什么人?
陆子扬苦笑,低了低头,哑声回答:“我是他,侄子。”
侄子?
苏颜眼睫眨了眨,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朝他弯了弯眉露出一个笑脸。
“是陆同志托你来接我吗?他是不是还在忙?”
陆子扬没注意她说什么,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只觉得苏颜真的很漂亮。
比照片上,还好看一百倍。
这么漂亮,纯净,美丽的苏颜,令原本满怀不甘气冲冲找过来想揭发陆锋溟,甚至质问苏颜的他自惭形秽。
这么美好的姑娘,笑起来那么好看,不应该为两个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感到苦恼.....
算了,陆子扬想。
就算揭发陆锋溟的私心,把事情闹的不好看,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叔侄俩谁都落不得好。
真闹成那样,苏颜往后再见到他,也肯定会很尴尬。
既然她看上了陆锋溟,那他跟她之间,就等于没可能了。
不管陆锋溟最后跟苏颜能不能走入婚姻,哪怕是半途而废,有这段感情经历,苏颜肯定也不会再考虑他。
算了。
就这样吧。
陆子扬攥紧拳头,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低垂着眼帘以遮掩眼中的黯淡和失落。
“不是。我不是来接你,你还是等他自己来接吧。”说完,他没再看苏颜一眼,转身大步匆匆的走了。
苏颜立在原地,目送那道匆匆离开的背影,脸上浮现丝丝诧异。
不过也只一瞬,等陆子扬的背影走远了,她脸上神情由诧异转为若有所思。
陆锋溟的侄子,专门跑过来问她,是不是自愿跟陆同志交往?
这是什么意思啊?
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说法?
怀着揣测不安的心情,苏颜回到客厅继续坐等。
陆锋溟特意来早了。
军区家属院平房这边,家家户户都是篱笆院,因为治安严谨,院子篱笆门多数都不上锁。
他走进院子,立在台阶下,对着安静的正房沉声唤人。
“苏苏,你在么?”
等了一会儿,苏颜从屋里出来。
她一手掀着帘子,探头先看了一眼,见这次来的是陆锋溟,不自觉便弯眉朝他笑了笑,脚步迈过门栏走了出来。
“你来啦。”
陆锋溟看到她,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满眼只剩猝不及防的惊艳,一时竟失语。
他此时的表情,不亚于先前陆子扬乍一看到苏颜后表露出来的反应。
苏颜自然明白他这种反应是因为什么,心下满意,双手背到身后,朝他羞涩一笑,明知故问地小声唤他:
“陆同志?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陆锋溟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昨天见苏颜,她衣着朴素,风尘仆仆,只一张脸最是美丽耐看。
可此刻她长发散落,身着素雅的的确良长裙,裙子衬得她身姿曼妙,素面朝天眉眼柔丽的面庞,比之昨天更绝色了。
阳光下,穿着白裙子的苏颜乖巧温顺地站在他面前,肌肤雪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剔透,周身拢着揉碎的柔光。
气质纯洁、干净,偏偏容色又绝艳勾人。
她怎么做到的......?
“陆同志?”苏颜轻咬唇瓣,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你再这样看我,我,我就回去啦。”
她害羞的时候,面腮晕成粉色。
陆锋溟回过神,不自觉放轻语气,“苏苏,你很好看,我看呆了。”
苏颜眼睫颤了颤,背在身后的指尖紧张的勾在一起,虽然她好看是事实,但是被相亲对象当面夸,怪叫人有点不好意思的。
不过目的达到了,她面上扭捏了一下,含羞带怯地抬头看他一眼。
“谢谢你。我们,现在就走么?”
陆锋溟温和一笑,侧身让出路,姿态绅士的恰到好处:“走吧。”
苏颜点点头,嘴角浅弯朝他笑了笑,先迈下台阶。
走出院门,两人并肩往前走。
苏颜不认识路,只能在旁边跟着他,陆锋溟有意迁就她,步子迈的缓。
于是两个人走的都不快,气氛也十分微妙。
刚拐到林荫路上不一会儿,就迎面遇上两个女同志。
“诶,陆首长?”
