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我刚把手里的钢笔放下,连头都没来得及抬。
行政经理赵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笑,语气也很稳:“程总,这是今天最后一位候选人,复旦硕士,项目经历很强,岗位也挺匹配的。”
我顺手接过简历,视线先落在右上角那张证件照上。
只一眼,我后背就绷紧了。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白衬衫,笑得很淡,眼神却很干净。下面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顾念安。
我盯着那个姓,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顾。
真是巧得够呛。
“进来吧。”我把简历放平,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门口的女孩走了进来,米色西装,黑色长裤,鞋跟不高,步子很轻。她看见我时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显然,她根本不认识我。
也是,她怎么可能认识我。
出事那年,她才那么大一点,可能还在学着写自己的名字,哪懂大人之间那些烂账。
她在我对面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赵姐在旁边介绍:“这是我们公司总经理程砚,今天终面由程总亲自来。”
顾念安轻声说:“程总您好,我叫顾念安,复旦大学微电子专业硕士毕业。”
“复旦。”我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她,“本硕都是?”
“是,本科和研究生都在复旦。”
我嗯了一声,低头翻她的简历。
说实话,简历确实漂亮。成绩好,奖项不少,实习也都在像样的公司,论文、项目、竞赛,基本没什么短板。要单看能力,她这种人,放到哪儿都算拔尖。
可我真正盯住的,不是这些。
是家庭成员那一栏。
父亲:顾建国。母亲:王秀兰。
王秀兰。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钩子,一下子把我二十年前那些早该埋掉的东西全勾出来了。
那时候我十六岁,我爸刚查出重病,家里到处借钱,房子也卖了。我妈急得整夜睡不着,王秀兰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了。她嘴上说帮忙联系关系、找医生、周转资金,说得比谁都真,结果转头把我家最后那三十万拿走了,留下一张写了假名的借条,人就没影了。
三十万,放到现在可能有人觉得不算什么,可在那会儿,那是我们家最后一条命。
钱没了没几天,我爸手术就耽误了。
再往后,什么都像塌了一样,一件接着一件,连喘口气的空都不给人留。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结果不是。原来有些事根本不是放下,只是压住了。压得再深,碰上了,照样疼。
“你的期望薪资写的是税前三万二?”我抬起头问她。
顾念安点头:“是的。如果岗位职责有延展空间,也可以再沟通。”
三万二。
我心里莫名一刺。
她妈拿走我家三十万,如今她坐在我面前,不卑不亢地报出三万二。说巧吧,确实也巧得有点过分。
“你了解我们公司吗?”我问。
“了解一些。”她回答得很顺,“贵公司目前主要做车规级传感芯片,去年开始往医疗监测方向做延伸。您去年带团队发的那篇关于低功耗信号采集的论文,我认真读过,里面对前端噪声控制那一部分,我觉得还有优化空间。我硕士阶段做过类似课题,方法未必完全一样,但思路能接得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很清楚,听得出来是做过准备的,不是来碰运气的。
换了平时,我大概已经点头了。
但偏偏她姓顾,偏偏她妈叫王秀兰。
我没当场给结果,只让赵姐先把人带出去,说后续通知。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一下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东西不上不下,堵得慌。不是单纯的愤怒,更多是一种陈年的闷。闷到你以为它早散了,其实还在,像潮湿墙角里的霉,平时看不见,一到阴天味道就出来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好多年没打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接得很慢,声音也老了:“喂?谁啊?”
“二叔,是我,程砚。”
对面顿时精神了:“小砚?你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问您个事。”我直接开口,“王秀兰的女儿,是不是叫顾念安?”
二叔那边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你碰见她了?”
“她来我公司面试了。”
“唉。”二叔又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她这些年什么情况?”
“那孩子倒是真争气。”二叔说,“王秀兰带着她去了上海,后来又辗转别的地方,日子过得不算好。听说孩子成绩一直拔尖,后来考上了复旦,村里人提起都说厉害。至于顾建国,早离了,出去干活去了,这么多年跟那边也不怎么来往。”
我握着手机,问得更直接:“她知道当年的事吗?”
