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君子兰开得正艳。
我养了八年,从一株小苗养到这么大。
姑姑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花,让我好好照看。
柜子上的木盒子掉下来时,我还想着待会要给花浇水。
盒子摔开了,里面露出一张纸。
我随手捡起来,扫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遗嘱,姑姑的遗嘱,日期是上个月。
上面写得很清楚:房子和存款,全部留给侄子唐志强。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姑姑在隔壁喊我:“莉姿,倒杯水来,要温的。”
![]()
01
我端着水杯站在姑姑房门口,手还在抖。
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我一激灵。
定了定神,我推门进去。
姑姑靠在床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怎么这么烫?”
“我……我再加点凉的。”我转身要走。
“不用了,放一会儿就行。”姑姑拍拍床边,“坐下,陪我说说话。”
我坐下来,看着她。
六十五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头还不错。
她穿着我前天刚买的睡衣,床头柜上摆着我每天给她熬的药。
这屋里的一切,大到家具电器,小到药瓶子、水杯,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
“莉姿啊,”姑姑放下水杯,“今儿个怎么闷闷不乐的?”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没睡好。”
“那早点休息,别老熬夜。”姑姑慈爱地看着我,“你也是,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正拿起床头的相框,那是唐志强去年过年送她的。
她看着相片,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我从没在她看我的时候见到过。
回到自己房间,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脑子里全是那张遗嘱上的字。
黑字白纸,清清楚楚。
房子,唐志强。
存款,唐志强。
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
二十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
八岁那年,爸妈出车祸走了。亲戚们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意养我。
是姑姑把我接回了家。
那时候姑父还在,家里条件不算好,但姑姑从来没亏待过我。
逢年过节给我买新衣服,学费、生活费从不短我的。
姑父去世那年,我十四岁。
姑姑抱着我哭:“莉姿啊,往后就咱娘俩相依为命了。”
我哭着点头,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孝顺她。
可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我八岁那年,姑姑在这棵树下跟我说:“莉姿,以后姑姑的房子就是你的。”
后来她说过很多次。
“等你结婚了,房子就是你的嫁妆。”
“莉姿啊,你放心,姑姑走了,什么都留给你。”
我都信了。
全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粥熬好,咸菜切好,馒头热好。
姑姑起床后,我伺候她洗漱,扶她到餐桌前。
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饭菜,说:“今儿个粥太稀了。”
“那我明天多放点米。”我说。
“还有这咸菜,齁咸。”
“我下次少放点盐。”
姑姑点点头:“你表姐今儿个要来,你多做几个菜。”
“好。”
我收拾碗筷去厨房,蹲在水池边洗碗。
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洗。
02
表姐是中午来的。
她比我大五岁,嫁到了隔壁镇,日子过得紧巴巴。
姑姑不怎么待见她,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但表姐还是会隔段时间来看看,带点自己种的菜。
“莉姿,你又瘦了。”表姐一进门就拉着我说。
“哪瘦了,还那样。”我笑笑。
表姐往屋里瞅了一眼:“姑姑呢?”
“屋里躺着呢,说腰疼。”
“又让你按摩?”
我没说话。
表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说你,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图什么?”
“她是我姑姑。”我说。
“是,她是你姑姑。”表姐摇摇头,“可她把你当什么?”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姑姑话很多。
“志强前两天打电话来,说在城里发展得不错,”姑姑夹了一筷子菜,“这孩子,有出息。”
表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还说,等过年回来,要给我换个大彩电。”姑姑笑呵呵的,“这孩子,知道心疼我。”
我给姑姑盛汤:“姑姑,喝汤。”
“嗯,”姑姑接过去,“莉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得赶紧找个对象。”
“不急。”我说。
“怎么不急?三十八了,再不找就晚了。”姑姑放下汤碗,“你说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也没把自己照顾好。”
表姐忍不住了:“姑姑,莉姿要不是为了照顾你,早嫁人了。”
姑姑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拖累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姑姑把筷子一拍,“我告诉你,我养她这么大,没亏待她!”
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都少说两句。”
姑姑哼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吃。
表姐低下头,再没说话。
送表姐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说:“莉姿,你长点心。”
“什么?”
