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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帮嫂子娘家收稻,她妹偷看我嫂子笑说:看上你了要不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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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稻香里的姻缘

1988年,我帮嫂子娘家收稻子。

她妹妹总偷看我,被嫂子撞见后笑着说:

“看上你了要不娶了?”

我红着脸摇头,却不知稻仓里藏着更深的秘密。

直到月夜撞见她对着我遗落的汗巾发呆,

才明白这场丰收季,我才是被收割的那一个。

1988年的夏天热得邪乎,太阳跟烙铁似的贴在后背上,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留下一层黏糊糊的盐霜。我弯着腰,镰刀贴着稻秆根部一拉,咔嚓一声脆响,一束沉甸甸的稻穗就倒进怀里。这是我在嫂子娘家帮忙收稻的第三天,腰酸得快要折成两截,手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出老茧再磨破,血丝混着汗渍浸进镰刀把的木纹里。

嫂子叫翠兰,嫁给我哥三年了,今年头一回开口让我来帮忙。她娘家在王家坳,村子窝在山坳里,地少人多,一到收稻季节就缺劳力。我哥在县城厂里走不开,嫂子挺着五个月的身孕自然下不了地,这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我今年二十一,刚退伍回来没两年,浑身有的是力气,想着帮嫂子娘家一把也是应当的。

“建国,歇会儿,喝口水。”嫂子端着一碗凉茶从田埂上走过来,步子小心翼翼的,一只手护着肚子。她身后还跟着个人影,是嫂子的妹妹,叫巧云,在家排行老幺,今年该有十八九了。

我直起腰,接过碗咕咚灌了几口,眼睛不由自主往巧云那边瞟了一眼。她穿着件碎花短袖衫,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蜜色的胳膊。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几个煮鸡蛋和馒头,是送晌午饭来的。她没看我,低着头蹲在田埂边摆弄篮子里头的碗筷,耳朵尖却红了一片。

“巧云,给你建国哥拿个鸡蛋。”嫂子说。

巧云应了一声,伸手从篮子里摸出个鸡蛋,朝我递过来。她这才抬了抬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那一眼清清亮亮的,跟山涧里的水似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接过鸡蛋,指头不小心蹭到她的指尖,她跟被烫着似的把手缩了回去,鸡蛋差点掉地上。我慌忙攥住,蛋黄在壳里头晃荡了一下。

“谢了。”我说。

她没吭声,转身就跑了。碎花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肤,又给田埂上的草叶子挡住了。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眼,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埋头剥鸡蛋。嫂子在旁边站着,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巧云又来了。这回她没穿碎花衫,换了件月白色的短褂,头发用根红头绳扎了个马尾,走路一甩一甩的。她没下田埂,远远地站在坡上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我不晓得她在看什么,反正我每次直起腰擦汗的时候,总能用余光瞥见她站在那儿。

我在稻浪里弯腰挥镰,镰刀割断稻秆的嚓嚓声闷在热风里。这片稻田有七八亩,黄澄澄的稻穗沉得弯了腰,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满地碎金子。我前头割着,后头嫂子娘家几个叔伯兄弟跟着捆扎打谷,忙得脚不沾地。巧云就在坡上站着,偶尔走过来送个水递个毛巾,脚步轻得跟猫似的,走到跟前也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

有一回我割到田垄拐角,稻子又密又高,我弯着腰往里钻,镰刀猛地一挥,带起一片稻浪。等直起身子往外退的时候,一抬头,正撞上巧云的目光。她就站在田垄另一头,隔着一排稻子跟我面对面,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子。她显然也没料到我突然冒出来,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跟晚霞烧着了似的。

“我……我来送毛巾。”她把手里的白毛巾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跑,慌张得差点被稻茬绊个跟头。

我攥着那条毛巾站在稻田里发愣,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胰子味儿,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镰刀垂在身侧,稻穗擦着裤腿沙沙响。远处传来打谷机的轰鸣和人们的说笑声,可这一刻那些声音都远了,只有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

晚上收工,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吃饭。矮桌子摆在葡萄架底下,上头搁着几大碗咸菜炒肉、丝瓜蛋汤,还有新米蒸的米饭,白生生香喷喷的。我坐在长条凳上埋头扒饭,对面就是巧云。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筷子尖挑着米粒往嘴里送,目光老是往我这边飘,飘过来又赶紧移开,假装在看葡萄藤上挂着的一串青果子。

嫂子挨着我坐,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跟娘家妈说话。说着说着,她忽然扭过头来,顺着我的目光往对面看了一眼,正好撞见巧云偷偷摸摸看我的眼神。嫂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筷子点着碗沿:“建国,你觉没觉着,我们家巧云这两天老盯着你看?”

