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奴隶后裔在墨西哥，19世纪逃离得州追捕，守边换来土地

科阿韦拉州一个名叫埃尔纳西米恩托的小村庄，正努力保存祖辈的身份认同、记忆和传统。这个群体的祖先当年从得克萨斯逃离奴役，来到这里定居。

它看上去像墨西哥乡村里任何一个普通村庄，却又独一无二。村里有两条长街，约八条小路与之交错。房屋都是单层，外墙刷着浅色调。科阿韦拉州北部炎热沉重，烈日炙烤，四周几乎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壁画，才隐约透露出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埃尔纳西米恩托位于圣罗莎-德利马山脉脚下的干旱地带，距离得克萨斯边界不到200公里。这里的斑驳墙面，记录着一段关键历史。一面墙上画着两名身穿红衣的黑人女性，另一面墙上则是一条跨越地图的路线：非洲、佛罗里达、墨西哥。

这正是村里约250名居民——马斯科戈黑人——祖先数百年来走过的道路。埃尔纳西米恩托是墨西哥境内唯一一个由美国非洲奴隶后裔组成的社群。

时间和迁徙不断侵蚀着关于马斯科戈人的叙事，也削弱了支撑他们身份认同的传统。代代相传的故事说，19世纪上半叶，马斯科戈人的祖先与一些原住民一起，被强制从佛罗里达和美国南方其他州迁往今天的俄克拉何马。这是美国历史上一个黑暗章节，即“泪水之路”。

正是这种关系——黑人作为原住民的奴隶被一同迁移——构成了“马斯科戈”这一名称的来源。这个词是佛罗里达部分原住民族语言“马斯科吉”的变体。在边界以北，他们也被称为“黑人塞米诺尔人”，这个名称同样源于奴隶与原住民之间的关系。

但他们在原住民领地、也就是所谓“狂野西部”边缘地带停留的时间并不长。起初，他们逃离政府划定的区域，寻找自由。后来，那些试图重新抓捕他们、把他们带回得克萨斯继续为奴的人不断追捕，迫使他们越过格兰德河，向南进入墨西哥。那时，这条河刚刚成为墨西哥与不断扩张的美国之间的新边界。

在约翰·霍斯——西班牙语中被称为“胡安·卡瓦略”——的带领下，马斯科戈人与墨西哥当局谈判。墨方在萨比纳斯河畔划给他们土地，也就是今天埃尔纳西米恩托所在之地，条件是他们负责守卫边境，阻止经常南下的得克萨斯骑警。

1865年美国废除奴隶制后，群体中的一些人选择返回北方，因为许多亲属仍留在那里。此后数十年间，马斯科戈社群一直具有跨国性质。直到今天，这种跨境联系仍然存在，只是边境管控收紧，使他们与得州布拉基特维尔的姊妹社群往来更加困难。

在墨西哥，马斯科戈人一代代生活在埃尔纳西米恩托，却长期处于国家历史叙事之外。一个多世纪以来，他们与墨西哥政府几乎没有联系。直到2017年，马斯科戈黑人被正式认定为原住民族，这种关系才重新建立起来。

这一认定原本旨在帮助他们获得公共项目和资源，但也引发了与墨西哥国家原住民族研究所之间的一些摩擦。后者将他们归入笼统的“非裔墨西哥人”类别，而马斯科戈人并不接受这种标签。他们表示，自己的历史和来源非常特殊，与瓦哈卡、格雷罗或韦拉克鲁斯等地的非裔墨西哥社群有明显不同。马斯科戈人也是墨西哥北部唯一的黑人社群。

由于缺乏机会等多重原因，尤其是在上世纪下半叶，迁徙逐渐掏空了这个村庄。有人搬到半小时车程外的市镇梅尔乔尔·穆斯基斯——当然，在还没有铺装公路的时候，这段路骑马或步行要走上好几个小时——但更多人再次越过边界北上，去寻找在那边的亲戚，也去挣美元。

桑塔纳就属于那一代人。他当年以“湿渡”方式过境，没有证件，和许多人一样，违背了母亲的意愿。母亲担心他在荒野里出事。在得州，他在牧场干活，骑马、修围栏。后来他在美国办妥了身份——他自豪地展示自己的绿卡——并拿到了养老金，至今每月都还能领取。但即便如此，他始终知道自己会回到埃尔纳西米恩托。

对阿雷莉来说，保存记忆不仅是整理档案、传唱歌曲，也关乎在祖先土地上的现实生存。出于对周边环境的热爱，她选择学习环境工程，希望把科学作为保护当地受威胁自然环境的工具。

对这种延续构成最大挑战的，是萨比纳斯河。这条河发源地离埃尔纳西米恩托很近，曾经养育了整个社群。持续干旱已让河水明显缩减，而人为破坏又使情况雪上加霜：无节制开采河床石块、持续砍伐森林，正在让这条河走向死亡。

环境衰败，再加上交通联系不足、高等教育机会有限，几乎不可避免地推动了一代又一代人离开。在托拉尔瓦这一代，大多数人去了得州。这种迁徙令人痛苦，却又是现实所迫，因为在这个村庄里，“没有稳定工作”，机会“非常有限”。

很多人沿着已在北方落脚的亲属路径离开；有些人凭借家庭关系拿到了合法身份，继续维持着马斯科戈人自19世纪以来就具有的跨国特征。

不过，近些年，在不断离开的惯性面前，也出现了留下来的抵抗。托拉尔瓦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圣安东尼奥做了多年建筑工后回到家乡，原因是他感到一种来自血脉的召唤。对他来说，留下是一种守护遗产的行动。“我回来，最重要的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土地。”他说。作为族裔议员和市政代表，他认为自己的职责不只是政治事务，更是守护族人的家园。

在他看来，这项使命本身就是身份认同的一部分。马斯科戈黑人的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斗争。桑塔纳·巴斯克斯在炙热阳光下，站在院中被晒得发烫的土地旁，用多年积累的朴素智慧概括了这一切：“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