“姑姑那个人,你不了解,我了解。”表姐看着我,“她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还是向着姓唐的。”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表姐一愣,“那你还……”
“我没事。”
表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屋里,姑姑已经回房午睡了。
我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
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表姐那句话。
她心里还是向着姓唐的。
是啊,我当然知道。
只是以前不想承认。
现在不得不承认了。
下午,我收拾姑姑的房间。
擦柜子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木盒子。
犹豫了一下,打开。
里面除了那份遗嘱,还有一张存折。
打开一看,上面有十五万。
存款日期是上个月,和遗嘱是同一天。
我的手又抖起来。
十五万,加上这套房子,少说也得四五十万。
全都给了唐志强。
我呢?
我二十年的日子,算怎么回事?
合上存折,放回原处。
我继续擦柜子。
擦着擦着,我停下来。
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如果,我把那份遗嘱拿走呢?
念头一闪而过,我赶紧打消。
不能这样,不能。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凭什么?凭什么她这样对你,你还要对她好?
我咬咬牙,继续擦柜子。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声音调到最小,画面明明灭灭照在脸上。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姑姑生病住院,我放弃去省城工作的机会。
想起二十五岁,第一次相亲,对象听说我要照顾姑姑,当场就没下文了。
想起三十岁,前男友说“娶你就是娶你姑姑”,我二话没说分手了。
想起三十五岁,姑姑做手术,我连续陪护二十八天,瘦了十二斤。
唐志强呢?
他只来过一次,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莉姿,辛苦你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姑姑就拜托你了。”
我笑了笑:“没事,应该的。”
他走了,再没来过。
姑姑却总说:“志强那孩子,懂事,知道心疼人。”
我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我没擦。
让它流了个痛快。
![]()
03
日子还是照样过。
我每天按时起床,做饭,伺候姑姑。
收拾房间,买菜,熬药。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我变得不爱说话了。
姑姑也感觉到了。
“莉姿,你最近怎么了?”吃完晚饭,她问。
“没怎么。”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
“那怎么老闷闷不乐的?”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可能累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姑姑拍拍我的肩膀,“别太拼命。”
我嗯了一声,收拾碗筷去厨房。
蹲在水池边,看着水哗哗地流。
心里堵得慌。
我想问她:姑姑,你到底怎么想的?
那遗嘱,什么时候写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不是在姑姑眼里,唐志强比我重要?
这些疑问在心里盘旋,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因为我怕听到答案。
怕那个答案,会让我这二十年变成一个笑话。
第三天,邻居王大妈来串门。
她在院子里喊:“莉姿,你姑姑在家不?”
“在呢,”我迎出去,“大妈来了。”
王大妈拎着一篮子鸡蛋:“自家鸡下的,给你姑姑补补身子。”
“大妈客气了。”
“哪客气了,你姑姑有福气,有你这么个好侄女。”王大妈笑着,“这年头,像你这样孝顺的孩子可不多了。”
我把王大妈让进屋,倒茶,拿瓜子。
姑姑从房间出来,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聊了起来。
家长里短,没完没了。
我在厨房择菜,耳朵却竖着听她们说话。
“桂珍啊,不是我说你,你家莉姿可真好,”王大妈的声音,“你看看我那俩儿媳妇,哪里比得上莉姿一半。”
“那是,”姑姑的声音,“莉姿这孩子,听话。”
“可不是,伺候你这么多年,一句怨言都没有。”
“嗯,”姑姑顿了顿,“不过她也是应该的。我养她这么大,她报答我是应该的。”
我手里一顿。
应该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话不能这么说,”王大妈说,“现在这社会,谁管谁啊?你养她是情分,她伺候你是本分,但也不能说人家是应该的。”
“怎么不是应该的?”姑姑的语气有些不高兴,“我供她吃,供她穿,供她上学,她现在照顾我,不是应该的是什么?”
“你这……”
“行了行了,”姑姑打断她,“不说这个了。”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进去。
手一直没动。
手里那把青菜,被我攥出了水。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
我考上大专那年,姑姑说家里没钱,让我别上了。
我哭了一夜,最后同意出去打工。
是班主任来找姑姑,说可以申请助学金,姑姑才勉强同意。
我读书那几年,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三百块钱。
同学们吃饭,我吃馒头就咸菜。
放假回去,姑姑总说:“为了你读书,我省吃俭用,你可得好好报答我。”
我拼命点头:“姑姑,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想起这些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我趴在枕头上,一声不吭地哭。
怕姑姑听见。
第二天,我顶着肿眼泡起来。
姑姑看见我,问:“眼睛怎么了?”