我一口饭噎在嗓子眼,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叔伯都抬起头来,笑呵呵地看看我又看看巧云。巧云把碗往桌上一搁,腾地站起来:“姐你胡说什么呀!”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跑,月白褂子的影子一闪,消失在堂屋门口。

嫂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拿手背挡着嘴说:“建国你看,她还不好意思了。我说巧云,你要真看上你建国哥了,要不就让他把你娶了得了?”

院子里哄堂大笑。我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烧得发烫。旁边的二叔公捋着胡子直乐:“翠兰你这当姐的,这是要肥水不流外人田呐。”我哥不在,要是在场,估计也得跟着起哄。我红着脸使劲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可心里头像是有只雀儿在扑棱,慌得没个着落。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厢房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蛙声一片,稻田里的萤火虫飞过来,隔着窗纸透进明明灭灭的光。我盯着房梁上挂着的几串干辣椒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巧云那羞红的脸和她塞给我毛巾时指尖的温度。

我当兵四年,在部队里什么苦都吃过,可从来没碰过这种事。退伍回来这一年,家里也给相过几个姑娘,都是街坊邻居介绍的,见面吃顿饭说几句话,人家嫌我闷,我也觉得没意思,都不了了之。可巧云不一样,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山泉水似的清冽劲儿,安静,怯生生的,可那双眼睛里头又藏着一团火。她看我那几眼,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起来了。农村人收稻讲究赶早,趁着日头没上来多干一阵。我拎着镰刀往稻田走,经过西厢房窗根底下的时候,听见里头有细碎的动静。窗子开着一道缝,我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正看见巧云站在镜子前头梳头。她把红头绳咬在嘴里,双手拢着长发往上扎,露出一截白净修长的后颈。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眉眼还是睡意朦胧的,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高兴事。

我没敢多看,蹑手蹑脚地走了。可那截后颈和镜子里的笑模样印在脑子里,挥都挥不掉。

这天干活的时候,我总觉着背后有双眼睛。回头一看,巧云果然在坡上的槐树底下,手里这回没拿蒲扇,端着个搪瓷缸子。她见我看她,也不躲了,反而大大方方地冲我举了举缸子,意思是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冲她摆摆手,弯下腰继续割稻。可心思怎么也收不回来了,镰刀下去浅一刀深一刀的,割倒的稻子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旁边帮忙的堂叔看不过去了,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建国,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割稻子可不能分神,当心割着手。”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收敛心神。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坡上瞟,巧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槐树底下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斑驳的树影。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晌午歇工,我蹲在井台边洗脸。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舒服得直叹气。正拿毛巾擦脸呢,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悄悄的。我没回头,假装没听见,继续慢吞吞地擦脸擦脖子。

“建国哥。”声音细细的,跟蚊子哼似的。

我转过头,巧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个布包。她今天换了件淡青色的短袖,领口绣着一圈小碎花,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沁着细汗。

“嗯?”我站起身,毛巾搭在肩膀上。

她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给你的。”说完又要跑。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她的胳膊细细的,皮肤滑溜溜的,被我攥住的地方立刻烫起来。她整个人僵住了,背对着我,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里头是什么?”我问。

“你自己看。”她声音发颤,使劲把手抽回去,头也不回地跑了。月青色的影子绕过柴垛不见了。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双鞋垫,千层底,针脚密密匝匝的,上头用彩线绣着并蒂莲的花样。鞋垫还带着新布的浆洗味儿,拿在手里软和和的。我把鞋垫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给你。

我攥着鞋垫站在井台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知了在槐树上嘶啦嘶啦地叫。我把鞋垫贴在胸口,感觉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把胸腔撞破似的。长这么大头一回收到姑娘亲手做的东西,那股子欢喜劲儿从心底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可紧接着,一盆冷水就从天而降了。

