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7岁去喝喜酒，看见新娘脸，我懵了：那不是我年轻的时候吗

收到请柬那天是十月十六号，我刚从河内回来不到一周，时差没倒过来，人还迷迷糊糊的。请柬是厂里老赵送来的，他儿子结婚，办在城南那家叫“福满楼”的饭店。老赵跟我同事二十多年，前年退的休，他儿子叫赵磊，小时候我见过几回，后来念了大学就没什么来往了。

请柬上写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二号，中午十一点半开席。我把请柬搁在茶几上，那盆月季旁边，花又开了，这次开了三朵，红艳艳的。陈卫东的事办完之后，他儿子来把那盆花拿走了，我后来又买了一盆，还是红颜色的，摆在同一个位置。

二十二号那天我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特意去理了理，镜子里面那个五十七岁的男人看着还凑合，就是眼袋重了些，法令纹也深了。出租车到福满楼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红拱门充着气，上面贴着“赵府婚宴”四个金字，旁边立着新人的婚纱照立牌。

我站在立牌前面看了一眼。照片上赵磊穿着白西装，旁边的新娘穿红裙子，两个人笑得很甜。我盯着新娘的脸看了好几秒，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多想，以为是以前在厂里见过谁家的姑娘。老赵在门口迎客，看见我赶紧过来握手，手劲大，攥得我指节发酸。

“老周，你可算来了，”老赵拍了拍我肩膀，“坐里面那桌，跟老刘他们一桌。”

我往里走的时候迎面碰上老刘，他比我大三岁，退休了在帮儿子看店。老刘拽着我胳膊往里面带，嘴里念叨着：“你坐我旁边，咱俩喝两盅。”

席面摆了二十来桌，大堂里挂着红绸子和气球，台子上铺了红地毯，背景板上印着“百年好合”四个烫金字。我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大部分都是厂里的老熟人，有几个好些年没见了，头发白的白，秃的秃，有个以前开吊车的胖老李瘦得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老刘给我倒了杯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周，你看见新娘子没有？”

我说：“门口照片上瞅了一眼。”

老刘喝了口茶，表情有点怪：“那姑娘，长得像一个人。”

“谁？”

老刘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像冯秀兰。”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冯秀兰这个名字我有快三十年没听人提过了。年轻时候在厂里，冯秀兰是车间统计员，比我小三岁，圆脸，大眼睛，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我跟她谈过两年对象，后来因为一些事分了，她调去了另外的分厂，再后来听说嫁了人，搬去了外省。

“你别瞎说，”我把茶杯放下，“人家新娘子看着才二十出头，怎么能像冯秀兰？”

老刘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是婚礼前他们几个老同事去老赵家帮忙布置的时候拍的，新娘子穿着便服，扎着马尾，站在客厅里跟人说话。我接过来一看，心跳了一下。

脸型，眉眼，笑起来嘴角那个弧度，确实像。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是乍一看能让你愣住的像。我年轻时候跟冯秀兰在一起两年，对她的长相记得太清楚了，这张脸除了年轻一些，几乎就是照着冯秀兰的样子刻出来的。

我把手机还给老刘，没说话。老刘识趣地也没再提，低头剥花生吃。

十一点四十，婚礼开始了。司仪在台上串词，赵磊穿着西装从侧门进来，稍微有点紧张，走路步子有点僵。然后音乐换了，门打开，新娘挽着她父亲的手慢慢走进来。

大堂里的灯暗了一部分，追光打在新娘身上，她穿着白婚纱，头纱垂下来，盖住了一半脸。我眯着眼睛看，等她走近了，头纱下面那张脸越来越清楚。我攥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像。太像了。

不是五官的像，是神情的像。她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点点笑意，眼睛看地面又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台下——那个动作，那个微微歪头的习惯，跟冯秀兰一模一样。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三十多年前的场景，厂里的五一联欢会，冯秀兰上台唱歌，就是这么低着头走上台的，嘴角也是那种不深不浅的笑。

司仪在问新郎新娘誓词，我一句没听进去。老刘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摆摆手：“没事，昨晚没睡好。”

仪式走完开始上菜，凉菜先上来，四荤四素，中间摆了个雕花的萝卜凤凰。新郎新娘开始挨桌敬酒，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赵磊端着酒杯冲老同志们点头：“各位叔叔伯伯，谢谢来捧场。”

新娘跟着他，手里也端着酒杯，里面是白水兑了点红酒色。她冲着我们这一桌人笑了一圈，嘴里说着“谢谢叔叔伯伯”，声音清亮，跟冯秀兰说话的音色也像。

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脸色太不自然了，她多看了两秒。我勉强冲她笑了笑，说了句“恭喜”。她点点头，跟着赵磊去了下一桌。

老刘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看清了吧，是不是像？”

我没吭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白酒辣，烧着嗓子下去，胃里热烘烘的。

吃到一半我去了趟洗手间，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了半天。镜子里的男人五十七岁了，两鬓花白，眼皮耷拉下来一点，嘴角往下撇着。我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不认识自己了。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老赵，他刚从洗手间出来，在擦手。看见我他笑了笑：“菜怎么样？合口吗？”

我说：“挺好的，老赵，你儿媳妇是哪儿的？”

