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咖啡机又坏了。出水的口子滴滴答答漏着黑色的液体,像得了前列腺炎的老年男人。我端着杯子等了半天,只接到浅浅一层底,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股子焦糊味儿。
"小沈,又喝这个?跟你说多少回了,女孩子少喝咖啡,对子宫不好。"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张姐,市场部的老人,工龄比我岁数还长,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各个办公室窜来窜去,对每个人的生活指指点点。去年她"关心"我为什么还不谈恋爱,今年升级成了"关心"我为什么还不结婚。
"张姐早。"我把那口难喝的咖啡咽下去,脸上堆出礼貌的笑。
"早什么早,都九点二十了。"她凑过来,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我往后退了半步,"小沈啊,姐跟你说个事。"
又来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得维持笑容:"您说。"
"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今年三十一,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家里条件挺好的,就等着找个靠谱的姑娘成家。我看你就挺合适,要不要见见?"
"张姐,我最近项目忙……"
"忙什么忙,女人过了三十就是下坡路,你现在还挑,再过两年连挑的资格都没有了。你看看你,天天加班,脸色蜡黄,再不抓紧找个男人照顾你,以后怎么办?"
我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这样的话我听过不下二十遍了,从张姐嘴里,从我妈电话里,从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的轮番轰炸里。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子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张姐,"我转过身面对她,笑得很甜,"那你怎么不把你哥介绍给我啊?"
茶水间突然安静了。旁边接水的实习生手一抖,热水溅到了脚面上,嘶了一声又不敢喊出来。张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笑到一半的弧度,眼睛却瞪圆了。
"我哥?"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小沈你开什么玩笑,我哥都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我歪着头,"张姐你不是说女人三十下坡路吗?那我干脆找个四十的,一步到位直接上养老院得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张姐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嘴唇哆嗦着,像条离了水的鱼。办公室其他人虽然都低着头假装干活,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竖起的耳朵和憋笑的肩膀。
"沈念!"张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调门高了八度,"我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对象,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不起张姐,"我赶紧认怂,"我昨晚没睡好,说话没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她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我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偷笑,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实习生立刻把脑袋缩回屏幕后面。
回到工位上,我把那杯难喝的咖啡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陈橙发来的微信:"听说你在茶水间怼张姐了?牛逼啊姐妹!"
我回了个哭脸:"完了,她肯定记恨我。"
"怕什么,她天天给全公司未婚女性当媒婆,早该有人治治她了。不过你也真敢说,把她哥搬出来,哈哈哈她哥是不是真的单身啊?"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就是随口一说,气头上的话能有什么逻辑。张姐的哥哥我连见都没见过,只知道她在办公室提过几次,说是什么离异带个女儿,在城西开了家修车厂。
"好像是离了。"我敲字回过去。
"卧槽,那你更牛逼了,你这是精准打击啊。"
我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旁边的同事小李凑过来:"念姐,你这波操作我愿称之为年度最佳职场反击战。张姐刚才回办公室脸都是绿的。"
"去去去,干活去。"我挥挥手,心里却没那么痛快。安静下来之后,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退了潮,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张姐说的话难听,可她戳中了一个我不想承认的事实——我三十一了,单身,无房无车,在这个城市漂着,像片没有根的叶子。
午饭时间我去食堂打饭,特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个人。我抬头,是张姐。她端着餐盘,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诡异的笑意。
"小沈啊,"她把餐盘放下,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姐上午是有点着急了,说话不好听。但你那个问题吧,姐回去想了想……"
我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张姐,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但是吧,"她压低了声音,"我哥上个月刚离婚,一个人带着我侄女怪不容易的。我寻思着你说得也对,与其介绍那些不靠谱的侄子外甥,不如把我哥介绍给你。好歹是自己亲哥,知根知底的。"
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张姐,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急着拒绝。"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刷刷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你先看看照片。"
屏幕上是个男人的照片,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蹲在一辆车前面,手里拿着扳手,侧脸对着镜头,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头发有点长,被汗粘在额角。他抬头看向镜头,眼睛弯着,像是被什么人叫住了,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这是去年拍的,"张姐收回手机,"我哥叫张越,在城西开了个修车厂,技术好得很,好多人都专门找他。离了婚,有个闺女今年八岁,跟着他过。前头那个嫌弃他挣钱少,跟个做生意的跑了。你别看他是个修车的,其实人特别踏实,脾气好,家务做饭样样都行。"
"张姐,"我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饭,"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姐没当真,姐是认真在跟你介绍。"她把手机又递过来,"要不这样,你们先加个微信聊聊?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你一个人在外地打拼也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男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修车厂的地面是水泥的,脏兮兮的,工作服上也有油污,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干净。