“首长好。”
陆锋溟面无表情,朝两人点了下头,便带着苏颜走了过去。
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苏颜不自觉竖起耳朵,零零碎碎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陆锋溟陆首长啊?”
“是啊是啊,他什么时候跟女同志走这么近啦?那姑娘面生,谁家的?”
“不知道啊......”
那两人走远了。
苏颜收回注意力,小心抬眸看了眼身旁的人,对上陆锋溟似笑非笑的注视,耳尖瞬间染上绯红,局促地攥紧指尖低下头。
走了两步,迎面又遇到人。
“陆首长。”
“首长好。”
“嗯。”
陆锋溟的目光始终落在局促不安地苏颜脸上,看都没看是谁在跟他打招呼,那眼神落在外人眼里,十分有猫腻了。
苏颜又听到身后隐隐飘过来的议论声,脸上表情更加无所适从了。
她没想过,陆锋溟在家属院人缘这么好,人人见了都要来跟他问好呢,那岂不是代表今天过后,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跟陆锋溟谈对象了?
“别在意,”正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思绪也有点乱,头顶突然传来低沉轻柔的一句安抚,“都是很好的同志,他们不会乱说的。”
他语气很轻,带着独一份的耐心,和极强的安定力。
苏颜抬眸,对上陆锋溟漆黑深邃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犹豫抿唇,轻轻点了下头。
“嗯,好。”
真乖。
陆锋溟冷峻的面庞瞬间温和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强忍下想触碰她的冲动。
牵手还是太快了,现在这样就很好,得慢慢来,不能吓着小姑娘。
两人并肩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周围人越来越多。
虱子多了不怕痒,苏颜顶着一众探究、八卦的目光注视下,虽然耳尖依然红红的,但不至于局促到不敢说话。
陆锋溟低声找着话题跟她闲聊,“你的裙子很漂亮,之前你说跟着老裁缝学裁衣服,这件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苏颜嘴角翘了翘,脸上笑出小梨涡,“我不怎么穿裙子的,布票又那么稀缺,我攒了好久才做出这一条裙子。想着是第一次约会,所以就穿了。”
陆锋溟垂眸看着她好看的笑脸,只觉得心都化了,语气不自觉更加柔和。
“好看。我那儿有些布票,平时不做衣服,留着也不怎么用。等回头我拿给你,有时间陪你到镇上去扯几块喜欢的布,多做几条裙子换着穿。”
改革开放后,街上行人的衣着色彩也丰富起来。
这样的盛夏天,年轻漂亮的姑娘,还是应该多穿漂亮裙子,多打扮。
做他陆锋溟的女人,就该享受这等待遇。
“不用不用!”苏颜听完却吓得急忙摆手,红着脸推辞道,“这不行,布票那么抢手,我怎么能收你那么贵重的礼物.....”
陆锋溟不甚在意,淡笑勾唇道,“我们谈对象,我送你礼物不是应该的?”
“那也不行。”苏颜小声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谈对象归谈对象,他送什么她收什么,岂不是显得她很贪婪很物质?万万不行。
等以后两人真结了婚,陆锋溟的迟早都是她的,那时候再收不迟。
正想着,便听陆锋溟嗯了声:
“好,那我攒着,留着给你当聘礼。”
聘礼??
苏颜愣住了,脚下不自觉驻足原地,涨红着脸抬起头,满眼诧异看着他。
这...这么快就谈聘礼吗?
“怎么?”
陆锋溟也立住脚,看她这副诧异到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禁笑了下,轻声问道:
“苏同志这么看我,是没想过,我会给你下聘礼么?还是没想过,要跟我结婚?”
“我,我不是......”
苏颜惊到嘴巴微张,磕磕巴巴几次,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问她想不想跟他谈对象。
第一次约会,就说要给她下聘礼。
他怎么好像,很着急要娶媳妇儿的样子?
这也,太快了吧!
“不是什么?”