下午收工早,我帮着把打好的稻谷往仓房里抬。嫂子娘家有个大谷仓,在后院靠山墙的位置,里头黑黢黢的,堆着去年的陈谷和农具。我扛着一袋新谷往里走,里头光线暗,眼睛还没适应,脚底下绊着个什么,差点摔一跤。等我稳住身子,听见谷仓深处有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可我还是听出来了,是嫂子和娘家妈。

“……不行,你趁早跟巧云把话说清楚。”娘家妈的声音,透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人家镇上张会计家的儿子托了媒人来,条件好得很,在供销社上班,家里有电视机有冰箱的。建国再好,也是个种地的,家里就三间瓦房,还有俩老人要养,巧云跟了他得吃苦。”

嫂子叹了口气:“妈,巧云的心思您也看出来了,她就认准建国了。再说建国人踏实肯干,又当过兵,以后日子不会差到哪儿去。”

“你懂什么!”娘家妈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我是她亲妈,我能害她?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光有感情能当饭吃?那张会计家是啥条件,建国家是啥条件,你心里没数?你去跟巧云说,让她别犯糊涂。”

我在谷仓门口站住了,肩上的稻谷袋子沉甸甸地压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里头沉默了一会儿,嫂子又开口了,声音疲惫:“那……我试试吧。可妈,巧云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真认定了……”

“认定了也得给我掰过来!”娘家妈斩钉截铁,“这事儿没商量。”

我悄悄退出来,把稻谷袋子搁在仓房门口,转身走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灰扑扑的一条。我走到田埂上坐下来,抱着一把干稻草发呆。晚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新割的稻秆的清香,可我心里头翻搅着别的东西,又酸又涩。

原来在人家眼里,我就是个种地的,配不上她家闺女。张会计家的儿子,供销社上班,有电视机有冰箱……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粗粝的掌心上全是老茧和镰刀磨出的口子。我这双手能扛枪能割稻,就是挣不来电视机和冰箱。

天擦黑的时候,巧云找过来了。她沿着田埂走过来,手里提着盏马灯,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她在我旁边坐下,也不说话,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着的物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是块芝麻饼,还热乎着,是灶膛里刚烤出来的。我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

“巧云。”我嚼着饼说。

“嗯?”

“你……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她声音轻轻的。

我没再问。十九岁,在乡下正是说亲的年纪。她家里条件不差,父亲虽不在了,可母亲持家有道,几个哥哥姐姐都在外头有营生,她又是老幺,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而我呢,家里三间瓦房,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我哥在县城厂里一个月挣几十块钱,还得养嫂子肚里的孩子。我退伍回来工作还没着落,就靠着家里几亩地糊口。

芝麻饼在嘴里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

巧云像是觉察到我的沉默,歪过头来看我。马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温柔柔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建国哥,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把饼咽下去:“没事,累了。”

她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田埂上,听着稻田里的蛙声虫鸣。夜风把她头发上的胰子味儿吹过来,淡淡的,好闻得很。我多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可那只手像有千斤重,抬都抬不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巧云之间像是隔了层什么。她还是一样偷偷看我,一样给我送水送吃的,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藏着话说不出口。我猜嫂子跟她谈过了,她知道了她妈的意思。

我心里头堵得慌,干活的时候拼命使力气,像是要把那股子憋闷劲儿全使在镰刀上。一天下来割的稻子比前两天都多,可手掌心磨得血肉模糊,晚上洗手的时候疼得直抽气。

这天傍晚,天边起了乌云,黑压压地从山那边涌过来。稻田里还有一小片没收完,大家伙儿都急了,七八个人赶着抢收。镰刀挥舞得飞快,稻子一排排倒下,打谷机轰隆隆地响,连说话的空档都没有。我埋头猛干,汗水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拿袖子胡乱抹一把接着干。

雨点子落下来的时候,最后一批稻子刚刚装进麻袋。豆大的雨点砸在晒谷场上,啪啪地响,空气中腾起一股土腥气。大家手忙脚乱地把稻谷往仓房里搬,我也扛着麻袋来回跑。

第三趟扛着袋子进谷仓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天整个黑下来。谷仓里黑漆漆的,我放下袋子转身往外走,正撞上一个人。对方哎哟一声往后仰,我慌忙伸手去扶,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是巧云。