“这我说不好。”二叔顿了顿,“不过照我看,多半不知道。王秀兰那人再怎么样,对女儿是护得死紧。”
我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擦黑,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盯着那张脸,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医院走廊里,我坐在长凳上,裤脚上全是灰,听见我妈一遍遍给人打电话借钱,声音从哀求到发抖,再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爸躺在病房里,一句话没说。
后来他还是没撑过去。
我妈瘦得脱了相,我退了学,南下打工,从车间学徒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今天。别人看我现在有公司、有资产、有名头,都觉得我命好,翻身翻得漂亮。可没人知道,很多个夜里我撑着不倒,不是因为多有本事,是因为我咽不下那口气。
不是单单恨王秀兰。
是恨那种被人掐住脖子、求路无门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我把赵姐叫进办公室:“顾念安,录用。”
赵姐还愣了一下:“程总,真的定她了?她这个薪资要求不低。”
“按她提的给。”
“可应届硕士一般……”
“破格。”
赵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好,我去安排。”
她出去以后,我打开人事系统,在顾念安的录用审批上亲手点了通过。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我不甘心。她既然撞到了我眼前,我总得看看,这事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周一,顾念安来入职了。
我到公司比平时早,八点四十就进了办公室。九点左右,赵姐带着几个新人去办手续,经过我门口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顾念安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衬衫,头发还是扎得利落,手里抱着资料夹。她看见我,停了一下,礼貌开口:“程总早。”
“早。”
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几天,我有意无意看了她几回。
她是真的安静,不是那种故作高冷的安静,是心思都扑在事上的那种。午休别人三三两两出去吃饭,她多数时候就在工位上随便对付两口,然后继续盯电脑。开会也不抢话,但只要她开口,基本都是有用的。
第三天,她交了一版优化方案,技术部主管直接跑来找我,满脸兴奋:“程总,这姑娘真不错,脑子快,手也稳,难怪学校这么好。”
我只是听着,没表态。
周五例会,大家卡在一个功耗问题上说了半天没结果。顾念安原本坐在后排,一直没出声,散会前却突然举了下手。
她说:“如果只是继续压模拟前端,空间不大,不如从唤醒机制上改。现在轮询太频繁,浪费得多。可以做事件触发,哪怕前期麻烦一点,后面整体功耗会好看很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技术总监看着她:“你有完整思路吗?”
“有,昨晚我写了一版草稿。”
她把电脑推过去,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会后,技术总监来我办公室,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人得留住。”
我没说话,心里却更沉了点。
因为她越优秀,我就越觉得讽刺。
第二周周三中午,我刚准备出去,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以后,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紧得发飘:“请问……是程砚吗?”
“我是,你哪位?”
那边停了停,低声说:“我是王秀兰。”
我当时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二十年了,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再听见这个名字,我会是什么反应。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有点发木。
“顾念安在你公司,是吗?”她问。
“是。”
“程砚,我知道你恨我。”她说得很快,“可念安不知道以前那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把气撒在她身上。她从小就只知道读书,家里的事情我一件都没让她沾。”
我听笑了,笑意却一点都不暖。
“王秀兰,你倒是有脸提孩子。”我慢慢开口,“你卷走我家三十万的时候,我不也是孩子?”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继续说:“我爸等着手术,我妈四处求人,你呢?你拿了钱就跑。现在你女儿来我这儿上班,你知道急了,知道怕了?”
“对不起。”她那边声音发抖,“程砚,我跟你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应该。可念安真是无辜的,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无辜?”我靠着桌沿,胸口发闷,“我妈不无辜吗?我爸不无辜吗?我十六岁退学进厂,不无辜吗?”
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你想怎么样都行,”她哽着嗓子说,“你要钱,我慢慢还。你要骂我,你骂。你别动念安。”
我没再听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挂断后,我站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下午去茶水间的时候,我路过顾念安工位。她正低头改图,桌上放着一个旧保温杯,杯身磕掉了漆,却擦得很干净。显示器边上贴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句话:别辜负挣来的每一块钱。
我看了一眼,没停。
晚上,我回了我妈那儿一趟。
她正在厨房煲汤,见我进门,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今天怎么想起来回来了?”