"那……行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大概是被张姐缠得没办法,又大概是那个笑容让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加了微信之后,那边过了大半天才通过。头像是一片蓝色的海,名字就是"张越",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我翻了他朋友圈,全是跟车有关的——修车的小视频、客户的好评截图、偶尔发一两张女儿做作业的背影。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女儿考了九十八分,他配文:"闺女比爹强。"
我没主动说话,他也没找我。张姐第二天来问我聊得怎么样,我说人家没理我。她当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挂了之后跟我汇报:"我哥说他不会跟女的聊天,怕说错话。这样,这周末你来我家吃饭,我把他叫来,你们当面见见。"
"张姐……"
"就这么定了!"她风风火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大海头像,心想这事儿怎么就越走越偏了呢。
周六下午,我拎着一兜水果站在张姐家门口,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按门铃。开门的是张姐,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头发还卷了卷,一副要办喜事的样子。
"来了来了,快进来。"她把我拽进屋,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剥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我一眼认出就是照片上那个人。但真人比照片看着更舒服些,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角有一点笑纹,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看得出来是特意换了干净衣服来的。
"哥,这就是小沈,我跟你说过的。"张姐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识趣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汤。"
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人。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动物世界纪录片,非洲草原上狮子正在追角马,解说员的声音低沉磁性。张越把剥好的橘子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吃橘子。"
"谢谢。"我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有点酸。
沉默。狮子追上了角马,咬住了脖子。张越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成了一档美食节目,大厨正在往锅里倒酱油。
"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低沉一些,"我妹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在广告公司上班,做策划的。"
"对。"我点点头,"你……你修车厂忙不忙?"
"还行。这两年新能源车多了,有些活不太一样,我还在学。"
"哦。"
又是沉默。美食节目里大厨开始颠勺,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漂亮的跟头。张越盯着电视,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没吃完的橘子,气氛尴尬得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就是我不愿意相亲的原因,两个人跟面试似的坐在一起,挖掘着对方的人生履历,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陌生。
"要不,"他突然站起来,"我带你看看我妹养的花?她在阳台上种了一堆。"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阳台。张姐果然种了很多花,月季、茉莉、绿萝,满满当当挤了一阳台。秋天了,有几盆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好看。张越指着一盆开白花的说:"这是栀子,夏天的时候特别香。"
"你懂花?"我有点意外。
"修车累的时候看看花草挺解压的。"他笑了一下,侧脸的弧度跟照片里一样好看,"我闺女也喜欢,她养了盆多肉,天天浇水,差点浇死。"
说到女儿的时候他语气明显软了,眼角那些细纹聚在一起,整个人柔和下来。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低头拨弄一片叶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没那么尴尬了。
"你女儿……多大了?"
"八岁,上二年级。"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这是我闺女。"
屏幕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正举着一张奖状站在校门口。奖状上写着"进步之星"。
"挺可爱的。"
"就是太皮了,比男孩子还闹。"他嘴上抱怨着,眼里却全是笑,"前两天把学校花坛里的花全摘了,说要给我做花环,老师电话打到厂里来,我赶过去一瞅,好家伙,一整个花坛光秃秃的。我把她拎回家训了一顿,她眼泪汪汪地说爸爸你看花环,我低头一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把摘来的花真的编了个花环,歪歪扭扭的,戴在我头上大小正好。"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还能说什么?戴着她那个花环拍了张照,赔了学校二百块钱。"
我忍不住也笑了。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炉灶里炖汤的味道。张越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侧过脸看我笑,目光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把人吓跑了似的。
"沈念,"他突然叫我的全名,语气认真起来,"我妹跟我说你条件挺好的,我其实没指望你能看上我。我这人没什么出息,就会修个车,还带个孩子。但你今天能来,不管成不成,我都很感谢。"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映着傍晚天空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阳台的门这时候被推开,张姐探出头来:"吃饭了!你俩聊什么呢这么半天。"
晚饭吃的是火锅。张姐张罗了一大桌子菜,肥牛卷、虾滑、毛肚、豆腐皮,摆了满满一桌。张越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往我碗里涮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似的。
"小沈你尝尝这个虾滑,我哥调的料,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夹了一块蘸了料放进嘴里,鲜甜弹牙,确实好吃。张越在旁边解释:"我自己打的虾滑,买鲜虾回来剥壳剁的,超市卖的那些淀粉太多。"
"哥你显摆什么,赶紧吃。"张姐白了他一眼,又给我倒饮料,"小沈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吃到一半张越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喂?作业写完了?……吃了吗?……别光吃零食,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写完了爸爸回去检查……嗯乖。"
挂了电话他有点不好意思:"我闺女,一个人在家呢。"
"你把她一个人扔家里?"我有点惊讶。
"习惯了,她挺独立的。我给她留了电话手表,有事就给我打。"
吃完饭张姐撺掇我们出去散步。秋天的晚上凉飕飕的,小区里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张越走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我的节奏。
"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干嘛?"他问。
"看剧、睡觉、偶尔跟朋友吃饭。"
"一个人在这边,不想家?"