陆锋溟看她满脸无措的模样,只觉苏颜单纯可爱,忍不住微微低下头,故作严肃地逗弄她:
“苏同志,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是耍流氓。我肯定想跟你结婚,才会提交往,你既然答应跟我谈,那我们目标应该一致,对么?”
苏颜嘴巴半张着,怔怔跟他对视,眼珠咕噜噜转了下,又急忙垂下脑袋,把个受惊害臊不好意思见人的模样,演了个十乘十。
她心里万分喜悦,但又不能让陆锋溟察觉。于是深深提了口气,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地嗯了声。
陆锋溟淡淡一笑,对她的回答也早有预料。
“那就好。”他缓缓直起腰,语气故作郑重,“我比你大些,想着给你点时间,我们先接触接触,等你考虑好后,觉着我们合适,原意跟我过日子,我们再谈聘礼的事。”
“等聘礼谈好,我再去打结婚报告。”
“苏苏,你觉得这样行么?”
他一副完全尊重苏颜,一切都照苏颜心意来的语气。
苏颜听完只觉得无可挑剔,这还有什么不行的?当然行了!
只要陆锋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相信像他这样前途不可限量的军官,也不会有什么不良嗜好的,这就行了。
嗯,再接触个十天半月的,她就找个合适时机,勉为其难答应他的求婚.....
苏颜咬住唇,神情腼腆地轻轻点头,又嗯了声。
想了想,又很快小声补充道:“陆同志你,你比我大,你想的周到,我听你的。”
陆锋溟垂眸看着她,喉结不自觉轻滚,这么听话,被他忽悠着答应结婚了,都没听出来。
这种小媳妇儿娶回家,他往后得操碎心,省的被外人再给忽悠了。
他想着,心底里叹了口气,见大热天的苏颜额角的碎发都汗湿贴在额头上,这才回过神。
“嗯,也不用都听我的,两个人的事,我们慢慢商量。”说罢偏头示意,“先进去吧,里面有风扇,没这么晒。”
“嗯。”苏颜点点头。
树荫下光斑婆娑,两人并肩立在礼堂石阶前。
男人身姿巍峨,一身军装威仪凛然;少女温婉怡静,白裙墨发美丽的不可思议。
落在外人眼里,一刚一柔,极致相配。
陆锋溟带着苏颜上台阶,就察觉一道视线直勾勾盯着他们看,抬眼就看到陆子扬一身作训服,立在礼堂正门入口的一侧,正盯着她们俩。
脸上是一副酸涩、不甘与憋屈的表情。
“首长好。”旁边路过的同志纷纷向他点头致敬。
陆锋溟淡淡嗯了声,侧目看向苏颜。
苏颜也看到陆子扬,出乎他意料,她竟然对着陆子扬的方向展露友好笑容,转过头来跟他轻声将话。
“那位同志是你侄子吧?”
陆锋溟眉心微动,“你知道他?”
苏颜螓首微歪,笑盈盈道:“是他知道我吧,你跟他说了,所以他来问过我,我们交往的事。”
“哦?他说什么?”
陆锋溟眸色微暗,不动声色扫了眼立在台阶上的陆子扬。
“也没什么,”苏颜有心解惑,索性把实情告诉他,“陆同志就是来问我,是不是自愿跟你交往,我还挺意外的呢,这种事,难道还有被迫的呀?”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陆子扬很近。
她眉眼弯弯补充道,“你们叔侄感情一定很好,陆同志才这么关心你的事,搞得我还有点紧张了。”
陆子扬听到苏颜说的话,微微皱眉,脸上神情是苏颜看不懂的古怪。
陆锋溟面不改色,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说:
“嗯,这小子现在跟我住,感情么,还可以。”
“陆子扬,叫人。”
陆子扬本来就窝火,听他这么拿捏架子,还理直气壮地对他吆喝,强忍住朝陆锋溟翻白眼的冲动,青着脸硬邦邦问好。
“苏同志好。”
苏颜看的出来,陆子扬有情绪,但这情绪应该不是对她,是对陆锋溟。
她微笑点头,像没发现异样。
“陆同志,你好。”
陆锋溟没再看陆子扬,低头对着苏颜适时说道。
“先进去吧。”
“嗯。”
看着两人从面前走过,那并肩前行看起来很登对的背影,饶是之前已经劝过自己,陆子扬胸膛还是忍不住剧烈起伏了下。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戾气,迈开步子跟在两人身后走进礼堂。
“诶,你看.....”