老赵把手里的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她本市的，她爸以前在二轻局干过，叫李建国，你认识不？”

“不认识，”我说，“她妈呢？”

“她妈是老师，退休了，”老赵看着我，“咋了，你认识？”

我摇摇头：“看着眼熟，可能以前在哪儿见过。”

老赵没多想，拍拍我肩膀：“走吧，回去再喝点。”

下午散席的时候我站在饭店门口抽了根烟，老刘过来跟我一起站着，也没说话。秋风吹过来有点凉，饭店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老刘抽完烟，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走了。我一个人又站了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信录最底下那个很久没动过的名字——冯秀兰。号码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座机号，区号是外省的，我从来没打过。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收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那盆月季红艳艳地开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正好落在花瓣上。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冯秀兰离开厂里那年是八九年。如果她后来生了孩子，女儿今年确实应该二十三四岁。年龄对得上。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荒唐。全中国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像年轻时的冯秀兰，不代表什么。再说了，冯秀兰后来嫁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怎么能这么巧她女儿就嫁给了老赵的儿子？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又喝了杯水，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三十多年前的画面。

厂里的梧桐树春天飘絮，冯秀兰戴口罩从树下跑过去，辫子甩在后面。她蹲在车间门口吃冰棍，吃完了把木棍给我，让我扔垃圾桶。夏天傍晚我们骑车去河边，她坐在河堤上把脚伸进水里，裙子撩起来一点，小腿白得晃眼。

后来分了。为什么分的呢？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那一年厂里有个去北京进修的名额，我报了名，冯秀兰也想报，但名额只有一个。我找了车间主任说了些好话，名额给了我。冯秀兰知道之后没说什么，只是那几天话少了。后来有一天她跟我说：“周卫民，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我说：“去北京是正事，回来能提干。”

她说：“那你就去吧。”

我去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她调走了。听说是她主动申请调去分厂的，走之前没跟我说，连个纸条都没留。我在厂里找了她好几天，后来才有人告诉我她已经走了。那个年代通信不便，座机都不普及，她去了哪儿我根本不知道。

再后来过了两年，有人告诉我她嫁人了，嫁去了湖南那边，丈夫是个中学老师。我没有她的地址，也没再打听过。就这么断了。

三十多年了。我结了婚又离了，孩子跟着前妻去了国外，一年打不了一次电话。冯秀兰这三个字在记忆里沉了那么久，今天被人一把捞起来，水淋淋的，滴了一地。

第二天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新娘叫什么名字。老刘说：“叫李媛媛，好像在银行上班。咋了老周，你动啥心思呢？”

我说：“胡扯什么，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那盆月季的花瓣有点蔫了，我浇了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我闭着眼睛想了很多。

想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想冯秀兰年轻时候的样子，想那天在婚礼上新娘子的脸。三张脸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也许只是巧合吧。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一个厂里几千号人呢，谁还没个眼熟的时候。

但我还是没忍住。过了两天，我托老刘帮我打听了一下，新娘的母亲叫什么名字。老刘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回了电话，说新娘的母亲姓冯，名字他没问到，但老赵跟他说过，亲家母在湖南做过老师，退休才回来的。

我拿着电话没出声。

老刘在电话那头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她妈？”

我说：“我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姓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老刘声音低下来：“那姑娘，跟那个姓冯的，长得一样？”

“一样。”我说。

老刘又沉默了，然后说：“要不要我去帮你去问问老赵？”

“别，”我赶紧说，“别问了。都过去的事了，别给人添乱。”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天慢慢暗下来，我没开灯。阳台上那盆月季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暗红色的影子。我在想，如果那真是冯秀兰的女儿，她会不会跟女儿提起过我？提起一个叫周卫民的人，年轻时候为了一个进修名额把她扔下了。

也许提过，也许没有。也许她早就忘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在超市里碰见了李媛媛。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西红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的，应该是赵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赵磊拿了个西红柿在手里抛着玩，李媛媛白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抢过来放进袋子里。

我站在过道另一头，隔着几排货架看着他们。李媛媛挑菜的样子很认真，歪着头看，用手轻轻捏一捏，然后放进袋子里。那个歪头的动作，又让我恍惚了一下。

赵磊先看见了我，冲我喊了句“周叔”。李媛媛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说：“周叔好，上回婚礼人太多了，没顾上好好跟您说话。”

我说：“没事没事，你们买东西啊。”

赵磊说：“准备晚上回去做饭，周叔要不要来家里吃？”

我摆摆手：“不了，我晚上有事。”

李媛媛笑着说了句“那下次吧”，就推着车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很短，但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跟冯秀兰当年分手的那个下午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那天下午冯秀兰在车间门口站着，我背着包从她面前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超市过道里，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身边人流来来回回地走，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曲子耳熟但想不起名字。我看着李媛媛和赵磊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把苹果放在收银台上，付了钱出了超市。

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廊檐下把苹果揣进外套兜里，掏了根烟点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面上很快就不见了。

烟快抽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她说陈卫东的儿子把骨灰领走了，临走之前留了个话，说谢谢我帮他爸打理后事，那盆月季他带不走，让我留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走进雨里。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热的东西，用手一摸，是湿的。

也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