我沉默了一下。说实话,从大学毕业留在省城,我就很少想家了。我妈催婚催得比张姐还厉害,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找对象,我早就学会了她催她的我过我的。可有时候半夜加班回家,推开出租屋的门,黑漆漆一片,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处可躲。
"习惯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走到小区花园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一棵桂花树说:"这棵开得最好,你闻。"
我凑过去,深吸一口气,那种浓而不腻的甜香灌满了鼻腔。他站在我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从那天之后,张越开始主动找我聊天。一开始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吃了没、下班没、今天忙不忙。后来慢慢多了起来,他会拍修车的小视频给我看,说这个客户的车撞得跟麻花似的,他修了一整天。我回他一个"厉害"的表情包,他就发一个得意的小人。
有天晚上他给我发了张照片,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碟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配文:"我闺女说今天想吃排骨,我做多了,给你送点?"
我回:"你咋送?"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推开窗户往下看,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路灯下停着一辆银色的小轿车,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正仰头往上看。远远的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想象他那个样子,嘴角肯定微微翘着,眼睛弯弯的。
我披了件外套冲下楼。他看见我跑出来,从车里拿出个保温盒递过来:"趁热吃,刚出锅的。"
保温盒还烫手,隔着盖子都能闻到排骨的香气。我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他在楼下等了多久?
"你傻啊,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等。"
"忘了给你发消息,到楼下才想起来你住几楼我不知道。"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散开,"行了,你上去吧,别凉了。"
"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剩的给你带的。"
我知道他在撒谎。保温盒里排骨的分量够两个大人吃的,他那个人,自己从来舍不得多吃,全留给了闺女和我。
"张越,"我抱着保温盒站在路灯下,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改天吧,我闺女还在家等我检查作业呢。你上去吃,吃完了把盒子放着就行。"
说完他钻进车里,摇下车窗冲我摆摆手,车子慢慢驶出小区。我抱着保温盒站在冷风里,看着尾灯消失在转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之后,他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牛腩,有时候就是一盒水果,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每次都在楼下等,放下就走,从不多留。我问张姐她哥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张姐嗑着瓜子翻白眼:"他对你好是因为稀罕你,你当他闲得慌呢。"
我们真正在一起,是十二月中旬的事。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我正好在附近见客户,想着顺路去他厂里看看。修车厂在城西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却挺宽敞,三台举升机占了大部分空间,地上有油渍,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我到的时候他正钻在一辆车底下,只露两条腿在外面。旁边蹲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正拿小刷子刷地上的螺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跟张越一模一样,黑亮亮的。
"你是谁?"她歪着头看我。
"我……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围着我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那眼神跟审视犯人似的:"你是沈念阿姨吧?我姑姑跟我说过你。"
"你姑姑怎么说的?"
"她说你是爸爸的女朋友。"小女孩仰着脸看我,缺了颗门牙,跟我上次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样,"你是不是?"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朵朵,别瞎说。"
张越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蹭了道黑印子,工作服上全是油污。看见我站在那儿,他明显愣了一下,扶着举升机慢慢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给你带了夜宵。"
朵朵凑过来扒拉袋子:"什么什么?有炸鸡吗?"
"没有炸鸡,有馄饨。"
"爸爸我要吃馄饨。"
张越擦了擦手,接过袋子,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后来很久都忘不掉,有点惊讶,有点高兴,又有点不知所措,像是不敢相信我真的会来。
我们在厂里那张旧沙发上吃馄饨。朵朵挤在我和张越中间,小脚丫晃来晃去,把馄饨汤喝得吸溜响。张越在旁边给她擦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我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手指上洗不掉的机油印子,看着他低头对女儿轻声说"慢点吃",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朵朵拉着我的衣角问:"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想让我来吗?"
