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露妈妈在广播里哭完的第二天,全校开了动员大会。
操场,升旗台,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让生命延续,让爱传递——为高三五班姜露同学骨髓配型爱心行动。
我站在方阵中间,看着那条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
上辈子我站在这儿的时候,胸口别着一枚爱心志愿者的红色胸针。
是姜露妈妈亲手给我别上的。
她说小萤,你是我家露露的救命恩人。
那枚胸针后来被姜露扯掉了。
在厕所里。
她说你配不上这个。
红色的塑料片掉进蹲坑,浮在脏水上。
下面有请姜露同学的母亲讲话。
姜露妈妈上了台。四十几岁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话筒递给她,她抖了两下。
同学们……姜露从小就没有爸爸……是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
底下一片啜泣声。
她才十八岁……她还想高考……她还想去北京读书……
我旁边的赵小曼在抹眼泪。
前排的王雅已经哭出了声。
阿姨求求你们……谁配型配上了……站出来好不好……阿姨给你们跪下了——
她真的跪了。
膝盖砸在升旗台的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操场上炸了。
谁配上了快站出来吧!
别让阿姨跪着了!
什么配型不配型的,捐个骨髓能死吗?
我听见后面有人喊:要是有人配上了不捐,那不就是杀人犯吗?
杀人犯。
上辈子姜露康复后说不捐就是杀人犯的时候,我背后站着的就是这群人。
为我他们鼓过掌。
大家安静!张老师冲上台把姜露妈妈扶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帆布鞋,右脚鞋帮开胶了,我妈说这周末给我买新的。
上辈子我没等到周末。
周六那天下午,姜露在楼梯上推了我。
周日上午,我躺在太平间。
鞋还没买。
沈萤。
有人碰了碰我胳膊。
我转头,是班主任。
他压低声音:你上次说贫血的事,我今天问过校医了。他说你那个血色素只是偏低一点点,不影响采集。
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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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校医说了采集之后的风险吗?
他顿了一下。
什么风险?
有的人捐完半年血常规都回不到正常值。有的人会长期乏力。有的人——
沈萤。他打断我,语气有点急,那都是小概率,你是年轻学生,恢复得快。
万一是大概率呢?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张老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考虑。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操场方阵里,周围全是口号声。
救救姜露!
配型成功的站出来!
一条命啊!
我没有动。
风从旗杆顶上刮下来,吹得横幅哗啦啦响。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让生命延续,让爱传递。
上辈子我信了。
这辈子。
我收回目光。
台上的姜露妈妈还在哭。
台下的学生们还在喊。
我只是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半张脸。
风太大了。
也挺冷的。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我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背英语单词。
刘茜走过来。
她身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沈萤,你跟我来一下。
有事?
你来嘛。
我合上单词本。
跟着她走到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门口。
姜露的三个跟班都在。
刘茜、王雅、孙娇。
上辈子也是她们三个。
姜露康复后,她们是主力。
厕所里扇耳光的是刘茜。
走廊上泼水的是王雅。
楼梯口推我的,是姜露,但第一个踩住我手的是孙娇。
沈萤,刘茜双手抱胸,我们听说了,你是全校唯一配上的。
我没说话。
你怎么想的?
王雅皱着眉:姜露都快死了,你还在想什么?
孙娇在旁边搓手臂:你要是个人就该去捐。姜露之前是欺负过你,但那是以前的事了,她现在要死了你懂不懂?
沈萤,刘茜往前一步,你到底捐不捐?
我看着她。
器材室的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我贫血,我说,医生说我不适合。
刘茜的表情变了一下:你——
我不捐。
我说得很轻。
但很清楚。
刘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沈萤你——你是不是人啊!姜露都快死了你——
那你们去配,我看着她,你们三个去查了没有?
三个人同时闭嘴了。
刘茜的脸色从红变白。
我们是她朋友——
朋友不是更应该去配吗?
风灌进来。
没人说话。
我绕过她们。
往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刘茜,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们把我关在器材室里一节课?
后面没声音。
我喊了四十分钟没人开。那天零下三度。
我推开门。
阳光扑在脸上。
背对着他们:那节课之后我感冒了一个礼拜。你们谁来看过我?
现场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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