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ub提要:北京对话特约专家、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陈文玲提出,各种传统经济学所说的各种周期,都解释不了目前在资本主义世界发生的危机。美元用于劫掠全球的“三个大循环”正被打乱。美国试图用稳定币和极度贬值的货币挂钩,实现再美元化、美元再中心化,同时,试图重构能源霸权,抢占全球化大流通的主导权。当代资本主义危机在部分国家已经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情况十分危险。站在中国角度,我们应当像毛泽东同志当年说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样,改造我们对重大问题的认识。
正在发生的世界经济危机,也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危机,两者是同步的。当前,这场危机到了一个转折点,其原因不是传统经济学所说的各种周期,很多周期理论都解释不了这场危机。
去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布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中,非经济因素占了七个。我前几年研究影响世界经济的十大变量,其中六个是非经济因素。非经济因素到底是什么?当代资本主义是不是面临着一场深刻的结构性、解构性、持续性危机?这些危机是否确实是二战以后资本主义发展史上从未见过的?
二战以后,和平发展曾经是国际秩序的主基调,资本全球化、产业全球化、贸易全球化、产业链供应链全球化成为大势所趋。但现在,全球化已经被种种危机所打断或割裂。现在世界上同步进行着59场战争。从经济角度来看,世界格局演化可能也正处于一个相变期。
我们可以以下六个方面,分析世界经济危机和资本主义危机之间的关系。
第一,国际债务危机已经发展到历史上最高水平,这是跨国资本利用债务对全球进行系统性财富掠夺与转移的底层逻辑。由于资本内在矛盾演化生成系统性,这种夸张性积累或者剥夺性积累是资本主义危机必然的结果。当代马克思主义学者大卫·哈维提出,这种债务是剥夺性积累,就是资本通过制造债务陷阱,以极低成本甚至是免费,来攫取公共资产和自然资源。
就美元来说,通过三个大循环实现了它对全球的劫掠,但现在正被打乱。一是美元美债国际大循环。原来外部购买美国国债大概占40%-50%,现在降到25%以下,近几年最大接盘手居然是美联储。二是美元、石油、大宗商品的国际大循环。这个循环也在被打乱。三是美元升值和贬值导致的全球紧缩和宽松大循环。过去,美元靠特殊的准国际货币的资本地位获取国际上的大量财富,现在这一地位被削弱。
当前全球债务危机的爆发已达到一个峰值,它通过货币贬值和通胀进行隐性重组。到2025年底,全球债务总额已经达到348万亿美元,而去年一年增加了29万亿美元。美国国债已经超过39万亿美元了。现在和二战前的1936年情况很相近,当时的德国背负巨大债务,最后铤而走险发动了战争。
第二,虚拟经济过度膨胀,与实体经济严重失衡,这是当代资本主义危机的核心特征。它导致了资本错配、脱实向虚,而且虚拟经济已经大大压榨了实体经济,成为一匹脱缰野马。根据国际清算银行2025年4月的调查,全球外汇市场的日均交易量为9.6万亿美元。也就是说,10天的全球外汇交易量相当于全球一年的GDP总量,4天的交易量相当于全球贸易总量,2.5天的交易量相当于全球制造业总值。全球股票市值已经达到了127万亿美元,全球金融资产总值已经是全球GDP的4.8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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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各月全球加密财库公司(注:以囤积加密货币为核心目标的上市公司)企业成立数量,统计截至2025年12月16日。 (数据来源:Architect Partners)
金融虚拟化大行其道,出现五大现象:
一是金融衍生品膨胀速度异常。到目前为止,全球金融衍生品名义价值达846万亿美元,其中美国为600万亿美元。美国一国的金融衍生品名义价值是全球GDP的6倍。
二是按照美元与黄金比值,美元比1945年贬值了99.5%。现在,美国用稳定币和极度贬值的货币挂钩,试图实现再美元化、美元再中心化,这导致全球资本对实体经济的压榨进一步加深。
三是美国股市泡沫堆积,道琼斯指数已经超过5万点,而38000点则是经济学家所说的魔咒。本应崩塌的股市仍然坚挺,还被美国执政者当作主要政绩。
四是加密货币、数字货币、影子银行大行其道。美国把比特币等数字货币看作战略性资产,成立专门机构,立法确定其合法地位。
五是美联储或将失去独立性,特别是2026年6月鲍威尔下台以后,美联储可能第一次失去它的独立性。
第三,一些国家科技霸权愈发凸显,这是资本主义危机诱发全球性基本矛盾的必然产物。垄断资本追求超额利润,少数掌握科技资本的科技巨头,把科技武器化、政治化、极端化,导致科技霸权、军事霸权、美元霸权,共同构成新帝国主义的基础框架。过去帝国主义靠殖民,现在则可能靠这三大霸权。
当然,文化霸权是稍微软一点的维度,最重要的还是科技霸权。美国已经把硅谷科技巨头纳入军事序列,科技正加快向战争延伸、向生物领域延伸、向社会延伸、向人类意识形态延伸。科技霸权,除了科学技术本身,还有长臂管辖、标准规则和底层架构垄断,还有数字殖民、虚拟资产等等。
第四,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遭受最严重破坏,是当代资本主义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内在矛盾无法调和的结果。在利润驱使下,个别国家的执政者,暴力破坏全球贸易体系、投资体系和国际规则,通过向全球贸易伙伴征收高额关税和实施投资壁垒,人为制造垄断利润和全球性租金,进行掠夺性积累;切断产业链供应链,阻止WTO正常运行,破坏全球仲裁机制,以新的资本主义模式替代旧殖民主义的宗主国模式,即不占领他国领土,但实施全球性大规模掠夺。
第五,重构能源霸权,将其作为维护霸权国家的新型武器,是当代资本主义危机向外转移内部矛盾的重要途径。
在当代资本主义债务高企、霸权衰落的趋势加剧的情况下,利用货币霸权和石油绑定松动的情况,重塑能源霸权,把能源霸霸权作为武器,也是特朗普政府最新采取的一个“修复经济”,进行再掠夺的重要战略支柱。