“是陆首长,旁边那个女同志谁啊?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那么好看,不是文工团新来的吧?”
“没听说团里招人啊。”
“先别管是不是,你看他们,都坐一起了!肯定有事儿!”
一路听着两边激动嚼舌的议论声走下台阶,苏颜跟着陆锋溟,坐在了最前排中央的位子,素手捋了捋裙摆,拘谨僵硬地落坐。
陆锋溟坐在她旁边,看她双膝并拢,白皙素手压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笔直,不禁勾唇笑了下,偏过头轻声说。
“苏苏,不用紧张,只是看演出。”
苏颜顶着周遭如芒在背的打量目光,勉强镇定地朝他挤出一抹笑。
陆锋溟只当她放不开,跟他挨这么近,感受这么些人的注目礼,的确是可能紧张放不开的。
他没再说什么,给她时间适应。
礼堂里闹哄哄的,空气渐渐发闷。
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苏颜热的额头冒汗,忍不住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
陆锋溟朝立在不远处的勤务兵抬了下手,不知做了什么手势,没一会儿,一阵风吹过来,将闷热驱散。
苏颜下意识顺着风向望过去,看到舞台两侧柱子旁的大风扇,不知什么时候调整了方位,正朝着她和陆锋溟的方向吹呢。
“还热么?”耳边响起带着淡淡关切的低沉声线。
苏颜转回头,对上陆锋溟漆黑深邃的眼眸,那眼神里的专注,给人一种正被温柔关怀笼罩的感觉。
苏颜睫毛轻颤,握着扇子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好多了。”
陆锋溟唇角牵了牵,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递给她:
“拿着用吧。”
苏颜下意识伸手接,敛目怔怔看着手里扇子,指尖触摸到扇柄温热,是陆锋溟手心的温度残留在上面。
她心头隐隐动容,水眸澄柔看了他一眼,嘴角不由自主翘了翘。
还挺细心.....
在暧昧滋生之时,大礼堂里也人满为患,陆锋溟身边也陆续坐了人,他偏过脸回应其他人的问好。
此时,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开始报剧目。
正值改革开放初期,文工团这次排演的节目是一出歌颂革命的歌剧《江姐》。
苏颜的老家在南方小城的一个村子,她很早就进镇上的裁缝铺给老裁缝做学徒,虽然在镇上,以前却从没看过歌剧。
但在当下时代背景下,歌颂革命英雄的文章歌谣不算少。
她没看过由正经剧团演出的《江姐》,却知道家喻户晓的经典唱段《红梅赞》,文工团的同志们排这出戏显然下了功夫,演的声情并茂感情激昂。
狱中绣红旗,还有几句经典台词出来时——“竹签是竹子做的,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铸成的!”,还有那句“革命的烈火,是扑不灭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台上演员说着台词,苏颜都紧张的提起气,手紧紧攥住扇子。
演员唱《红梅赞》的时候,台下的观众们也跟着唱。
直到演出结束,演员携手谢幕,观众席响起如雷鸣般的掌声。
苏颜也跟着用力鼓掌,眼睛里盛满亮光,等跟着陆锋溟从大礼堂的侧门走出来,她手还是麻的,手心里头全是汗。
“刚刚看你很入神。”
苏颜双眸明亮看向他,“同志们演的都很好。”
陆锋溟淡淡勾唇,“以前看过么?”
苏颜诚实的摇头,脸上适时流露一点羞赧。
“只听人传颂过,我们老家很偏的,之前镇上放过电影,我倒是看过。不过跟歌剧当然不一样啦。”
“哦?那时候看的什么电影?”