“馋您做的饭了。”
“少来。”她嘴上嫌我,手上已经去拿碗了。
吃到一半,我还是把话绕到了那上头。
“妈,王秀兰,您还记得吧?”
我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记得。”她低头应了一声,“怎么突然提她?”
“没什么,就是碰见她女儿了。”
我妈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变了:“顾念安?”
“您知道?”
“前些年老家有人说过,说那孩子读书很争气。”我妈沉默片刻,轻声补了句,“孩子跟她妈,不是一回事。”
我放下筷子:“您不恨吗?”
我妈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恨过。恨得要命。可后来日子总得过,老揪着不放,受罪的还是自己。”
说完她站起来去盛汤,背对着我又说了一句:“小砚,别难为孩子。”
这话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哪怕受过伤,最后先想的还是别人家的孩子。
可我那会儿做不到。
又过了两天,顾建国来找我了。
他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人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半,身上有股长期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粗粝感。
坐下后,他捧着纸杯,好半天才开口:“程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三十万,不全是你想的那样。”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疲惫,“王秀兰有错,错得离谱,可有些内情,你爸也掺在里头。”
我一下皱起眉:“什么意思?”
顾建国咽了口唾沫:“你爸知道那笔钱。”
我盯着他,没说话。
“不是事后知道,是事前。”他低声说,“他去找过王秀兰。”
我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顾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头有一份复印件,你自己看。”
我把信封打开,抽出那张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不多,大意就是,三十万系自愿出借,不做追讨,用于顾念安治疗,落款处是我爸的签名。
我爸,程国安。
那笔迹我认得。
小时候家长会回执、交学费的单子、逢年过节写的对联,都是这个字。
我喉咙一下发紧:“这不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信。”顾建国红着眼说,“可这是你爸亲笔写的。王秀兰没那个脑子伪造,也没那个必要留这么多年。”
“为什么?”我问得很艰难,“他为什么这么做?”
顾建国沉默半天,才说:“因为那时候,念安也快不行了。”
他告诉我,顾念安小时候有先天性心脏病,情况很凶险。王秀兰那阵子到处借钱,借不到,人都快疯了。我爸知道以后,居然去找了她。
他说自己这病即便砸锅卖铁去治,结果也未必好,不想把一家人拖进深坑。反过来,顾念安还小,如果钱能救孩子,就先救孩子。
他让王秀兰把账背下来。
让她当那个坏人。
这样等钱没了,我妈会恨王秀兰,不会知道是他自己放弃了。
我听到这儿,只觉得脑子发空。
那天我爸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不是认命,不是麻木,而是因为他早就做了决定。
他把自己拿掉了。
我从咖啡馆出来以后,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到脸上,凉得发疼。我一直以为那三十万是被人硬生生抢走的,现在忽然有人告诉我,里面竟然有我爸的意思。
这一下,不只是恨乱了,连过去那套记忆都乱了。
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公司,整层楼都快空了。只有顾念安那一片还亮着灯。
她坐在那儿改文档,眉头微微皱着,旁边放着凉掉一半的饭盒。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顾念安。”
她猛地抬头,赶紧站起来:“程总,您还没走?”
我把那份复印件放到她桌上:“这个,你看看。”
她愣了一下,低头打开。
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什么?”她声音都变了。
“你回去问你妈。”我说。
我转身要走,她却追了上来,几步拦在我面前:“程总,您先别走。这上面为什么会有我妈名字?为什么会有你父亲的签名?那三十万到底是什么事?”