特朗普政府一开始瞄准的是石油储量全球第一的委内瑞拉,现在又瞄准了伊朗。实际上,美国石油和天然气产量在2020年就已经超过了沙特和俄罗斯,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输出国。但是美国想把全世界能源都控制住,再造美国新优势,两度退出《巴黎协定》,确立能源主导的务实主义战略,通过《大而美方案》,重构能源管理体制,强制欧洲等盟友购买等。其实美国的能源产量已经足够大,可以满足自身的能源供应并保持一定规模的出口。美国政府试图通过全球能源控制和资源掠夺等手段来转嫁内部矛盾,通过重构美元霸权维持自己的地位。这一点,可以从近期几场战争中得到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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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当地时间6月17日-18日凌晨,美伊两国元首相继签署了谅解备忘录,霍尔姆斯海峡有望重新开放。(图源:路透社)
第六,抢占全球化大流通的主导权,从中获取一切可以增值的巨额好处。美国在商流、物流、资本流、信息流、人力资本流动方面占据世界制高点,流通能力可以说是美国的核心竞争力。美国在资本主义危机之后,通过流通大循环、国际大循环形成的垄断性的、超额利润的、所有国家难以抗衡的力量,是重要的软力量。我国也非常重视流通力量,但这需要一个塑造过程。目前,我国流通力量和美国全方位的大流通、从流通中获取利益的核心竞争力是没有办法比较的。
当代资本主义危机在部分国家已经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列宁在《帝国主义论》中所论述的垄断、寄生、腐朽、垂死等特征已经显现。马克思所言的“资本每一个毛孔滴着血”,也变成了我们看到的现实。
我们该如何应对?在当前这种形势下,我们必须立足于中国式现代化,探索有效的应对之策。
第一,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自信、道路自信、理论自信、文化自信,加快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加快构建中国的理论体系、话语体系,应该像毛泽东同志当年说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样,改造我们对重大问题的认识。
第二,应该正确认识当代西方经济学的价值以及局限性。我们仍然要学习和坚持符合经济规律的西方经济学理论,但是也应该看到西方经济学的局限性。如何认识资本、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危机,如何利用资本、防范资本恶的一面,都是需要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
比如,以前是单边主义、保护主义、霸权主义,现在新叠加了帝国主义、军国主义、门罗主义、纳粹主义,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信号,资本主义发展最高阶段的特征已经出现了。
比如,我们如何认识技术革命、技术进步、制度变迁与带来的生产力跨越,如何认识科技霸权和科技武器化、政治化、战争化对世界和平与人类带来威胁与挑战。
再比如,经济学的均衡论在当前世界是否仍然适用,如何从数字形式主义回归到历史唯物主义,从资源配置回归到人的全面发展和全人类生存发展,摆脱传统经济学所说的“人的物化”等问题,都到了需要重新梳理并且很紧迫的阶段了。
第三,我们要充分利用中国已经形成的集成优势,特别是发展和壮大实体经济优势,抵御过度虚拟经济和虚拟经济对实体经济的损害,充分利用中国的制造优势、市场优势、创新优势、产业链供应链优势、战略集成优势和举国优势,做好中国自己的事情。运用现有多边组织和机制,构建“一带一路”跨国经济合作框架,坚持中国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共商共建共享全球治理观和推进五大流通,利用并巩固目前已经形成的基础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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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中欧班列启用统一品牌满10年,中欧班列开行规模、通达范围、服务品质、辐射效应大幅提升, 年开行量增长10.8倍(图源:环球时报)
我们希望已经发生经济危机的国家克服已经表现出来的帝国主义阶段的特征,但不能寄希望于这些国家自我修复。中国走中国的道路,也成为观察世界的窗口,未来两个世界、两种前途、两种命运,也算有了一个标杆。中国做好自己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对世界最大的贡献。
Club Briefing:Professor Chen Wenling, Senior Fellow with ACCWS and Beijing Club for International Dialogue, points out that contemporary global economic crises are deeply intertwined with the structural crises of capitalism, rendering traditional business cycle theories inadequate to explain current predicaments. The world is plagued by multiple woes including massive global debt, excessive expansion of the virtual economy, the weaponization of technology and energy, and disrupted industrial and supply chains. The United States relies on its hegemony over the dollar, technology and energy to defuse its domestic troubles. She also warns of a resurgence of imperialist tendencies, and advocates tackling global systemic risks by advancing Chinese modernization, bolstering the real economy and leveraging multilateral mechanisms and cooperation frame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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