她也是来帮忙搬东西的,怀里抱着个簸箕,被我这么一撞,簸箕掉在地上,人也差点摔倒。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谷堆上,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黑暗的谷仓里,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外头雷声滚过,雨声哗哗的。谷仓里弥漫着陈谷和新稻混杂的气息,闷热而暧昧。我能感觉到她腰间的布料被雨水洇湿了,凉丝丝的贴在手心。她没动,也没推开我,就那么仰着脸站在那儿,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里头映着谷仓门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巧云……”我嗓子发干。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衣襟,力道不大,可攥得紧紧的。我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带着一丝颤抖。那一刻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抛到脑后了,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你妈不同意。”我哑着嗓子说。

她没说话,攥着我衣襟的手又紧了紧。

“我家穷,比不上镇上张会计家。”我接着说,每说一个字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吻又轻又短,像蜻蜓点水,可带着稻谷的清香和雨水的凉意。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不在乎。”她在黑暗中低低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就在乎你。”

那天晚上雨下了半宿才停。我和巧云从谷仓里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湿透了,可谁也没觉得冷。她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贴在身上的淡青衣衫。到了房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笑。

我冲她点点头。她推门进去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良久,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头顶的乌云散开了,露出满天星斗,亮晶晶的压在山坳上头。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双并蒂莲的鞋垫,布面被雨水洇湿了一块,可绣花的线还是鲜亮亮的。

第二天一早,我找嫂子谈了。

嫂子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我进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妈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点点头。

嫂子靠着灶台,手抚着肚子:“建国,巧云这丫头打小就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妈那边我去说,可你也得拿出点样子来。光靠几亩地……你总得让她妈看见,她闺女跟着你不会受委屈。”

我站在灶房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光。我想了想,把心里的打算说了:“嫂子,我之前在部队的时候学了些机械维修的手艺。咱们乡里农机站缺人,我打算去试试。要是能进去,一个月也有几十块钱工资,往后评了职称还能涨。我家里那几亩地不会荒,农忙时节回来搭把手。日子紧巴是紧巴点,可我不会让巧云饿着。”

嫂子看着我,眼神渐渐亮了。她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行,你有这份心就行。妈那边我去做工作,你先把农机站的事跑下来。”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灶房。院子里,巧云端着一盆衣裳正往晾衣绳上搭,看见我出来,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她冲我笑了笑,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我走过去,从盆里拎出一件湿衣裳帮她抖开搭上绳。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指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躲。堂屋里传来娘家妈跟嫂子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可语气听着比昨晚缓和了不少。

晾完衣裳,巧云拽了拽我的袖子:“建国哥,你跟我来。”

她拉着我绕到屋后。屋后头是一片小竹林,风穿过竹叶沙沙响,阴凉凉的。她站定了,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布袋子,粗棉布缝的,口子上抽着细绳。

“打开看看。”她说,脸微微红着。

我解开细绳,里头是一小沓钱,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五块的有十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我数了数,拢共八十多块。

“我攒了好几年的。”巧云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竹叶,“过年压岁钱,卖鸡蛋的钱,还有我绣花帕子拿去集市上卖的……本来想留着给自己置办嫁妆的,现在给你。你去农机站活动活动,请人吃顿饭买包烟什么的,总得花钱。”

我攥着布袋子说不出话来。八十多块钱在1988年不算少,够一个普通工人俩月工资了。她一个姑娘家攒这些钱得多不容易,怕是连块花布都舍不得扯,全一分一厘地省下来了。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把布袋往回塞。

她把手背在身后不接,仰着脸瞪我:“给你就拿着!你要是不拿,就是瞧不起我。”

我看着她倔倔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温水漫过,又暖又胀。我把布袋子揣进怀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我拿着。往后等我有钱了,加倍还你。”

“谁要你还。”她嘟囔着,脸更红了。

从王家坳回来那天,我坐上长途汽车,巧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送我。她没哭,冲我挥手的时候还笑着,可那双眼睛亮得过了头,像是忍着什么。汽车发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她跟着车跑了几步,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淡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被路边的白杨树遮住了。

