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下班进门,鞋还没换,公公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讨好的笑。屋里飘着中药的苦味,混着婆婆房间隐隐传出的呻吟声,让人心头发闷。
"小芬啊,回来了,快坐快坐。"公公殷勤地把我按在沙发上,又转身去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公是退休的中学老师,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从不会这样殷勤。我接过水杯,眼角的余光瞥见丈夫建国低着头坐在饭桌边,手里那根烟燃得只剩了烟屁股,烫到手指他都没察觉。
"爸,您有事就直说吧。"我放下水杯。
公公搓了搓手,把那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小芬,爸知道你这人最孝顺。你妈这病……唉,瘫在床上大半年了,请的那个护工你也看见了,毛手毛脚的,上回差点把你妈从床上摔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爸跟你商量个事。你那超市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也就三千多,又累又熬人。你干脆辞了,在家专心伺候你妈。爸每个月给你五千,比你上班还多。"
信封被推到我手边,厚厚一沓,看着像是有两三万。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结婚八年,我跟婆婆的关系不算亲,但也说不上有多大的疙瘩。去年秋天她突发脑溢血,半边身子动不了,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这半年我下了班就往医院和家里跑,端屎端尿没少干,可要让我辞了工作专门伺候她,我心里头那杆秤就开始晃悠了。
"爸,这事儿……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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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啥呀!"公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去,"小芬,咱们一家人,你大姑姐远在新疆回不来,建国又是个大男人,伺候他妈那些事儿哪能下得了手?这家里里里外外,也就靠你了。"
建国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小芬,爸也是没办法……五千块钱呢,不少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丈夫那张写满了"你就答应吧"的脸,心里慢慢凉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厨房里炖着的排骨咕嘟咕嘟响,香味却怎么也勾不起我的食欲。我刚要开口,公公又补了一句——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立马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公公说:"小芬啊,反正你跟建国也没孩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
"反正没孩子"——这六个字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结婚八年,我跟建国一直没怀上。这些年我跑遍了省城的医院,中药西药喝了一肚子,针扎了上百针,最后查出来是建国那边的问题。可在这个家里,从公公到婆婆,从亲戚到邻居,所有人都默认是我"肚子不争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推回到公公面前。
"爸,这钱我不能要,工作我也不会辞。"
公公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这是啥意思?嫌钱少?"
"不是钱的事。"我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伺候妈这半年,没要过一分钱,因为她是建国的妈,也是我喊了八年妈的人。可您今天这话说的,把我当成什么了?因为我没生孩子,所以就该理所当然地辞了工作,在家当个伺候人的?"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呢?"我看着建国,"建国,你是儿子,你怎么不辞职回来伺候妈?你一个月挣六千,爸给你五千,你不也划算?"
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婆婆房里又传来一声呻吟,公公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沙发上。
"小芬,爸说错话了。"良久,公公低声开口,那双教了一辈子书的眼睛里,竟有了些湿意,"爸是着急,是糊涂了。你这些年的委屈,爸心里都明白。"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下来重新商量。最后定下来:请一个正经的住家护工,钱由公公和建国一起出,我下班后照样过去帮忙,周末替护工歇一天。
护工请来的第三天,建国主动跟我去了一趟医院,挂了生殖科的号。他攥着我的手,在走廊里第一次跟我说:"小芬,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
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吃苦受累,而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理所当然地辜负。幸好,幸好我没忍。有些底线,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有些委屈,咽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女人这辈子,可以孝顺,可以付出,但永远不能丢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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