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破三轮车,链条断了,油污糊了一手。老婆在屋里喊:“电话!找你的!”我甩了甩手上的黑机油,在裤子上蹭了两把,跑进屋接起来。对方说是清华招生办的,我脑子“嗡”一下,第一反应是骗子。我儿子考了253分,这分数我闭着眼都记得清清楚楚,三百分都不到,清华?开什么国际玩笑。
可对方语气特别正式,说我儿子数学考了满分,一百五十分,卷面干干净净的。最后那道附加题全省没几个人做出来,他不仅做了,解法还特别利索,他们调了考场监控核实,确认是本人独立作答。我愣在那儿,电话差点没拿住。老婆看我不对劲,凑过来听,听完我俩对视一眼,谁都说不出话。儿子正在里屋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去省城那个汽修技校报到了,铺盖卷都打好了,用的是他妈的旧床单。
说起来,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小学的时候,老师就总找我谈话,说他上课走神,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可回家我留意过,他对着个拆开的旧收音机能盯一下午,螺丝刀使得比我还溜。有回学校组织手工课,别人都做小飞机小汽车,他愣是拿废铁丝和橡皮筋鼓捣出个小风扇,接上电池还真能转。班主任却跟我说:“你家孩子偏科太严重,语文英语一塌糊涂,光动手能力强有什么用?考试又不考这个。”
初中那会儿更明显。数学老师偶尔还夸他两句,说难题他能绕个弯子解出来,但基础题老丢分,因为他懒得写步骤,直接蹦答案。其他老师提起他就摇头,英语单词记不住,作文写得跟流水账似的,满篇错别字。中考前他爸——就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把他塞进个补习班,花了小一万,结果中考分数刚够上个普通高中。我当时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两百,那一万块是我夏天顶着大太阳多扛了五十天水泥换来的。我没跟他说,但估计他也猜得到。
高中三年,更是熬人。他住校,每周末回来一趟,进门就钻自己屋里。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就“还行”两个字。有回我去学校给他送换季衣服,撞见他正跟同学在操场上蹲着修自行车,链条掉下来了,同学急得满头汗,他三下两下就给装回去了,手上全是黑油。旁边有个老师经过,瞟了一眼说:“有这功夫不如多背两个单词。”他笑了笑,没吭声。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嘴角往上扯一下,眼睛里没什么光。
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我被单独留下来。班主任很委婉,但我听得明白,意思是这孩子考大学希望不大,不如早点考虑高职高专,学门手艺。“现在国家也缺技术工人,”班主任说得语重心长,“汽修、数控这些,出来也好找工作。”我点头哈腰地应着,心里头揪得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走廊尽头,低着头拿脚尖蹭地砖缝。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他说:“爸,我想好了,去学汽修。”
分数出来那天,他反倒比我平静。253分,跟模拟考差不多。数学一百五,语文七十,英语十五,理综十八——理综三百分的卷子,他就蒙对了几道选择题,大题全空着。他自己在网上查了几个技校,对比来对比去,选了省城那个,说是有校企合作,毕业包推荐。我问他不再复读一年试试?他摇头,说不是那块料。老婆偷偷抹眼泪,他看见了,还安慰她说:“妈,汽修挺好的,现在家家都有车,不愁没饭吃。”这话从个十八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里又酸又堵。
可就在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这个电话来了。
我挂了电话,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十几圈。老婆已经把儿子叫出来了,三个人站在昏黄的灯泡底下,谁都没说话。还是儿子先开口:“爸,是不是搞错了?”我说人家报了你准考证号,姓名地址都对得上,还说过两天方便的话可以去学校面谈,路费他们出。儿子挠了挠头,那双手因为常年鼓捣零件,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灰印子。“可我总分才253啊,”他说,“数学满分也就150,剩下那几门……”剩下那几门惨不忍睹。可招生办的人说,他们数学科学学院有个特殊计划,专门招在数学上有极端天赋的学生,不拘一格。他们看了他的卷子,那道附加题全省做出来的不到十个,而他用的解法连阅卷老师都专门做了标注。
我一辈子没去过北京,连省城都只去过两回。现在清华主动联系,感觉跟做梦似的。两天后我们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到了北京,出了车站有人接,是个年轻的研究生,骑个电动车把我们驮到学校。老婆慌得手忙脚乱要给人道谢,儿子站在校门口,脚上还穿着那双脱了胶的运动鞋,仰头看那个牌匾,半天没动地方。
到了办公室,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待,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先确认了儿子身份,又拿了几道题让他现场做。没有计算器,就一张白纸一支笔。儿子蹲在茶几旁边,弓着背写了大概二十分钟,交上去。那人看了半晌,抬头说:“你这种思维方式很少见,我们想录取你,但你得先补一年预科,把英语和语文提上来,不然专业课你读不了。学校能给你争取助学金和补贴,生活费自己再添点儿。”