我攥着口袋里的鞋垫和那个布袋子,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我跟自己说,林建国,你得混出个人样来,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苦。

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就去了乡农机站。站长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手掌粗大,一看就是修了大半辈子机器的。他听说我是退伍兵,又在部队学过机械,让我当场拆了台坏了的手扶拖拉机看看。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把发动机拆开检查了一遍,找出了毛病,又利利索索地装了回去。老周在旁边看着,点了根烟抽,末了把烟头一掐:“行,明天来上班吧。”

进了农机站之后,我起早贪黑地干。白天跟老师傅们学修理技术,晚上回家捧着借来的农机维修手册看,拿笔在纸上画零件图,记各种型号机器的参数。那时候条件艰苦,农机站就几间破瓦房,工具也不全,好多时候修机器得自己想办法对付。可我有的是力气和耐心,再难修的机器到我手里,拆开了捣鼓捣鼓总能让它重新转起来。

干了三个月,老周挺满意,给我转成了正式工,工资从试用期的三十多涨到了五十多。年底评先进,居然还评上了我,奖励了二十块钱和一个搪瓷脸盆。我把脸盆拿回家给我妈用,那二十块钱没舍得花,找了个信封仔细装起来,跟巧云给我的那个布袋子搁在一块儿。

这三个月里我和巧云见了三回面。头一回是我去王家坳看她,骑自行车骑了四十多里山路,到那儿天都黑透了。她偷偷从家里溜出来,两个人在村外的小河边走了一圈。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河面上银光闪闪的。她告诉我她妈态度松动了,因为嫂子在中间没少说话,再加上听说我在农机站干得不错,她妈也就不再提张会计家儿子的事了。

“我妈说,只要人踏实肯干,日子总能过好。”巧云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软绵绵的。

我搂着她的腰,心里头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第二回是中秋节,我拎着两盒月饼和一条烟去她家拜节。娘家妈虽还是板着脸,可比上回和气多了,留我吃了顿饭,还让巧云给我添了两回饭。巧云在桌子底下偷偷踩我的脚,我忍着笑假装不知道。

第三回是入冬的时候,我托嫂子给她捎了条围巾,大红色的,毛线是我在集市上挑了好半天才选中的。巧云托嫂子给我捎回来一双棉鞋,千层底布鞋,里头絮了新棉花,穿在脚上暖烘烘的。鞋垫还是并蒂莲的花样,这回背面用红笔写了三个字:等你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1989年春天的时候,我在农机站已经站稳了脚跟,工资涨到了七十多块。加上站里年终发的奖金和平时帮人修机器的外快,攒了有小三百块钱。我跟我爹妈商量好了,把家里那间堆杂物的东屋拾掇出来做新房,重新糊了墙,换了新窗户,买了张双人床和一套新桌椅。虽比不上镇上的砖瓦楼,可也是亮亮堂堂的。

开春后我又去了一趟王家坳,这回是正式提亲。我穿了件新买的蓝涤卡中山装,提了两瓶好酒和一条过滤嘴香烟,兜里揣着三百块钱当彩礼。娘家妈坐在堂屋里,我规规矩矩地给她倒了杯茶,把彩礼钱搁在桌上。

“婶子,我知道我家条件比不上别人家,可我会好好干,不会让巧云受委屈。”我声音有点抖,可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农机站的活儿我干得挺好的,站长说再干两年让我当技术骨干,到时候工资还能涨。家里的地我抽空种着,饿不着。往后我和巧云的日子,我保证一天比一天好。”

娘家妈端着茶杯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沓钱。堂屋里静悄悄的,外头院子里巧云趴在窗根底下偷听,我能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半晌,娘家妈把茶杯放下了,抬头看着我:“建国,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是个实诚孩子,我看得出来。往后好好待她,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赶紧站起来给她鞠了个躬:“婶子您放心,我林建国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对巧云好。”

窗根底下的影子动了动,巧云大概是捂着嘴哭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细细的,被我听了个正着。

婚事定在秋收之后。按乡下的规矩,得先把新房的家具置办齐了,再请亲戚朋友吃顿酒席。我哥从县城请了假回来帮忙,嫂子挺着快生的大肚子还忙前忙后地张罗。我妈把压箱底的一床新被子翻出来当了喜被,被面上绣着大红鸳鸯戏水,是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送的,一直舍不得盖。

