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前阵子回了一趟老家,参加了个高中同学的婚礼,席间我去洗手间补妆,听见隔间外面几个阿姨蹲在那边择菜边聊天,嘴里念叨的都是谁谁谁家闺女又没相成,那个李老师都三十一了还不嫁人以后可怎么办,另一个接话说什么李老师不李老师的,人家自己买了车买了房,条件摆在那呢,能随便找吗,我当时站在门口没出去,就听着,听完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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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同学群里头,光是我们那一届回县城考编去的女生,十个里头有六个到现在还没动静,不是六个不想,是没成,我后来花了点时间,不是正经学术那种花时间,就是闲着也是闲着,把通讯录翻了翻,微信里能联系上的、符合条件的大概凑了一百个左右,
分布在安徽、河南、湖北这几个地方的县城和县级市,职业清一色教师医护公务员事业单位,年龄在二十七到三十五之间,目前单身,这个数字当然不严谨,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就是我们以前老听人说大城市那些年薪几十万的不婚女人最难嫁,可真回去一看,卡得最死的根本不是她们。
先说这一百个人里头的构成吧,有二十来个是真在省会或者外地打过几年工又回来的,剩下的七十多个,基本就是大学毕业直接考回家,或者专升本之后考回家,一路没离开过小城市半径。
月薪大多在三千到五千之间,有个别医护能到六七千,有车的有大概三分之一,有房的也差不多这个数,大部分房是爸妈帮衬的首付自己还贷款,长相嘛,不是那种惊艳挂的,就是干净整齐,走到街上你多看不出一眼,但也不会觉得丑,你要按县城的标准,这批人就是第一梯队,甚至可以说是门面担当。
可就是这批人,相亲平均次数我粗算了下,超过十五次,十五次是什么概念,就是从二十五六岁开始,逢年过节被拖去见一次,加上平时七大姑八大姨介绍的,加单位工会联谊,加婚恋网站,一年见三四五个,见到现在,大多数还是单身。
我一开始也纳闷,条件不差啊,怎么就悬着了呢,后来一个个聊下来,答案其实不在她们身上,在池子本身。
你得先明白一件事,县城的婚恋市场跟大城市完全不是一回事,大城市大归大,但它至少是个流动市场,你不行可以换区,换行业社交圈,换社交app,总能碰到不同的人。
县城是什么,县城是半径十五公里的封闭圆盘,你认识的人你爸妈认识,你爸妈认识的人全城都认识,所有人的关系像一团湿面筋,扯不断也甩不掉,在这个圆盘里头,婚配的默认坐标就一条,你是不是体制内,体制内,加分,有房有车,加分,教师医生公务员,加分,这三个加号叠一起,你就站到了那个圆盘的正中间。
站中间有什么问题呢,问题就是,正中间这块地,所有人都看得见你,你也看得见所有人,但你往下走一步,整个圆盘都看见了。
我表妹就是典型案例,她二十六,县城小学老师,师范毕业考回去的,每月到手四千出头,自己还贷买了个九十平的两居,周末偶尔跟同事去周边逛逛,她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女孩,我问她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她想了半天说了句,差不多就行,人踏实,别赌别酗,有个正经营生,我说这不门槛很低吗。她笑了一下,说姐你不知道,在咱这,差不多就行这四个字才是最高的门槛。
因为她口中的正经营生,翻译过来就是,最好也有编,最次也得是个稳定生意或者国企合同工,不能是那种今天有明天没的零工,而县城里符合这条的年轻男性有多少呢。你去问问任何一个人社局或者学校的老干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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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财经大学有个叫欧阳静的教授,前几年还真做过这个事的调研,在中部一个县翻了十年的招录档案,从2008年到2018年,全县新进体制内总共不到三千人,女的接近一千九,男的才一千出头,教育系统更离谱,新招老师一千五百多人里女的占了八成多,两所最好的城区小学八十后男老师加起来个位数,这些不是我编的,是白纸黑字的档案数据。
你想想看,一个女孩进了学校教书,她每天上班面对的同事几乎全是女的,学生的爸爸倒是有男的,但你不能跟学生家长处对象吧,她的社交半径本质上就三条线,单位,食堂,周末被拖去的各种局,而那几条线上能碰到的适龄男的,要么是同校那几个稀缺的男老师而且多半已经结婚了,要么是来学校办事的公务员,但这些人自己也忙着自己的事。两条线一交叉,空白。
更关键的是,那些成绩好脑子活的男同学,当年考出去的,基本就不回来了,我高中班上男孩子成绩中上的,现在散布在杭州苏州合肥武汉,干互联网的干工程的干供应链的,你让他们回县城,他们自己都不乐意。回得来的男孩子,一部分进了体制但数量太少被抢得太凶,一部分在做生意开厂跑运输,收入可能不低但作息是另一个世界的。
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心理断层。