“年轻人少熬夜,”她淡淡地说,“快去弄早饭,我饿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鸡蛋、牛奶、青菜,都是我昨天买的。
我拿出三个鸡蛋,准备蒸蛋羹。
姑姑爱吃这个。
锅里的水烧开了,我把蛋液调好,放进去。
盖上盖子,看着锅里冒出热气。
热气弥漫,模糊了我的视线。
04
这天,我翻出了老相册。
很多年没看了。
里面夹着爸妈的照片,还有我小时候的。
翻着翻着,看到一张泛黄的收据。
上面写着:购房定金,叁万元整。
签名的位置,有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是姑姑。
我愣住了。
这房子,是我爸和姑姑一起买的?
可姑姑从来没说过啊。
她一直说,这房子是她和姑父凑钱买的。
怎么会有我爸的名字?
我拿着收据去找姑姑。
“姑姑,这收据是……”
姑姑看到收据,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静:“哦,这个啊,当年你爸借钱给我买房,我写了张欠条。后来你爸走了,这钱就算了。”
“我爸借给你的?”
“对啊,”姑姑接过收据,“早还清了,这收据也不知道怎么还留着。”
她随手把收据塞进抽屉。
“行了,别老翻那些旧东西,”姑姑摆摆手,“去做饭吧,我饿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有个疑团。
姑姑说的,真的假的?
可我不敢问。
问了,又能怎样?
做好饭,伺候姑姑吃完,我收拾碗筷。
心里一直不踏实。
总觉得姑姑有什么瞒着我。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路上,遇到隔壁的李婶。
她拉着我唠了几句。
“莉姿,你这天天伺候你姑姑,不累啊?”
“还行。”
“你也不找个对象,一个人多辛苦。”
“不着急。”
“也是,”李婶摇摇头,“你姑姑当初就不该让你辞了城里的工作。为了她,你把自己的前程都耽误了。”
我笑了笑:“没事,姑姑养我这么大,我应该的。”
“你这孩子,太实诚了。”李婶叹了口气,“你姑姑那人,你知道她的脾气。她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可是有算盘的。”
“算盘?”
“可不是,”李婶压低声音,“你姑姑那人,精明着呢。当年你爸那笔钱,到底是借还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我心里一紧:“李婶,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李婶赶紧摆手,“我也是听老一辈的人说的。你赶紧回去做饭吧,别饿着姑姑。”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心里的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回到家,姑姑已经在喊饿了。
“莉姿,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路上遇到李婶,说了几句话。”
“她那人,就爱嚼舌根,”姑姑不满地说,“少跟她来往。”
“知道了。”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切到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我爸的钱。
李婶说的,到底是借,还是什么?
姑姑真的没说谎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我去了村委会。
管档案的大爷找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文件袋。
是关于我爸那起车祸的赔偿。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合计八万元整;受益人是配偶及孩子;分配方案:全部由其女儿唐莉姿继承。
我一页一页地翻。
最后一页,是一份领款证明。
签字的人,是我姑姑。
日期,是我爸去世后三个月。
金额,是八万块,全部领走了。
八万块。
那是爸爸用命换来的钱。
全被姑姑领走了。
我爸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爷爷走得早,奶奶也走了。
我妈那边的亲戚,没人管这件事。
我一个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那笔钱,就这么被姑姑拿走了。
一分没剩。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抖得拿不住。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
0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八万块钱的事。
当年姑姑说办丧事要花钱,办完丧事后,我再也没问过这钱的事情。
八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后来读书、工作,这些事都忘了。
现在想起来,心里像针扎一样。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
叫肖英韶,是高中同学,现在在镇上的律师事务所。
他看了我带来的文件,沉默了一会儿。
“莉姿,这事有点麻烦。”
“怎么麻烦?”
“首先,你姑姑当年领走那笔钱,在法律上属于代管。但如果她没有证据证明钱花在了你身上,那就属于侵占。”
“那我可以告她吗?”
肖英韶摇摇头:“问题是,这件事过去三十年了。诉讼时效早过了。而且你当时还没成年,按照法律规定,她作为监护人,有权利处置这笔钱,只要是为了你的利益。”
“她是为了我的利益吗?”我红着眼睛问,“这笔钱,她拿去付了房子的首付。”
肖英韶叹了口气:“有证据吗?”
“有,”我把那张收据复印件递给他,“这是我爸和姑姑共同签名的购房定金收据。”
肖英韶看了很久:“这张收据,只能说明你爸出钱了。但到底是借,还是投资,还是共同持有,没有明确的说法。”
“那怎么办?”
