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农民自述：一公顷雨林不值钱，一公顷草地才值钱

如今，许多小农场主在日常耕作之外，也开始采取保护措施。但这种进展依然脆弱。无论谁赢得选举，游击队暴力和贫困的威胁都没有消失。

和许多来到这里定居的人一样，巴勃罗·佩尼亚当年搬到哥伦比亚中部瓜维亚雷省，是为了逃离暴力，并靠一小块土地谋生。30多年过去，他说，自己的生活如今仍绕不开冲突与毁林。

佩尼亚第一次来到瓜维亚雷，是在服义务兵役期间。多年后，也就是1994年，他在瓜维亚雷省卡拉马尔镇定居务农。这里位于亚马孙地区一处偏远角落。

佩尼亚说：“2012年，游击队去哈瓦那与桑托斯谈判和平协议时，我们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究竟定居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土地边界在哪里。于是我们决定保护自己的土地。”

2018年，佩尼亚和其他农民开始推动设立“农民保留区”。这是一种指定土地利用区域，旨在保护农村社区、支持本地农民，并在尽管2016年已停火、但冲突仍在持续的背景下稳定他们的生存空间。

农民保留区一直是总统古斯塔沃·佩特罗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目标是在改善农民生计的同时，应对毁林、保护亚马孙生物多样性。过去4年里，佩特罗政府设立了全国现有27个农民保留区中的20个。

2025年，哥伦比亚政府正式批准了佩尼亚申请设立农民保留区的请求。但佩特罗的总统任期即将结束，而保守派候选人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正与左翼候选人伊万·塞佩达展开一场高度对立的选举竞争。像佩尼亚这样的农民担心，如果保守派在6月21日第二轮投票中获胜，农民保留区的未来将受到威胁。

5月31日，德拉埃斯普列利亚以微弱优势领先塞佩达，赢得首轮投票。即将举行的决选，将决定哥伦比亚人是支持延续佩特罗基于对话与改革的政策，还是转向德拉埃斯普列利亚主张的强硬军事化路线。

和许多人一样，佩尼亚也是被哥伦比亚古柯叶产量激增吸引到瓜维亚雷的。几年后，他买下了自己的第一块土地，但这块地并没有产权证。成交价格是一公斤古柯膏。

佩尼亚占用的土地位于森林保留地内，这让产权问题在哥伦比亚法律框架下更加复杂。农业部称，在和平协议签署前，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因为哥伦比亚至少40%的农村土地没有正式产权。

随着禁毒行动推进，以及哥伦比亚大规模铲除种植园的行动展开，许多原本种植古柯叶的农民，包括佩尼亚在内，转向养牛，结果导致毁林加剧。2002年至2025年间，瓜维亚雷失去了35万公顷森林，面积接近新加坡的5倍。佩尼亚说：“种5公顷古柯就能活下去，但养牛需要更大面积的土地。”

不过，一些农民保留区已经变得更具可持续性。在卡拉马尔，覆盖18.32万公顷、支持4430人生活的“奇里比克特守护者”农民保留区于2025年正式设立。它以附近的奇里比克特国家公园命名。该公园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也启发了当地社区发展可持续经济的努力。

和平建设非政府组织“独立、和平与发展研究所”创始人、前政府和谈代表卡米洛·冈萨雷斯·波索表示，农民保留区本质上是将农民纳入制度框架、使其摆脱武装团体领土控制的一种机制；而在后续得到可持续发展投资支持的情况下，它们也对环境产生了积极影响。

冈萨雷斯·波索说：“法律要求这些区域与政府机构合作制定可持续发展规划，而政府也承诺通过投资和项目，推动可持续经济发展。”

在“奇里比克特守护者”农民保留区内，接近一半的原生森林仍保持完整。社区成员一边保护这片区域，一边种植本地树种和亚马孙水果，如可可和古布阿苏，以增加收入。

在世界自然基金会等保护机构以及“亚马孙愿景”防毁林项目支持下，当地居民建立了苗圃、修复水道，并接受木工培训。

虽然保留区成员都承认减少毁林的必要性，但养牛仍是当地生活和生计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许多人希望，向可持续实践的转型能够平稳推进，而不至于损害他们的收入。

“绿色亚马孙”保护项目代表莱迪·珍妮丝·加西亚说：“虽然我们住在国家一个隐蔽的角落，但我们明白自然遭受了怎样的破坏，我们正努力弥补这些损害，同时不影响自己的经济。”

加西亚和家人于2018年逃离冲突后抵达瓜维亚雷。他们买下了一块此前用于种植古柯的土地，改种可可。随着古柯植株枯萎，可可长势良好。如今，他们的农场还出产橙子、牛油果、桃棕果和罗望子，并与一小群牛共处一地。他们的农场中有14.5公顷土地被划作保护区。

不过，大多数农民保留区农民都不确定，大选之后自己和亚马孙将面临什么。许多人表示，佩特罗保障了土地权利，却没有带来安全，因为他未能控制武装团体。他们相信，如果塞佩达当选，路线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与此同时，也有人担心，如果德拉埃斯普列利亚领导的保守派政府上台，冲突将卷土重来，政策重心会偏向大地主、粗放农业和农工商扩张，而环境将为此付出代价。

农民、农民保留区成员赫苏斯·奎斯塔斯说：“历史表明，现政府确实展现了这种决心，但只有政治意愿、没有安全保障，是不够的。”

尽管农民承认佩特罗政府在土地权利方面取得了进展，但他们仍担心游击队影响力不断扩大。加西亚说：“在佩特罗执政期间，武装团体扩张了。我们担心，如果塞佩达获胜，这一趋势会延续下去。”

另一方面，对冈萨雷斯·波索这样的专家来说，右翼政府上台的前景更令人担忧。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支持水力压裂，并打算扩大使用范围，这引发了外界对环境和地方社区影响的担忧。他还主张哥伦比亚退出联合国，这可能影响国际社会对农村项目和和平努力的投资。

冈萨雷斯·波索说：“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把发展与资源开采模式捆绑在一起，支持粗放型畜牧业模式，并让富有的大地主从中受益。冈萨雷斯·波索担心，立场强硬的政府可能带来更多暴力，而且不只是来自武装团体。他说，农民很可能会反抗被赶出土地、为农工商让路；而粗放型畜牧业利润更高，也会让游击队更有动力，通过按每头牛、每公顷牧场向地主收费，并对每公顷被砍伐的森林处以罚款，进一步扩大敲诈勒索。

他说：“塞佩达希望强化一种与人民共同建立、也服务于人民的可持续经济。关键在于制定一项中期战略，把农民保留区、和平倡议和环境因素整合起来。”

无论谁赢得选举，当地农民都认为，下届政府都必须推动哥伦比亚农村经济发生深层变化。奎斯塔斯说：“我们需要把重点从讨论转向行动。已经花了很多钱，但没有一个农民能靠保护森林或雨林资源活下来。等到一公顷雨林比一公顷草地更值钱的那一天，我们才算真正实现了平衡。”

作者：娜塔莉娅·托雷斯·加尔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