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十六,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刚把厨房的碗筷收拾妥当,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节奏熟悉得很——是我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往外跑。果不其然,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肩膀都被勒得往下塌,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清鼻涕。她一见我,咧嘴就笑:"丫头,娘给你送橘子来了,你爹今年种的,可甜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袋子接过来——好家伙,少说有三十斤。娘从乡下坐了两个钟头的班车,又走了二里地,就为了给我送这袋橘子。
"娘,您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您倒杯热水。"
进了堂屋,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那是村里来的《狸猫换太子》戏曲碟,咿咿呀呀唱得正起劲。看见我娘进来,婆婆"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继续嗑她的瓜子,瓜子壳"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我娘有些尴尬,搓着手站在那儿,半天才说出一句:"亲家母,忙着呢?"
婆婆这才慢悠悠地说:"哦,来了啊。坐吧。"
那场面,比外头的北风还冷三分。我心里头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我娘大老远跑来,您就这态度?我赶紧拉着娘到里屋坐下,倒了杯热茶塞她手里,娘的手冰凉冰凉的,指节都冻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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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歇会儿,我去做饭,咱中午吃饺子,您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娘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娘坐会儿就走,赶下午的班车回去,你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哪行,大冷天的,吃了饭再走!"
我转身往厨房走,路过堂屋的时候,婆婆突然站起来,把碟机一关,披上她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就往外走。我愣住了:"妈,您这是上哪儿去?"
婆婆头也不回:"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
说完,门"砰"地一关,人就没影了。
我站在那儿,气得手都在抖。这都晌午十二点了,亲家上门,她不张罗饭也就罢了,还撂挑子出门?这是嫌弃我娘是乡下来的,看不起人家是不是?
我娘在里屋听见了,探出头来小声说:"妞啊,你婆婆是不是不待见娘来啊?要不娘这就走……"
"娘您别多想,您坐着,我这就和面包饺子!"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头那个委屈啊,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嫁过来五年,婆婆虽说不算特别热乎,但也从没这么给过我难堪。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一边剁着白菜馅,"咚咚咚"的声音盖过了心里的酸楚。剁着剁着,眼泪就滴到案板上了。我娘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养大我们姐弟三个不容易,她头一回来城里看我,就受这份气……
正想着,院门外又有动静了。我以为是婆婆回来了,把刀一放,走出去想问个明白。
刚拉开门,我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只见婆婆拎着大包小包,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搬东西。一只烧鸡,两条带鱼,一瓶好酒,还有一盒城里点心铺最有名的桂花糕。她身后还跟着邻居王婶,手里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红烧肉,热气腾腾的。
婆婆看见我,喘着粗气说:"你看你这孩子,傻站着干啥?快来搭把手!亲家母头一回上门,咱不能寒碜了人家。我寻思着你做饭也来不及,就跑去东街老李那儿订了烧鸡,又让你王婶帮着炖了锅肉……这酒是你爸藏了十年的,今儿个开了,让亲家母带回去给亲家公尝尝!"
我站在门口,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王婶在旁边乐呵呵地说:"你婆婆啊,刚才急得不行,跑我家敲门说亲家上门了,让我赶紧帮忙。她还说,乡下人实诚,送来的都是自家种的,咱城里人也不能小气,得拿出最好的招待!"
我回头看屋里,娘正扒着窗户往外瞧,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往上扬着。
那一刻,我才明白,婆婆嗑瓜子时的冷淡,不是嫌弃,是她那辈人不善表达,心里头早就盘算开了。她出门那一关,关掉的不是戏曲,是怕怠慢了亲家的那份心思。
中午那顿饭,婆婆拉着我娘的手,喝了二两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她说:"亲家母,以后常来啊,咱俩做个伴儿。这丫头嫁过来,是我家的福气。"
我娘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窗外的北风还在刮,屋里的炉子烧得旺旺的,桌上的橘子金灿灿一片,像一盏盏小灯笼。我忽然懂了,啥叫一家人——不是嘴上多甜,是心里头都装着对方,是关键时候,谁都不含糊。
那袋橘子,我吃了一冬天,每一瓣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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