“除非,”肖英韶看着我,“你姑姑愿意承认这笔钱是你的,否则,很难。”
我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莉姿,”肖英韶说,“别太难过。有些事情,不是非要用法律解决的。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知道。”
走出律师事务所,天阴沉沉的。
我站在门口,感觉浑身发冷。
回到家,姑姑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我进来,她头也没抬:“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姑姑,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爸当年那笔赔偿金,你用来干什么了?”
姑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头,脸色发白。
“你……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就是想问问。”
“那笔钱,都花在你身上了,”姑姑的声音有些发虚,“你读书、吃饭、买衣服,不都是花那笔钱吗?”
“那我爸买房的定金呢?”
“什么定金?”
“别装了,姑姑,”我看着她,“我看到了,那张收据。还有村委会的档案。”
姑姑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姑姑,”我站起来,“我想听你说实话。”
沉默了很久。
姑姑低下头,声音颤抖:“莉姿,当年你走了,我一个人撑这个家不容易。你爸那笔钱,我确实拿了一部分付了首付。但那房子,也有你的份啊。”
“是吗?”我看着她,“那你的遗嘱里,怎么一个我的名字都没有?”
姑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姑姑的脸变得铁青:“你翻我东西?”
“不是故意的,”我说,“它从柜子上掉下来了。”
“那是我的事!”姑姑的声音尖锐起来,“我写遗嘱,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对,你不需要,”我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说以后什么都留给我,到头来却全给了唐志强?”
姑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我们唐家的根。”
“我呢?”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姑娘家,”姑姑抬起头看着我,“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把房子给你,这房子就姓了别人家的姓。”
我笑了。
笑得很难看。
“姑姑,我伺候你二十年。为了你,我没嫁人,没工作,没存下一分钱。到头来,就因为我姓唐还是姓别的,你就不认我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姑姑张了张嘴,没说话。
“算了,”我转过身,“我累了。”
“莉姿……”
我没回头。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流了一脸。
二十年。
我付出了二十年。
换来的,就是一句“你是姑娘家”。
06
第二天,我没做饭。
姑姑饿着肚子,在房里喊我。
“莉姿!莉姿!你人呢?”
我坐在客厅,没动。
“莉姿!”
过了一会儿,姑姑自己拄着拐杖出来了。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愣。
“你怎么不做饭?”
“不想做。”
“不想做?”姑姑皱眉,“你这是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姑姑看着我,表情复杂。
“莉姿,我知道那遗嘱让你不开心。但我也是为你好。那房子留给你,你一个女人,拿得住吗?”
“为什么拿不住?”
“你一个女人,没结婚没孩子,谁给你撑腰?志强是男人,他……”
“够了。”
我站起来。
“姑姑,够了。”
“你……”
“我想搬走。”
姑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搬走。”
“你疯了!”姑姑的拐杖敲在地上,“你搬走了,我怎么办?”
“你可以找唐志强。”
“他……他在城里忙……”
“那我呢?”我看着姑姑,“我就不忙吗?我为了你,把什么都忙忘了。”
姑姑的脸涨红了:“你这是在怨我?”
“我不该怨吗?”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二十年的照顾,”我说,“每一天的伺候,每一顿饭,每一次熬药,这就是我的报答。”
“不够,”姑姑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那你说,要怎样才够?”我看着她,“把我的一辈子都搭上,还不够?”
姑姑没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那我走了。”我说。
“你……”姑姑的声音颤抖,“你要是敢走,我就当没你这个侄女。”
“那正好,”我转过身,“我也该当我自己了。”
我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衣服,一张爸妈的照片,还有那张收据。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姑姑追到门口,看着我收拾。
“莉姿,你别犯傻。”
“我没犯傻。”
“你走了,谁来照顾我?”
“唐志强。”
“他是男人,哪里会照顾人?”
“那他可以请保姆。”
“请保姆不用花钱?”
“他可以卖房子。”
姑姑的脸色彻底变了:“你敢!”
我回头看着她:“姑姑,那房子,本来就有我的一份。我把那份给你,算我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我走了。”
我拎起包,往外走。
“唐莉姿!”姑姑在身后喊,“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不认你!”
“唐莉姿!”
门在身后关上了。
砰的一声。
隔断了二十年。
我站在门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大,刺得眼睛疼。
眼泪流了下来。
苦涩的,咸咸的。
我拎着包,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姑姑的叫声。
“莉姿!莉姿!”