我表妹见过一个开装修公司的,三十岁,年入十几万,见面聊得还行,第二次约她出来她答应了,结果当天晚上她妈打电话过来,语气特别小心,说闺女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你张姨了,她说那小伙子人是能挣,但听说去年跟他之前那个,跟之前的女朋友,闹得挺难看的,欠了钱什么的。
你看就这一句话,张姨一句话,菜市场一句闲话,这事就悬了,不是你表妹信,是在那个环境里,闲话就是征信报告,你没有渠道核实,但你也不敢不信。
反过来那些做生意的男孩,对她们也有顾虑,我一个发小就是干建材的,县城土著,房子两三套,他跟我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他说不是我看不起女老师,是跟她们谈恋爱太累了,你请她吃个饭她要看看有没有同事看见,你送她回家她要在小区门口下车自己走进去,生怕别人说她找了个做生意的没保障,他说我挣我的钱我不在乎,但老是这么绷着,累。
所以两边就卡住了,体制内女孩看外面觉得不稳,外面的男孩看她们觉得紧,而体制内男孩又是卖方市场,挑剩的都不一定轮得到你。
我还发现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点,就是这批女孩的社交圈同质化太严重了,她们上班面对的是同事,下班面对的还是同事,周末联谊面对的又是别的单位的同事,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编制生态系统里游来游去,游到最后发现,能选的人早被选走了,剩下的要么是刚入职的九七九八年小屁孩,要么是离异带孩子的,要么就是性格实在太闷连媒人都推不动的那种,不是她们故意不选,是真的没得选。
有次我跟一个三十岁的女公务员聊天,她说了段话我到现在记得。她说你知道最难受的不是没人追,是所有人默认你有得选,亲戚说你要求高,同事说你眼光毒,连我妈有时候都憋出一句是不是你太强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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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要求的有什么啊,我就想要个能聊聊天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奶茶店,外面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照得她侧脸有点发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转手里的杯子,转了一整段话。
还有个事得提一下,就是县城里对年龄的敏感度,跟大城市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大城市三十岁单身女性随处可见,大家眼皮都不抬一下,县城不一样,县城二十八岁在有些人嘴里已经开始用那个字了,不是明说,是那种哦你还在挑啊的语气,尾音往上扬,里面包着一层薄薄的怜悯和一层厚厚的审判。
过了三十,说媒的频率反而会下降,因为连媒人都觉得,你这池子越缩越小了,介绍起来成功率太低不划算,这不是恶意,这就是小地方的信息流通效率和社交成本核算,冷冰冰的,但没人逃得开。
我那一百个人的粗略样本里,有一个数据挺说明问题的,那些在大城市工作过的,哪怕回县城了,单身时长虽然也长,但她们至少心理上过得去,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朋友圈,不婚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但也不痛苦,就是一种放着的状态。
最难受的是那七十多个没怎么离开过的,她们想结,真想结,每次相亲失败之后的低落不是我一个人挺好的那种骄傲,是第二天去单位走廊里迎面走来同事的眼神那种,你懂的,那种心虚,她们被夹在中间了,往前大城市回不去,往后降标准又怕一脚踩空,就那么悬着。
前阵子刷到欧阳静教授接受南方周末采访的一段话,她说县域体制内女性择偶难很大程度上跟人口流动有关,女性愿意也能够通过考试流回县城,但男性很少愿意回来,这个现象背后其实是公共治理问题对私人生活的影响。
我觉得她说的比我们这些写文章的都准,因为你说到底,这些女孩做错了什么,她们好好读书,好好考试,拿到的那个编制,是她们和她们父母花了十几年一点点垒起来的安全感,你不能一边鼓励女孩读书考公考编,一边又在她们单着的时候暗示是她们太挑。
我写完这段去倒了杯水,回来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自己也没给出什么答案。但这就是实情,很多时候我们看问题总想找个解法,可有些事它就不是个人能解的,它是一个县一个区域整个人口流向和产业结构拧出来的结,你骂谁都没用,你劝谁放下身段也没用,因为身段这个东西在家乡不是你一个人的姿态,是整个家族的脸皮坐标。
我只想说,下次你要是回老家,在亲戚饭桌上听见谁又说那谁家闺女条件那么好怎么还不嫁,你可以把这事的原委慢慢讲一讲,不是她挑,是那个圆盘太小了,而留在圆盘里的男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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