她用力点头,马尾辫甩来甩去。张越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短,可能就两三秒,带着机油和汗的味道,还有馄饨汤的热气。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沈念,谢谢你今天来。"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响。
跟张越在一起的消息传开之后,办公室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张姐自然是最得意的那个,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我介绍的"。小李凑过来挤眉弄眼:"念姐,你这是曲线救国啊,怼了张姐一句反倒给自己怼出个对象来。"
我笑着踹他一脚。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那天在洗手间,我听见两个别的部门的同事在隔间里聊天:"你听说了吗?沈念找了个修车的,还带个拖油瓶。她长得也不差啊,怎么想不开?""人家乐意呗,说不定是真爱呢。"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不疼,但刺得慌。我擦了擦手走出洗手间,正碰上张越给我发消息:"朵朵说想你了,这周末来我家吃饭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回了个"好"。
周末去他家,是个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客厅茶几上摆着朵朵的作业本,墙上贴着她的奖状和画,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朵朵跑过来拉我的手指给我看:"阿姨你看,这是我画的咱们。"
画上的小人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她靠过来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软乎乎的头发蹭着我的脸。张越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饭桌上他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是朵朵点名要的,还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甚至炖了个银耳雪梨汤。他说冬天干燥,喝这个对嗓子好。朵朵扒着碗沿跟我说:"阿姨,爸爸知道你要来,早上六点就去买菜了。"
"朵朵,吃饭别说话。"
"本来就是嘛。"朵朵冲她爸做了个鬼脸,又扭头看我,"阿姨,你能不能搬来跟我们住啊?我房间可大了,咱俩睡一张床。"
我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张越脸都红了:"你这孩子……"
"我又没说错。"朵朵理直气壮,"姑姑说阿姨将来要当我妈妈的。"
那天吃完饭张越洗碗,我帮朵朵检查作业。她趴在桌上认真改错题,小眉头皱着,跟张越认真修车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圆乎乎的后脑勺,忽然想到如果当年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是不是也这么大了?
可我没有。我把最好的那些年都耗在了无望的期待里,等着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走进婚姻的人出现。等到三十一岁,等到所有人都在催我"别挑了差不多得了",等到我几乎要相信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然后我随口怼了张姐一句,然后有个男人在阳台的桂花树下说他没指望我能看上他,然后他大冷天站在楼下给我送排骨,然后他穿着油污的工作服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我时那种惊喜的目光。
洗碗的水声停了。张越擦着手走出来,朵朵已经趴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把闺女抱起来放进卧室,关上门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沈念,"他轻声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离婚的时候把大部分存款都给了前妻,现在厂子还在还设备贷款,手里没什么钱。房子是租的,车也是旧的。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一点点掰碎了掏出来的。我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那是双干了十几年粗活的手,粗糙、有力、踏实。
"张越,"我把自己手覆上去,他的手指颤了一下,"你觉不觉得我挺傻的?"
"嗯?"
"我怼了你妹一句'把你哥介绍给我',然后现在坐在这儿,想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半边脸照得格外柔和。他侧过身来,慢慢凑近,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呼吸喷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刚才洗洁精的柠檬香。
"沈念,"他声音有点哑,"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了?"
"后半辈子。"
我没回答,往前凑了一点,嘴唇碰上他的。他的嘴唇有点干,蹭上来的时候微微发抖。朵朵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沉了。
窗外开始飘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对面楼顶的旧瓦片上,簌簌有声。
那天深夜我打车回家,张越送到楼下。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他在路灯下替我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说:"沈念,改天……改天带朵朵去吃火锅吧,她念叨好久了。"
"好。"我坐进车里,他又弯腰从车窗看我,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也沾了一点,亮晶晶的。
"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车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路灯下,身影越来越小,雪越下越大,很快把他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我靠在座椅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姐发的微信:"小沈啊,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姐就说吧,缘分这事急不得,你看兜兜转转,好的都在后头呢。"
我回她:"张姐,谢谢你。"
她秒回:"谢啥,以后把朵朵当亲闺女养就行!"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车窗外的雪在路灯下像无数只飞蛾扑向橘色的光。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歌手懒洋洋地唱:"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而我想的是,有你的日子里,我也在学着珍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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