声音越来越远。
一个人,走了很久。
走到镇上的汽车站,买了张去城里的票。
坐在候车室,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很多人在笑,很开心。
只有我,一个人,哭不出来。
![]()
07
到了城里,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三十块一晚,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彭,我叫她彭姐。
她看我拎着包进来,什么也没问。
“住几天?”
“先住三天吧。”
“一天三十,三天九十,押金一百。”
我掏钱,数了数。
口袋里只有不到五百块。
二十年,就攒了这点钱。
以前的钱,都给姑姑买药、买菜、交水电费了。
每个月的工资,刚够花。
存不下什么。
彭姐收了钱,给了我钥匙:“有什么事叫我。”
“好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面的漆都掉了一块,露出灰色的水泥。
拿起手机,看了看未接来电。
姑姑打了十几个,我没接。
唐志强也打了好几个,我也没接。
又看了看微信。
姑姑发了一堆消息。
“莉姿,你在哪?”
“回来吧,姑姑给你道歉。”
“那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
“你不回来,我这日子怎么过?”
最后一条:“莉姿,你太狠心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我出去找工作。
跑了十几家店,都说不要人了。
最后在一家饭店找到洗碗的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
“一个月两千五,包一顿饭,不包住。”
“行。”
他看了看我:“你这年纪,怎么来做这个?”
“缺钱。”
他没再问了。
晚上,我回到旅馆,浑身酸疼。
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又响了。
是表姐。
我接起来。
“城里。”
“我在你住的地方。”
“表姐?”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表姐说,“知道你在哪。我现在在旅馆门口,你能下来一趟吗?”
我愣了愣,赶紧起来。
下楼,看到表姐站在门口。
她拎着一个袋子,看我下来,笑了:“你这孩子,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心里一酸:“表姐,我……”
“行了行了,”她拉住我的手,“跟我回去住。”
“我自己可以的……”
“可以什么?你这点钱,能撑几天?”
表姐叹了口气:“走吧,住我那里。”
我跟着她,去了她租的房子。
一个老旧的小区,两室一厅。
表姐一个人住,老公在工地上班,孩子跟着婆婆在老家。
“条件不好,别嫌弃。”
“表姐,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表姐给我倒了杯水,“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姑姑打电话给我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走了,”表姐看着我,“说让我劝你回去。说你要是再不回去,她就一个人在家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沉默着,没说话。
“莉姿,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想回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个工作,好好活着。”
表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表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说,“但我真的受够了。二十年,我一心一意对她好,到头来呢?她想的是她侄子,是唐家的根。我呢?我就是个外人。”
“话不能这么说,姑姑她……”
“表姐,”我打断她,“那房子,有我爸爸的一份。”
表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把收据和村委会的档案拿出来给她看。
表姐看了很久。
“当年的事,我也有耳闻,”她放下文件,“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姑姑用我爸的赔偿金付了首付,然后骗了我二十年。”
“莉姿,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去告她,”我说,“但那房子,那份钱,就当是我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我累了,”我闭上眼睛,“真的累了。”
08
我在表姐家住了下来。
每天去饭店洗碗,晚上回来就躺在床上发呆。
日子过得单调又麻木。
有时候半夜会做梦,梦见小时候。
梦见姑姑牵着我的手,给我买糖葫芦。
梦见她说:“莉姿,姑姑最喜欢你了。”
梦见她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了那二十年的付出,还是为了那个被骗的自己?
我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
接电话的是邻居大妈。
“你姑姑住院了,”她说,“你侄子请的护工。”
“严重吗?”
“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现在在镇医院住着。”
“我知道了。”
“你不回来看看?”
我沉默了。
“莉姿,你姑姑年纪大了,也不能全怪她。她那个人,就是嘴巴厉害,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
“大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唐志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莉姿姐。”
“嗯。”
“姑姑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想见你。”
“我不想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莉姿姐,我知道你在意那份遗嘱的事。”
“你知道就好。”
“但那是我姑姑,她年纪大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咱们做晚辈的,不能跟她计较。”
“你说得对,”我说,“她是长辈,说什么都对。我这个晚辈,伺候她二十年,应该的。”
“志强,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知道那房子,有我爸爸的一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的,对吧?”我说,“你知道姑姑用我爸的钱付了首付,你也知道她骗了我二十年。”
“莉姿姐……”
“你知道吗?”
我紧紧攥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莉姿姐,我也是没办法。姑姑说那房子是留给我的,我总不能不要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你?”