我听得心头一热。儿子却低着头,半天不说话。那人又问:“有什么顾虑吗?”儿子攥着笔,指关节都发白了,憋出一句:“预科加本科,五年?每年生活费大概多少?”那人翻了翻材料,说了个数。就算有补贴,在北京一年花销也得两三万打底,对我们家来说,还是扛不住。老婆扯了扯我袖子,我知道她的意思——家里的存款,加上我工地上攒的,也就够他上完那个汽修技校的。清华这边,光是第一年的生活费就够呛。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校园里路灯亮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儿子走在我旁边,突然说:“爸,汽修那边报到截止是明天下午。”我没接话。他又说:“我问了,那个预科读完也不一定就能跟上本科,如果考核不过……”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他怕花了钱、花了时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从小到大被否定惯了,哪怕清华的人夸他,他心里那根弦也松不下来。
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了碗面。儿子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说自己不饿。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嘴唇上冒出了软软的胡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个大人了。他以前小时候,有回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往卫生院跑,他趴在我背上说:“爸,我将来要挣大钱,给你买摩托车。”后来摩托车没买,他自己学会了修自行车、修电扇、修邻居家的旧冰箱。隔壁王婶总说:“你家孩子手真巧,将来饿不着。”
饿不着。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是啊,饿不着就行。可那个电话,清华那个电话,它让我知道了我儿子可能不只是“饿不着”的料。但知道又能怎样呢?
晚上回到招待所,老婆睡着了,儿子在隔壁房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到走廊尽头抽烟。走廊窗户对着学校的操场,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宿舍楼亮着几格暖黄的灯。我想起他小时候做那个小风扇,通上电转起来的时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举着风扇追着我吹。那时候他多高兴啊,好像世界上没有他搞不定的东西。后来上学了,考试了,排名了,他眼里的光就一点点暗下去了。理综卷子上大片大片的空白,不是他不会,是他心里那股劲儿早散干净了。
我没怪学校,也没怪老师。大家都没错,大家都在这个系统里,都得按规矩来。分数不够就是不够,哪怕你数学考一百五,其他科拉胯,照样没大学要你。清华这回算是个例外,可例外能例外几回?我掐了烟头,拿脚尖碾灭。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儿子穿着拖鞋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汽修技校的录取通知书。
“爸,”他声音有点哑,“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去报到吧。”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接着说:“清华的老师说我行,那我知道我行了,就够了。可去那儿念书,咱家供不起。汽修那边三年,头一年就能实习,我自己能挣生活费。再说,人家招的是数学天才,我就是撞上了那道题刚好会做。真去了,万一跟不上,钱白花了,时间也白搭了。”他顿了一下,“我算过了,技校毕业出来,头两年省着点就能把学费挣回来。”
我想说不会的,人家阅卷老师都夸你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钱是实打实的,时间是实打实的。他妈的厂子去年效益不好,现在只发基本工资,我在工地上的活儿也时有时无。这节骨眼上,赌不起。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大巴回县里。儿子靠着车窗打盹,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一颤一颤的。我看着他右手中指上那个老茧,是握螺丝刀磨出来的。清华那间办公室里摆着光洁的桌面、崭新的电脑,可他这双手,好像更适合跟齿轮和扳手打交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是在给他找退路呢,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到县里车站,他说要直接转车去省城报到,行李之前就寄存在车站小卖部了。我陪他取了铺盖卷,看着他扛上肩膀。那铺盖卷比他人都宽,他歪着身子平衡了一下,冲我咧嘴笑了笑:“爸,你放心,我学出来开个修车铺,以后你开车来,我给你打折。”我拍了他后背一把,用的劲儿有点大,他趔趄了一下。
他转身往长途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爸,那个清华的电话……你存着没?”