“《小花》”苏颜不假思索地回道,“非常感人,我当时都看哭了。”
“革命烈士的故事都很值得我们感念,”陆锋溟淡淡含笑点头附和,又说,“最近新上映的一部电影,听他们说也还不错,有时间,我带你去看。”
苏颜听出来了,这是暗示她下一步的约会计划呀。
夜色掩盖了她脸颊上的红晕,也不知道陆锋溟看不看得清,苏颜昂起脸,又羞又喜地仰望他。
直到陆锋溟偏过脸,垂眸朝她看过来,她才羞怯地飞快垂下头,小声嗯了一声。
握紧手里的折扇,像是终于想起什么,苏颜连忙又抬起头,双手把扇子递给他。
“那,谢谢陆同志的扇子。”
陆锋溟没接,“拿着吧,夏天用得到。”
“可...”,苏颜看了看扇子,犹豫着说,“可这不是你临时借的么?之前没看到你有带扇子。”
陆锋溟垂眸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是借的,勤务兵提前准备的。给你了,你就收着吧。”
苏颜手指攥紧扇柄,慢慢垂下手,朝他歪头甜甜一笑。
“好。”
林荫路下路灯光影稀疏,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苏颜一身白裙子,像是独自受月光偏爱,漂亮的格外扎眼。
陆锋溟多看了她两眼,察觉到其他人也投来几道若有似无的关注,走了两步,垂在身侧的手似不经意间撞了下苏颜雪白手腕。
苏颜没提防,手腕一麻,折扇‘吧嗒’掉在地上。
她愣住,刚回味过来刚刚是两人肌肤温度的不经意相贴,虽然只有一瞬,还没来及心跳加速。
就见陆锋溟往前迈出一步,弯下了腰。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转身走回来,往她手里递。
“刚刚怪我不小心,没撞疼你吧?”陆锋溟语气沉稳,就像发生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己根本不是故意的一样。
苏颜当然看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重新握住了扇子,便朝他弯眉笑笑,摇了下头。
“没有。”
“下次我注意。”
陆锋溟似乎也笑了下,侧过身示意她继续走,两人的位置却换了换。
他走到外侧,跟苏颜并肩,高大身姿的肩头微微朝她倾斜,边走边低头跟她说话,无形中挡住了旁人的视线,也在无意间展现出强烈独占欲。
他的对象再好看,别人也不该看。
苏颜毫无所觉,昂着脸听他说话,不时笑出声,看起来比昨天的相处要自然很多。
陆锋溟问她:“刚到这里,昨晚住的还习惯么?”
“嗯,我哥哥嫂子早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我自己住,很舒坦。”
“嗯。北边晚上应该比南方凉快些,苏排长家有没有风扇?”
“不需要风扇,晚上开窗睡,我感觉温度刚刚好。”
陆锋溟淡淡勾唇,“蚊子多不多?”
一身细皮嫩肉,被蚊子叮一口,肯定也比别人疼。
他这么想着,却见苏颜摇摇头,声音清甜的说:“还好,我不怎么招蚊子,老家到处是水潭,蚊子可比这里毒的多。”
陆锋溟扬眉:“真的?没听说蚊子叮人,还要挑着来。”
苏颜轻笑出声,歪头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现在你听说了。”她略显得意的举起细白胳膊给他看,“我身上可一个包都没有。”
陆锋溟看了眼她两条雪白纤细的玉臂,在夜色下也白的扎眼,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勾唇嗯了声。
“嗯,那就好,就不知道北方的蚊子是不是认生。”
苏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说了句冷笑话。
陆锋溟低沉着声,自顾说:“明天我拿两盘蚊香给你,有备无患,以防万一。”
苏颜抿抿唇,扑哧一声笑出来。
陆锋溟垂眸看她。
苏颜用手背掩住嘴,咬住下唇忍了忍,睫毛上掀,笑吟吟说:“陆同志,你一直要给我送东西。我都收下你给的扇子了,你就别再送了。”
陆锋溟顿了顿,轻声道:“布票你没要,蚊香只是不起眼的小东西,跟扇子一样,你用得到。”
苏颜月眸弯弯,抿唇笑着说:“真不用啦~,谢谢陆同志的好意。”
陆锋溟看着她,没再继续坚持。
他移开目光,似叹了口气,“苏苏,我能不能跟你提一个要求。”
“嗯?”苏颜惊讶地侧睨他,“什么呀?”