巧云提前一个月就来了我家,帮着我妈准备婚事用的东西。她手巧,剪窗花、蒸花馍、缝被面,样样拿手。我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整天巧云长巧云短地叫,比亲闺女还亲。我每天从农机站下班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头就踏实得不行。

秋收前半个月,我从农机站请了假,回王家坳帮忙收稻子。这一回的身份不一样了,是准女婿。娘家妈待我格外客气,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汤给我喝。巧云在灶房里烧火,时不时探头出来看我一眼,眉眼弯弯的,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稻田还是那片稻田,稻子还是黄澄澄沉甸甸的,镰刀割下去还是嚓嚓地响。可这一回我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巧云在坡上的老槐树底下坐着,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看田里的我。眼神对上的时候她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在太阳底下晃眼得很。

收完稻子的第三天,我们摆了酒席。就在我家的院子里,葡萄架底下摆了五六桌,亲戚朋友邻居都来了。我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巧云穿了件红底碎花的棉布褂子,头发上别了朵红绢花,脸上薄薄地擦了层粉,好看得我不敢多看。

酒过三巡,我哥站起来敬酒,端着杯子脸红脖子粗地说:“我弟这婚事能成,得感谢我媳妇。要不是翠兰牵线搭桥,这俩人也凑不到一块儿去……”嫂子在旁边笑着推他,让他别喝多了胡说。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

巧云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假装吃菜,耳朵尖红红的。我借着袖子遮挡,悄悄握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软软的,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闹洞房闹到半夜才散。等人走光了,我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一对红烛噼噼啪啪地烧着,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巧云坐在床沿上,大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她那张被烛光映得粉扑扑的脸。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了两汪泉水。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把头靠在我肩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把多年的心事都吐出来了。

“建国哥。”她叫我。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收稻的时候,我姐说让咱俩成亲?”她轻声笑了,“我当时臊得不行,心想这人怎么这样,什么都往外说。可回去躺床上又想,要是真能嫁给你就好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头发上有桂花的香气。窗外头秋虫唧唧地叫着,稻香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红烛燃烧的气味。一切恍惚得像做梦,可怀里的人又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带着心跳的。

“巧云。”我说,“往后每年收稻子,我都陪你回来。等咱俩老了,就在田埂上坐着看年轻人割稻子。你纳你的鞋底,我抽我的旱烟,谁也不碍着谁。”

她在我怀里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会抽旱烟吗?”

“不会,可以学嘛。”

“不许学,臭烘烘的。”

“那就不学。”

她仰起脸来,烛光在她眼睛里跳着碎碎的火花。她伸出手摸了摸我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指尖凉丝丝的痒。

“建国哥,”她轻声说,“你说那个谷仓里的晚上,是不是什么神仙显灵了?不然怎么就那么寸,偏偏那时候下雨,偏偏你撞上我,偏偏……”

我没让她说完,低头吻住了她。窗外的稻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半个脸,把清辉洒了一院子。远处的稻田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说着一场丰收,和丰收里结出的那点甜头。

很多年以后,每年秋天稻子黄了的时候,我和巧云还是会回王家坳帮忙。娘家妈老了,嫂子家的孩子都上中学了,我哥从县城调回来在乡里开了个小卖部。我在农机站干了十几年,后来自己开了个修理铺,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算殷实。

有一回傍晚,我和巧云坐在老槐树底下纳凉。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半边,可眉眼还是年轻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她手里还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老林,”她忽然说,“你说咱俩这辈子,谁收割了谁?”

我想了想,伸手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谁知道呢。反正我是心甘情愿让你收的。”

她拿鞋底子拍了我一下,笑骂了句老不正经。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新稻的清香,跟1988年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看着慢悠悠的,一回头才发现淌出去老远。

