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分店开业刚满一周，沈昭倒垃圾时，看见对面多一家新店，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红色羊毛大衣，烫了大波浪，正往路过的行人手里塞传单。
沈昭手里的垃圾袋一沉，她认出那张脸——前婆婆王桂兰的外甥女，刘莉莉。
以前过年时见过。有一年初二，刘莉莉坐在李砚家的沙发上嗑瓜子，脚翘在茶几上，王桂兰端了一盘水果过去，笑着让她吃。
那时沈昭在洗碗，听见王桂兰说：“莉莉你比你沈姐会来事，以后找对象可得找个条件好的。”
沈昭没吭声，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刘莉莉的传单被风吹起又落下。
刘莉莉也看见了她，然后笑一下，朝她走过来。高跟鞋叩着地面，咔嗒咔嗒。“沈昭姐，以后就是邻居了啊，我舅妈说你这家店开得挺好，让我来跟你学学。”
她抖了抖手里的传单：“开业三天八折，沈昭姐有空来坐，我给你免单。”
沈昭看着她：“你舅妈让你来的？”
刘莉莉笑笑，没接话，转身去发传单了。
沈昭站在原地，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王桂兰来店里看未央，带了一袋水果，破天荒没说难听的。
她还以为她转了性子，现在看来，她那天可能已经在盘算这事了。自己没钱了，就指使外甥女来。
当天中午，刘记门口排了队。八折的牌子支在人行道上，路过的人看一眼就拐进去了。沈昭店里上座率从满座掉到了七成，后来又掉到六成。
第二天中午，沈昭端面出去，听见一桌客人在说话。一个穿蓝夹克的男人说：“对面那家味道还行，主要是便宜。”
对面女人说：“便宜是便宜，但汤底总觉得差点意思，像调料包冲的。”
蓝夹克压低声音：“听说沈记的汤底也是调料包，只不过熬得久。”
女人看了沈昭一眼，声音低下去。
沈昭把面放下：“面好了，慢用。”
晚上店铺打烊后，赵红梅凑过来：“刘莉莉在门口跟人说咱家汤底是买的调料包。”
沈昭愣了下：“你听见了？”
“好几个人跟我说了，还说你离婚是因为你偷家里的钱。”
沈昭说：“明天你去买一块牌子，白板，大的，能立在门口那种。再去菜市场买十斤筒骨，要新鲜的，带骨髓。再买两只鸡架，别买冷冻的。”
赵红梅愣住了：“干嘛？”
沈昭说：“熬汤。”
第二天，沈记门口立了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今日汤底——筒骨十斤、鸡架两只，无任何添加剂。
白板旁边放了一口大锅，锅盖半掀着，蒸汽往上冒，骨头的香味顺风飘出去。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白板，又闻了闻味道，有人进去了。
刘莉莉站在对面门口发传单，看见这一幕，朝这边走来，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声停在沈昭面前。“沈昭姐，你这样做就没意思了吧？”
刘莉莉把卷成筒的传单往沈昭桌上一搁：“我就是开个店，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
沈昭抬头看她，筷子没停：“我搞什么了？”
刘莉莉手指敲了敲白板：“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什么叫无任何添加剂，你说谁的汤有添加剂呢？”
沈昭把碗放下，站起来。她比刘莉莉高半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上有烫红的印子。
“我说我的汤没有添加剂，我说你的了吗？”
刘莉莉咬着下唇，瞪着她。旁边几桌客人都停下筷子看这边。沈昭看着她的眼睛：“你舅妈让你来开店，有没有告诉过你她为什么恨我？”
刘莉莉愣了一下，没说话。沈昭继续说：
“她恨我，是因为她儿子公司倒了、她相中的儿媳跑了、女儿跟了我。她没钱了，让你来，让你替她出这口气。”
刘莉莉脸白了。沈昭看着她：“你要做生意就好好做，别替别人编故事。我偷家里的钱？你问问李砚，我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刘莉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沈昭转身进了厨房。
中午之后，刘记门口的人少了一半。沈昭店里的位子又满了。
一位客人低声说一句：“老板娘怼人时挺酷的。”
沈昭正低头煮面，她笑了：“我怼了吗？那是说事实。”
傍晚，赵红梅找到沈昭，说：“刘莉莉下午找我了。”
沈昭的手停一下，把盐罐放下，转过身来。
“她说我要是过去，月薪比我现在多两千。”
沈昭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赵红梅说：“我说考虑一下。”
沈昭点了一下头。“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不少。”她的声音很平。
赵红梅说：“我没说我要去。”
沈昭看着她：“你考虑完了？”
赵红梅站了一会儿：“她找我时，我就明白，她不是想做面馆，她就是不想让你好过。她这种长久不了。”
沈昭伸手拍了拍赵红梅胳膊上沾的面粉：“过来帮我剥蒜。”
赵红梅走过去，从袋子里拿了一头蒜开始剥。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调汤，一个剥蒜。
一周后，沈昭店里客人爆满，而对面冷冷清清。又过两天，对面坚起牌子，六折大酬宾。
赵红梅靠在灶台边往外看：“她那是赔本赚吆喝，撑不了几天。”
沈昭在揉面：“人家有人指路，赔完了也知道往哪走。”
赵红梅看她：“谁？”
沈昭把面团拍在案板上：“前婆婆。”
赵红梅顿了一下：“她还有钱？”
沈昭把湿布盖在面团上：“没钱，但她有嘴。”
“这种人真可恨，要是我，我非要找他理论理论。”赵红梅满脸怒气。
沈昭笑笑：“不值得，不过我挺佩服她的。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女人，还能咬着别人不放。”
一周后，对面关门了。
沈昭叹口气，她没任何快感，她只是觉得结婚那八年白活了。但她更觉得，离婚离对了。跟这种人家纠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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