“...以后别称呼我‘陆同志’了。”
苏颜:“???”
陆锋溟沉着声耐心解释:“部队姓陆的同志很多,既然我们在谈对象,还是把我跟其他‘陆同志’区分开吧。”
苏颜脸上掠过讶色,很快想到,刚刚她是称呼陆子扬为‘陆同志’了,转头又那样称呼陆锋溟,好像的确不太合适。
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属院平房的街头。
她立住脚,抬起头,街口路灯将陆锋溟眉骨硬朗眼窝深邃的五官,照的越发立体端正,甚至在他微垂浓密的睫毛上刷了层焦糖色的霜。
这么看他,比白天看起来更帅了,眼神里还似乎被橘黄的柔光,镀了层深情。
苏颜语气不自觉轻柔,“那以后,我也跟他们一样,称呼你陆首长?”
陆锋溟望着她一双黑琉璃似的明亮眼珠,听她轻柔绵软的语声,心窝里莫名泛痒,像被羽毛来回刮了两下。
他喉结滚动,语声轻的像耳语呢喃,“不用,叫我名字也行。”
叫什么‘陆首长’?太生疏了。
她不是他对象么,对象不该那么生疏。
四目相对,苏颜眼波流转,喃声低语:“这,不礼貌吧?你毕竟是陆首长.....”
“叫我名字,苏苏。”陆锋溟摇头,“不是首长,也不用客客气气称呼‘同志’。”
苏颜唇瓣嗫喏,不知为什么,叫不出口。
总觉得直呼大名,不尊敬,也过于亲近了。
今天她跟着陆锋溟,被群众围观了,又不是缺心眼儿,没注意到别人对陆锋溟都是什么态度,多么客气的。
如果她往后在这个大院里,走到哪儿都直呼‘陆锋溟’大名,其他人该以什么异样的眼神打量她这个特立独行的人?
苏颜咽了口口水,“那,那我不如叫你陆大哥,行么?”
陆锋溟盯着她眼神里的小心和忐忑,沉默两秒,不忍再逼她,最后点了头。
“好,也行。”
苏颜瞬间放松下来,嘴角扬了扬,朝他嫣然一笑,声音很乖:“那我到家了,就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带我看演出,陆大哥再见。”
说了一路的话,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又到了家门口,陆锋溟自觉没理由再留她。
他下颚点了点,勾了勾唇:
“嗯,回去吧,你进院子我再走。”
“嗯。”
苏颜握着折扇朝他挥挥手,转身朝苏建平家的小平房走去,她边走边回头,眼神依依不舍,欲言又止的模样。
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还踮起脚继续朝他摆手,小声道别。
“陆大哥,再见。”
陆锋溟淡笑抬了抬下巴,看着她磨磨蹭蹭掀帘子进了屋里,这才迈步离开。
回去这一路,陆锋溟背着手,边走边琢磨下次见苏颜该用什么理由,要是直接去找她,会不会显得太随意和唐突。
走到自家院门口,就见院子门大开,屋里屋外的灯也亮了。
想是陆子扬先回来了。
他前脚迈进院门,一眼看到立在院子里的人,脚步顿了下。
“锋溟,你回来啦。”
女同志穿白衬衣搭军绿色裤子,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还是刚刚在舞台上演出时的扮相,见到他露齿一笑,眉眼弯弯。
陆锋溟立在那儿没动,“江同志,这么晚了你不回宿舍,跑到我院子里做什么?”
