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我拖着一身水泥灰进门,鞋还没脱利索,鼻子先动了动——一股子甜腻腻、冲鼻子的怪味儿,从厨房那边飘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婆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正弯着腰在厨房水池边鼓捣什么。听见动静,她扭过头冲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建国,回来啦?快洗手,今儿给你尝个稀罕物!"
我探头一看,水池里搁着一个金黄带刺的大家伙,皮已经掰开一半,露出里头黄澄澄、油亮亮的果肉。
榴莲。
我这辈子没买过,但电视上见过,超市里也瞅过价签。我嗓子眼一紧:"这……这玩意儿,多少钱买的?"
秀兰头也不抬,手里拿着勺子挖果肉:"不贵不贵,才两百块。这家伙沉,足足六斤多呢,算下来一斤才三十几,划算!"
两百块。
我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两百块啊,是我在工地搬一天砖的钱,是闺女半个月的早饭钱,是老娘那盒降压药再加二十块的钱。
我没吭声,转身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那个男人,四十六岁,鬓角斑白,眼窝深陷,工装上溅着干透的水泥点子。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把脸埋在凉水里,憋得胸口发闷。
晚饭桌上,秀兰把那盘榴莲端上来,献宝似的推到我跟前:"你尝尝,听说大补,工地上那么累,正好补补。"
闺女小雯放学回来,书包还没卸,凑过来闻了闻,皱着鼻子:"妈,好臭啊。"
"臭啥呀,这叫香!"秀兰挖了一大块塞她嘴里,"这是你爸辛苦挣钱给咱买的,金贵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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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饭碗的手抖了一下。
这话听着是夸我,可我这心里头,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憋屈得喘不上气。
我叫赵建国,今年四十六,老家河北农村的,在县城工地上干小工,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老娘在乡下,高血压加糖尿病,每月光药钱就六百。闺女上初三,住校,伙食费加补课费,一月将近一千五。家里这套二手房还欠着银行八万贷款,每月还一千二。
剩下的钱,柴米油盐、水电煤气、人情往来……我跟秀兰说过多少回了,咱这日子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她每次都"嗯嗯"答应,可转头就能给自己买件三百多的连衣裙,说是商场打折;能跟楼下王婶报团去泡温泉,一去就是两百八。
这回更绝,两百块买个榴莲,还说不贵。
我扒拉了两口饭,终于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秀兰,你跟我说实话,咱家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你心里有数没?"
秀兰愣住了,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小雯怯生生地夹了口菜,低着头不敢说话。
秀兰半天才开口,声音也低了:"建国,我就买这一回……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尝过这玩意儿啥味儿,楼下李姐天天在朋友圈晒,我……我就馋了一回。"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矮了半截。
她今年四十四,嫁给我二十一年,没穿过一件像样的金饰,没出过一次远门。她娘家那边,姐妹三个,就她嫁得最差。每年回娘家,她大姐开着小汽车,二姐拎着大包小包,就她,提两瓶香油,还是我从乡下老娘那儿捎来的。
我喉咙发哽,半天说不出话。
秀兰眼圈红了:"我知道你累,知道家里紧巴。我今天去菜市场,本来是买排骨的,路过水果店,老板说这榴莲是泰国直运,我鬼迷心窍……付完钱我就后悔了,可又拉不下脸退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我就想着,咱闺女明年中考,老娘身体不好,这一家老小全靠你一个人扛着……我寻思尝个鲜,全家高兴高兴。"
我鼻子一酸。
小雯这时候忽然抬起头:"爸,妈,这榴莲挺好吃的,我吃完了,明天我跟老师说,那个补课班我不报了,省下八百块。"
我"啪"地放下碗,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眼泪差点没下来。
那天晚上,我跟秀兰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窗外蛐蛐叫得起劲,楼下还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过了好久,秀兰小声说:"建国,明儿我去找份活干,超市理货也行,钟点工也行。我不能光靠你一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洗冷水都变了形。
我这才明白,我心累的不是那两百块榴莲,是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也从来没让她尝过一口"金贵"的滋味儿。
人这一辈子啊,过的不是钱,是个心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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