我说存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过去上车了。车发动的时候,他隔着玻璃冲我摆手,我也摆手。车开出去老远,尾气扬起来,呛得我眼睛有点涩。
晚上到家,老婆问我他走了?我说走了。她坐在灶台前面择豆角,择着择着忽然说:“他小时候,有回我说想吃鱼,他拿根铁丝弯了个鱼钩,跟邻居小孩去河边钓了一下午,真钓回来两条小鲫鱼。”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不对了,“那鱼刺多,他怕我卡着,拿筷子一点一点把刺挑干净了才端给我。”
我没说话,去院子里把三轮车链条装好。上油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短信:“爸,我到学校了,宿舍挺好,六人间有空调。”我回了个“好”字。过一会儿他又发一条:“清华那个事,别跟亲戚说了,省得人家问东问西。”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
夜里我翻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北京号码,存的名字是“清华招生办”。光标停在上面,犹豫了好一会儿,锁了屏。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我闭上眼,脑子里来回转着两个画面:一个是他蹲在清华办公室茶几前面做题,后背弓得像只虾米;一个是他扛着铺盖卷上长途车,那铺盖卷比他人都宽。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晃得我头疼。
后半夜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院门响了一下。我支棱起耳朵,又没动静了。大概是风。翻个身,这回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老婆已经去厂里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粥,旁边压了张字条,是她写的:“给儿子寄点钱吧,别让他省。”我把粥喝了,骑上三轮车去工地。路上经过镇中学,喇叭里正在放广播体操的音乐,学生们在操场上排着队伸胳膊伸腿。我停了一下,看见一个瘦瘦的男生蹲在队伍最后面系鞋带,系完了也不起来,就那么蹲着,等前面的同学都转过身去,他才慢慢站起身跟上去。
绿灯亮了,后面汽车按喇叭催我。我蹬了一脚踏板,链条哗啦啦响起来,昨晚上油上得足,转得挺顺溜。三轮车歪歪扭扭上了路,后斗里放着昨天拆下来的旧零件,哐当哐当晃荡。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靠边停好车,掏出来一看,是儿子发的照片:他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一排举升机前面,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工装有点大,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来的手腕细细的。身后墙上挂着轮胎,地上摆着工具箱,整整齐齐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半天,注意到他胸前别了个东西,不是技校的校徽,是之前高中那个,一枚小小的圆形铁片。估计是从旧书包上摘下来顺手别上的。我没问他为什么。
工地上老刘喊我:“老李,愣什么神呢,扛水泥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弯下腰,一咬牙把那袋五十公斤的水泥甩上肩膀。水泥灰扑簌簌落下来,呛进嗓子眼,我咳了两声,迈开步子往里走。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脖颈发烫。我走一步,水泥袋在肩头颠一下,走一步,颠一下。走到脚手架底下的时候,我又想起昨晚没打完的那行字。其实我想跟他说的是:“儿子,不管你在哪,你都是爸的骄傲。”
不过这话太肉麻了,打出来也没发。现在想想,没发也好。有些话说了反倒轻了,不如就这么搁着,像那颗卸下来的旧螺丝,拧紧了就不晃荡。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蹲在工棚阴凉地儿,就着咸菜啃馒头。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头在接听键上空悬了一下,然后摁了挂断。
馒头渣掉在地上,几只蚂蚁爬过来,扛起一小块碎屑,晃晃悠悠往巢里搬。我低头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那个小风扇。通了电转起来的时候,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举着风扇追着我吹。风扇叶子是拿硬纸壳剪的,转起来呼呼生风,吹得我头发都立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没上小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分数,什么叫排名,什么叫“你不是这块料”。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扛起下一袋水泥。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热烘烘的空气里浮着尘土的味道。远处公路上车来车往,其中说不定哪辆车的发动机,将来会是我儿子修的。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居然笑了一下。笑完了,弯腰,使劲,扛起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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