江莹楹脸上笑容微僵,表情淡了几分,目光流转定定看着陆锋溟几秒,深提口气,重新扬起笑脸。
“演出结束,本来想请陆大首长上台致词,鼓励一下我们文工团的同志,谁想到你走的那么快。”
她若无其事地背起手,随口笑问,“对了,今天坐在你旁边的女同志,以前怎么没见过啊?她什么来历,怎么跟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这是我的私事。”
陆锋溟并不打算跟她多说,语气平淡地下逐客令,“江同志要是没什么事,请先回你宿舍,天不早了,我不方便招待你。”
江莹楹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杏眸里泛起水光,咬唇瞪着他。
“陆锋溟,你故意找个人来羞辱我是不是!”
陆锋溟皱眉,眼里掠过丝困惑。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江莹楹大步朝他走过来,立在他面前,昂起脸满脸骄横盯着他,“我早都跟陆子扬打听清楚了,那个叫苏颜的女人,是二营四连二排排长苏建军的妹妹,昨天刚来的咱们驻地!”
“她才来这里一天,你们之间能有什么交情?你故意带着她去大礼堂,还让她坐在你旁边,就是为了给所有人看你的态度!”
江莹楹眼眶通红,又逼近一步:“陆锋溟,我爸爸是北防军营的大首长,有他在这里一天,你永远都只是副级,我们俩的婚事,到底哪里委屈你了?!”
“你说啊!”
陆锋溟听着这番语气激动的质问,看着面前不太冷静,也并不得体的首长女儿江同志,眉心皱的更紧,眼底也掠过丝不耐烦。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语气郑重开口。
“江同志,请你理智面对你我之间的关系。结不结婚,跟谁结婚,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权拒绝任何人,也并没有针对任何人。”
江莹楹握紧拳头,肩膀发抖,看得出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冷笑了声,“你前几天才婉拒了我爸爸的提议,这才几天,你就跟一个刚刚认识的女同志成双入对,你还说不是针对我?!”
陆锋溟眉心皱成川字,语气也重了几分。
“江同志,我喜欢和谁成双入对,也是我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江莹楹气的眼睛通红,声音尖锐:“你敢说你喜欢她?!不是为了随便找个人堵住悠悠众口,怕别人在背后议论你想做大首长的女婿!?”
“并没有。”
陆锋溟眉目冷硬,神色沉着,一字一顿说道。
“苏颜是苏排长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我相中她了,我们两个自愿交往,这事跟任何人任何事都不相干。”
“请江同志以后,不要随便妄测别人的意图,也别对莫须有的事大肆嚷嚷。”
“我的婚事,跟江同志你,从来都没有关系。”
江莹楹眼睛缓缓睁大,死死盯着他,脸上陆续浮现难堪、羞愤、恼羞成怒和不甘。
她冷笑歪头,“好啊。原本陆子扬说你在跟那个苏颜交往,我还不信,看你这副态度,我倒是信了几分。”
“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什么样的女同志,能让你陆锋溟见一面就相中了!”
陆锋溟剑眉紧皱,“江.....”
江莹楹没听他说什么,甩脸子便走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陆锋溟拧眉,顿觉有些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但他也没有追出去的必要,等江莹楹走了,便转身把院门关上。
回过头,就看到陆子扬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二楼阳台上,正俯身半趴着,脸色冷漠看着他。
陆锋溟叉腰皱眉,冷声训斥他:
“你小子,是不是皮痒?”
陆子扬嘴角扯了扯,冷笑睨着他。
“怎么了?我干什么了,凭什么这么威胁我?”
陆锋溟左侧眉峰挑高,冷声斥他:“我跟苏颜的事,谁准你随便跟人说?”
“你都光明正大带着人看演出了,还怕别人说?”陆子扬嗤笑一声,满眼鄙夷怼他,“装什么装?”
“陆子扬。”陆锋溟冷言警告。
“哼。”陆子扬慢吞吞直起腰,一手搭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冷眼打量院子里的陆锋溟,“你自己招的烂桃花,怨到别人头上,脸皮可真厚。”
看着陆子扬疯狂挑衅后,不知死活又转身进屋去的背影,陆锋溟怒极反笑,磨了磨牙。
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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