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兰,今年六十二,丧偶八年。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孤孤单单走到头了,没想到去年八月,在公园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了老周。
老周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供销社的会计,老伴前几年得病走了,留下一个儿子在深圳成家。他人长得清爽,说话不紧不慢,跳起交谊舞来腰板挺得直直的。我们俩处了大半年,街坊邻居都说我俩般配。
今年四月十六,我俩去民政局领了证。
那天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月季开得火红。老周拎着两瓶西凤酒、一兜子排骨来我家,说要好好做顿饭庆祝庆祝。我系着围裙在厨房择菜,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传过来几个字:"妈……我领证了……过两天接您过来……"
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地上。
妈?老周的妈还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火关了,走到客厅。老周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讪笑着说:"秀兰啊,有个事我之前没跟你细说……我妈,还健在,今年八十七了。"
我当时就愣在那儿,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
我们处对象这大半年,吃饭、跳舞、逛公园,他从来没提过他妈。我只听他说过爹早就没了,还以为他妈也早不在了。八十七岁啊,这不是小事,这是要伺候人的大事!
"老周,你这……怎么不早说?"我声音都有点抖。
他低着头搓手:"我怕说了你不愿意嘛。我妈身体还硬朗,就是腿脚不利索,平时一直是我大姐照顾。可我大姐上个月查出来乳腺癌,要做手术化疗,照顾不了了。我寻思着,咱俩刚领证,把妈接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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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热热闹闹?
我"扑通"一下坐在沙发上,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今年六十二,自己的腰椎都不好,蹲下都费劲。我闺女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我图什么?图找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老了能搭把手。我可没图给人当老妈子,伺候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
老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凑过来:"秀兰,我知道这事难为你了。可这是我亲妈,我能不管吗?"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老周,咱话说在前头。这婚,我可以跟你过。但你妈,要么你自己照顾,我不掺和;要么——咱俩这证,明天就去撤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窗外,邻居家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秦腔。
那一夜,老周没在我家住,拎着东西回了他自己的小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又委屈又憋屈。说我冷血也好,自私也罢,我这把年纪了,真的伺候不动一个躺床上的老人。我前头那口子走之前,瘫了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半夜起来翻身、喂药、擦身子,那两年我瘦了二十多斤,差点把命搭进去。
我不能再来一回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来敲门,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他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慢慢地说:"秀兰,我想了一宿。你说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妈是我的责任,不能强加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我把我妈接到我那个小屋住,我过去照顾她。咱俩这婚不撤,我每个礼拜过来陪你两三天,行不?等……等我妈百年之后,咱俩再正经过日子。"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其实我也不是铁石心肠。老周是个好人,对他妈孝顺,对我也体贴。可生活就是这样,光有感情不够,还得有力气、有钱、有时间。我们这把岁数的人,谁身上没点病、没点难处?凑合到一块儿,是想搭伙取暖,不是想再背一座山。
后来,老周真就把他妈接过去了,自己一个人伺候。我有时候过去帮帮忙,给老太太剪剪指甲、洗洗头。老太太人很慈祥,拉着我的手说:"闺女,难为你了,是我儿子拖累你。"我听了,眼圈也红了。
街坊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说我精明、自私。我听见了,也不辩解。
人到老年,谁不是一边怕孤独,一边怕拖累?我们这代人,吃过的苦比蜜还多,到老了,想为自己活那么一小段,难道也是错吗?
如今我和老周,一个住东头,一个住西头,礼拜三、礼拜六见面吃顿饭,跳跳舞,挺好。日子虽然不像别人想象的"夕阳红"那么圆满,可各自都松快,谁也不憋屈谁。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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