她说得很急,可每个字都在发颤。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听大人说话,明明一句都不愿信,却又知道自己必须信下去的孩子。
“去问你妈。”我只说了这一句。
“她从来不跟我说实话。”顾念安眼圈一下红了,“从小就是。家里以前做什么的,为什么总搬家,为什么我爸不在,为什么她夜里老做噩梦,我问什么她都含糊过去。现在你把这个给我,我怎么可能当没看见?”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都泛白了。
“程总,”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我想请假,回去一趟。”
“批。”
她点点头,转身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三天后,顾念安回来了。
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脸色也有点白,可她照样准时打卡,照样坐到工位上开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上午我在电梯口碰见她,她先开口:“程总早。”
“早。”
电梯门开了,她忽然叫住我:“程总,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我站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红,却很清明:“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妈都告诉我了。”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她拿了你家的钱,这件事不管有什么原因,错就是错。她这些年一直不敢面对,我也没资格替她求什么。可这笔债,如果她还不完,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我问。
顾念安停了两秒,声音不高,却很稳:“先把工作做好。然后慢慢还。不是嘴上说说,是认真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堵了二十年的气,忽然散了一点,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散到了哪儿。
当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王秀兰去找她了。
我赶回家时,王秀兰刚从客厅出来。她比电话里听着还老,背也驼了,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看见我,只低低说了句:“程砚。”
我没应,只看着她从我身边过去。
进了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有点红,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和一沓钱。
“她来干什么?”我问。
“道歉。”我妈轻声说,“还拿了五万块,说先还上,剩下慢慢还。”
“您收了?”
“没收。”我妈摇头,“我让她拿回去了。”
我看着她。
她苦笑了一下:“不是原谅,就是觉得,都这把年纪了,再扯着那些旧伤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我在她旁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爸这个人,心太重。他总觉得自己拖累我们,所以宁可让我们恨别人,也不想让我们怨他。”
这话一出来,我鼻子就发酸。
其实这些天我反反复复想的,也是这个。
我爸大概是想护着我们,可他没想到,有些真相被藏起来,不会消失,只会发酵,发酵成更长久的痛。
第二天上班,我把顾念安叫进了办公室。
她站在我桌前,神情平静了不少,但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把她的试用期评估表递过去,上面已经签了字。
“提前转正。”我说。
她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程总,我……”
“这是工作评价,跟别的无关。”我打断她,“你能力够,留下是应该的。”
她抿了抿唇,眼圈有点发红,最终只说了句:“谢谢您。”
我看着她,沉默片刻,还是补了一句:“顾念安,大人的账,不该全压到孩子身上。”
她轻轻摇头:“可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没这回事。”
我一时无话。
她这人就是这样,安静归安静,骨头却是硬的。不是顶嘴那种硬,是认准了就往前走,哪怕脚底磨出血也不回头。
她出去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其实到这一步,我才算真的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王秀兰做错了,这没得洗。可她也不是单纯为了自己。顾建国懦弱,却也有他的无奈。我爸看着像大义,实际上把最难受的那一部分留给了活着的人。我妈被蒙在鼓里二十年,恨也不是,放也不是。
至于顾念安,她从头到尾都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成了最后站出来扛的人。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说不清。
午后阳光照进来,我低头看见她那张评估表上,名字写得很工整。
顾念安。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心里全是刺。可现在再看,只觉得这名字也没那么扎眼了。
晚上快下班时,我经过她工位,她还在改方案。见我停下,她立刻起身:“程总,有事吗?”
我扫了一眼她桌角那张便签,还贴在那里。
别辜负挣来的每一块钱。
我说:“早点下班,别总熬。”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
那笑很淡,却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样松。
我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喝汤,排骨炖好了。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原地笑了下,回她:好,马上回。
二十年了,有些结总算松开了。
不是谁彻底赢了,也不是谁真的还清了。那些失去的、错过的、被藏起来的东西,终究回不来。可人总不能一直困在原地,总得往前挪一步。
我爸欠我们一个真相,王秀兰欠我们一句道歉,我妈欠自己一个放下。
至于顾念安,她什么都没欠,却还是选择站出来。
光这一点,就已经很难得了。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最难的,不是算账,是认账。认了,才有往下走的可能。
我走出公司大楼时,外头天色正好,风也不大。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很多很多年前,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离开老家的那个傍晚。
只是这一次,我没再觉得冷。
有些旧事,到这儿,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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