婚后头两年,我和巧云住在家里那间拾掇出来的东屋里。屋子不大,炕占了大半,靠墙搁着衣柜和桌子,剩下的地方转个身都得侧着。可巧云手巧,窗台上摆了几个粗瓷罐子,里头插着从田埂上掐的野花,黄的白的一大把,看着就鲜亮。墙上糊了新报纸,她还拿红纸剪了窗花贴上去,一对喜鹊站在梅枝上,活灵活现的。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农机站去。巧云比我起得还早,摸着黑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等我洗漱完坐到桌边,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已经搁好了,上头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旁边碟子里是刚出锅的烙饼,两面焦黄,咬一口嘎嘣脆。我埋头吃得满头汗,她坐在对面剥蒜,时不时抬眼瞄我一下,嘴角弯弯的。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把剥好的蒜瓣搁我碗边。

我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应一声,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她先我一步端起来递到我手边,缸子里是温热的茶水,不烫嘴,正好解渴。这些小事情她做得自然极了,像是天生就会照顾人。我有时候想,娶了她怕是把我这辈子的福气都提前支用了。

日子不宽裕,可也没穷到揭不开锅。我工资七十多块,加上巧云在家绣花帕子托嫂子拿到集市上卖,一个月能凑个百来块。除去柴米油盐和给两边老人的养老钱,还能剩下点,我攒着,她攒着,两个人的钱搁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衣柜顶上。巧云管账,一个小本子记着每笔开销,工工整整的,连买两根葱都记上去。

结婚头一年冬天,巧云有了身孕。那天早晨她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晃了晃,差点摔倒。我刚好从屋里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吓得脸都白了。她靠在我怀里缓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建国哥,我怕是有了。”

我愣了两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我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回炕上,扭头就要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她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急什么呀,等天亮了再去,人家还没起呢。”

我哪里坐得住,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饿不饿,一会儿又摸摸她额头怕她发烧。她被我转得头晕,笑得直捶炕沿:“你消停会儿,比肚子里那个还不安生。”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巧云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地拂在我胳膊上。我借着月光看她的脸,她还是那么好看,眉眼柔柔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甜梦。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心里头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又沉又满,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填实了,沉甸甸地坠在地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偏。

第二年开春,儿子出生了。七斤六两,哭声亮得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我守在产房外头,听见里头哇的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嫂子从里头出来报喜,笑得合不拢嘴:“建国,是个小子,壮实着呢!”

我冲进屋里,巧云躺在炕上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可眼睛里亮汪汪的。她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小得让人不敢碰,闭着眼睛攥着拳头,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

“你看看,像你不?”巧云虚弱地笑。

我凑过去看,那小脸蛋皱成一团,实在看不出像谁。可那双眼睛睁开一条缝的时候,黑眼珠又大又亮,水汪汪的,跟巧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立马攥住了,力气还不小。

“像你,眼睛像你。”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鼻子酸得厉害,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窗户。

巧云没戳穿我,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跟摸孩子似的:“傻样儿。”

儿子取名叫林念,纪念的意思,纪念那片稻田,纪念那个雨夜,纪念我们怎么从一堆稻子里头把彼此刨出来的。我妈嫌这名字单薄,说男孩子得起个响亮点的,可我和巧云都坚持。念儿念儿地叫着,叫顺了嘴,连我妈也跟着念儿长念儿短了。

有了孩子,日子更忙了。巧云一个人带孩子还要操持家务,我下了班就赶紧往回赶,帮着洗尿布、烧水、哄孩子。头几个月念儿晚上闹觉,非得人抱着晃才肯睡,我一抱就是半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看着他小脸贴在胸口睡得呼呼的,那点累算个啥。

有一回半夜,念儿哭醒了,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去抱他,脚底下踢翻了地上的尿盆,哗啦一声响。巧云也醒了,打着哈欠下地收拾,两个人一个哄孩子一个擦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彼此蓬头垢面的样子,忽然就笑了。她笑弯了腰,我抱着孩子也忍不住乐,念儿被我们的笑声惊着,居然不哭了,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像是在说你们两个大人闹什么幺蛾子。

日子就在这些鸡零狗碎的忙碌里淌过去。念儿会坐了,会爬了,会扶着墙站起来迈第一步了。他迈第一步那天,我和巧云一左一右蹲在地上张开胳膊等着他。小家伙晃晃悠悠地朝巧云那边倒过去,扑在她怀里咯咯笑。巧云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建国哥,咱儿子会走路了。”