“我伺候她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座房子,不说给我一半,给我一个住的地方也行。可是她呢?她想都没想过我。”
“那是姑姑的决定……”
“够了,”我说,“以后,咱们没有关系了。”
“莉姿姐!”
我挂了电话。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走进厨房,表姐正在炒菜。
“怎么了?”她看我红着眼眶,“他打电话来骂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哭了?”
“表姐,”我看着炒锅里翻滚的菜,“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表姐放下锅铲。
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傻,”她说,“但你是个好孩子。”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
09
饭店的活干了大半个月。
老板看我手脚利索,给我加了三百块。
一个月两千八,省着点花,够了。
我把行李从表姐家搬出来,在饭店附近租了个单间。
一个月三百,不带卫生间,公用厕所。
但能自己做饭,省不少钱。
安顿好之后,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是护工接的。
“奶奶,你侄女打电话来了。”
过了一会儿,姑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莉姿。”
“姑姑。”
“你瘦了吗?”
“我在医院,摔了一跤。”
“莉姿,你回来吧。”
我沉默着。
“姑姑错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房子,是有你一份的。姑姑糊涂了,你别跟姑姑计较。”
“姑姑,那房子,我不要了。”
“你说什么?”
“我不要了。就当是报答你的养育之恩。以后你好好生活,唐志强会照顾你的。”
“姑姑,再见。”
眼泪掉下来。
但我没有后悔。
那之后,我换了手机号。
没告诉任何人。
我开始学新的东西。
饭店的刘老板看我踏实肯干,让我学着做账。
我白天洗碗,晚上学电脑,学会计。
日子一天天过去,忙得没时间想别的事情。
半年后,我拿到了会计证。
刘老板把我调到了前面,做出纳。
工资涨到了四千。
我在饭店附近租了个单身公寓。
虽然小,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
搬进去那天,我站在窗口。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窗台上,我养了一盆花。
不是君子兰。
是新买的绿萝。
不用太费心,也能活得好。
我给它浇了水,看着水珠顺着叶子往下滑。
日子还长。
我对自己笑了笑。
就当是重新活了一次。
10
又过了半年。
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表姐。
打开一看,是一沓文件。
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道:“莉姿,你走以后,我和姑姑谈了很多次。她终于说出了实话。那套房子的首付,确实是你爸爸出的。当年你爸爸出事前,正和姑姑合伙买房。合同都签好了。后来你爸走了,你姑就去办了手续,把你爸爸的名字去掉了。这笔钱,她一直没还。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她说,房子她给唐志强,但这些年她攒下的钱,她要都留给你。一共十二万,明天我帮你转到卡上。
另外,还有一样东西,我随信一起寄给你了。这是你姑姑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别丢了。
莉姿,姑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她对不起你。她说,她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她。你好好生活,别再为以前的事难过了。”
我拿起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是我爸妈结婚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爸爸笑得很开心,揽着妈妈的肩膀。
妈妈穿着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甜蜜的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是姑姑用圆珠笔写上去的。
“哥,嫂子,莉姿长大了,很好,你们放心。”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抱着照片,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苍老了许多。
“照片,我收到了。”
“那是我最珍贵的,”她说,“我一直留着。”
“姑姑……”
“莉姿,”她说,“你别恨我。我这辈子,就这点念想。房子给志强,是因为他是我们唐家的后辈。那些钱,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是想留给你的。我知道不够补你的,但姑姑也没别的了。”
“姑姑,我不缺钱。”
“那你……”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她以为我在意的是钱。
其实我在意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二十年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了二十年。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姑姑,”我说,“我要你好好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姑姑的哭声。
“莉姿,你回不回来看看我?”
我看了看窗外。
窗台上,绿萝长势正好。
叶子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姑姑,我现在很好。”
“过阵子,我再回来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等着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
远方,夕阳正红。
把天边染得一片绚烂。
窗台上的绿萝,在余晖里泛着光。
我摸了摸叶子,微凉的触感传到了指尖。
天快黑了。
我转身,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来,驱散了黑暗。
我坐到桌前,拿出新买的会计书,一页一页翻开。
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屋外,城市华灯初上。
有一个女人,三十八岁,刚刚开始学着自己生活。
她不要别人的施舍,也不要别人的可怜。
她只想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虽然辛苦,但踏实。
虽然孤单,但安心。
夜深了。
楼下的街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在桌上。
我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春天快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