我把他们娘儿俩一块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巧云头顶上,心里头烫得像揣了块炭。

念儿三岁那年,我把修理铺开起来了。农机站干了几年,技术学得差不多了,老周也退了休,站里来了个新站长,是个外调的干部,跟我不怎么对付。我想了想,索性辞了职,在乡里主街租了间门面,挂上“建国农机修理”的牌子,自己单干。

开张头几个月没什么生意,我就挨村挨户地去跑,谁家拖拉机坏了手扶不动了,我骑着自行车上门修,修好了只收个零件钱,工时费能免就免了。时间长了口碑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个姓林的修农机手艺好、要价公道,慢慢地生意就上了轨道。

巧云帮我看店,带着念儿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住。她学会了记账、进货、跟客人打交道,嗓门也比从前大了,跟那些来修机器的庄稼汉说话丁是丁卯是卯的,谁也不怵。可回家来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软绵绵的腔调,跟从前在稻田边上叫我建国哥一模一样。

念儿在修理铺里长大,满地的螺丝钉和扳手就是他的玩具。他从小看我和巧云忙忙碌碌的,倒也乖,不哭不闹,自个儿蹲在角落里拿根铁丝弯来弯去地玩。有一回他跑过来拽着我的裤腿问:“爸,咱家为啥叫建国修理铺?”

我蹲下来把他举起来扛在肩膀上:“因为你爸叫建国。”

“那我为啥叫林念?”

我把他放下来,搂着他说:“因为这是你妈给你取的名字。念,就是记着的意思,记住咱家是从哪儿来的,记住那些帮过咱家的人。”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去继续摆弄他的铁丝了。巧云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建国哥,你咋跟他说这些?”

“他早晚得知道。”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手,“知道咱俩当年怎么成的,知道他妈为了他那没出息的爸攒了多少年的压岁钱。”

她在我背后闷闷地笑了,拿额头撞了撞我的肩胛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年轻的时候闷葫芦一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跟你学的。”我转过身来搂住她,“你教会我说话。”

念儿上小学那年,我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了。原来的三间瓦房推倒重盖,起了两层小楼,外头贴了白瓷砖,亮亮堂堂的。院子里的葡萄架还在,我又在旁边栽了棵桂花树,秋天一开花满院子香。巧云在二楼阳台上养了一溜儿花,月季、茉莉、指甲花,红的白的紫的开了满满一窗台。

搬家那天,我娘坐在新屋的堂屋里抹眼泪。她一辈子住土坯房瓦房,头一回住上楼,摸着雪白的墙壁感叹:“建国啊,你出息了。”我爹在旁边抽着旱烟嘿嘿地笑,烟锅子磕在门槛上啪啪响。

巧云从灶房里端出热腾腾的饺子来,招呼全家人上桌。念儿已经会帮忙摆碗筷了,踩着小板凳把筷子一双双分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白瓷盘子里,饺子皮透着馅儿的颜色,白白胖胖地冒着热气。

我坐在桌子主位上,左边是爹娘,右边是巧云和念儿,一家五口围得满满当当的。巧云给我碗里夹了个饺子,小声说:“肉馅的,你爱吃。”我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她笑着给我倒了杯凉水。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我和巧云站在二楼阳台上看月亮。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顶上,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飘上来,甜丝丝的。她靠在我肩上,头发里还带着灶房的油烟味儿,可我觉得好闻得很。

“建国哥,你说咱这辈子就算到头了吗?”她忽然问。

“咋了?你还有啥想法?”

她摇摇头,拿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胸口:“我是说,日子过得太顺了,顺得我心里不踏实。从前咱俩穷的时候,天天盼着能好起来。现在真好了,我又怕它哪天又不好了。”

我把她揽紧了些:“不会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你只管把花养好,把念儿教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她在黑暗里仰起脸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候那样。月光把她鬓边几根白发照得银闪闪的,我伸手帮她拢了拢头发,指头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还是跟从前一样缩了缩脖子。

“巧云。”

“嗯?”

“这些年跟着我,你后没后悔过?”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两只胳膊环住我的腰,箍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后悔啥?当年在谷仓里我就想好了,这辈子就你了。你穷我也跟着,你富我也跟着。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顶,桂花香气和她的发香混在一起,熏得我眼眶发热。远处稻田里蛙声一片,秋天收过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地的碎银子。

日子还长着呢,我想。咱俩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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