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摔碎的天使，那些精神和心理被碾碎的无辜孩子

题记：世界从不缺乏宏大叙事的话题，SpaceX 超级 IPO、世界杯、美伊看得见的和解以及停火等一次次冲上热搜，中国更是日益强盛、新一代高科技精英叱咤风云、领先全世界，这些宏大叙事固然重要，但个体的成长与健康更需要关注，社会由具体的个人组成，只有有了个人的尊严才能有国家的强盛。

1.摔碎的天使

因Psychiatric Mental Health Nurse Practitioner 项目，梅有了长时间、近距离接触精神和心理疾病患者的机会。其中，儿童和青少年精神以及心理疾患病例分析让梅无比痛心。

梅所在的州有着相当完善的社区疾病筛查以及预防机制，针对儿童和青少年更是有学校、社工、教会、家庭医生等不同层级、各类专业人员构成的保护网。然而，即使这样，依然有无数的儿童和青少年因为严重的心理和精神问题而不得不入院治疗。

15 岁的Anna 有着一双蓝绿色的眼睛，配上长长的睫毛、粉色的唇和一头柔顺、茂密的金发，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时，真是如画一样清纯、如天使般美丽。然而，Anna 患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焦虑症等，她身上遍布着无数新旧相叠、令人瞠目结舌的伤口，更有跳桥、撞火车、撞车等各种自杀经历，因为这些行为，她多次被这家儿童、青少年精神病院收治。

五岁的Andy 看上去是一个安静、害羞的小男孩，喜欢静静地坐在一角专心致志地堆积木，然而，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助的小男孩却有着典型的反社会人格(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 (ASPD))，活生生地将寄养家庭的宠物猫掐死，笑嘻嘻地将养母的裙子剪成碎片……

医院内部 作者提供

看着这一个个病例，这些遭遇各种心理创伤的儿童、少年如同摔碎的天使，在病患的背后是各种各样被虐待、被嘲笑、被忽视以及被伤害的童年。他们的亲生父母甚至祖父母都患有各种精神类、心理类疾病， 包括但不限于酒精、大麻、海洛因等各种成瘾行为。

根据《圣经》，这些孩子在未入母胎之前已被神知晓今生将要面临的磨难，这些灵魂在获得肉体之前也早与上帝签约来到这世间完成生命的履历。只是，梅还是常常困惑，为什么成年人会因为自身的问题去有意或者无意地伤害的孩子，或者以爱的名义控制、溺爱甚至病态地过度保护孩子？成人的、特别是来自父母和家庭的伤害最终给孩子造成严重的心理和精神问题，甚至这些有着心理/精神问题的孩子长大为人父母之后，又重复新一轮的悲剧。

2.静默的母亲

研究表明，儿童或者青少年时期遭遇精神创伤的个体长大后容易再次患上严重精神/心理疾患，如果个体不能通过医疗和药物痊愈、走出黑暗，极可能会在一瞬间精神崩溃。

31 岁的 Lania 租住在房东的地下室，由于连续两周没有露面，放心不下的房东联系了警察，最后发现了蜷缩在墙角、准备饿死自己的 Lania。

在警察的陪同下，Lania 被送进了急诊科，最后转到精神科住院。然而，从收治开始，五天过去了，Lania 依然一言不发，不吃药、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不洗澡、不换衣服，只是呆呆地站着，身上布满了排泄物……

按照美国的法律，如果个体不存在暴力行为，且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在没有法院给予强制治疗许可之前，医院不可以强制给患者用药，只能保证患者不自残、自杀，保证患者的生命安全。

医院外景 作者提供

Lania只会说西班牙语。为了能够跟她沟通，医院不仅动用了在线口译员，还找来了会说西班牙语的护士跟她交流，然而她依然不开口，不哭也不笑，只是呆呆地站着，身上穿着五天之前被收治时候换上的医院的病号服。

Lania 的病例上没有家人、朋友以及紧急联系人，唯一跟她有点关联的社会网络是一家天主教会和房东。医院尝试各种方式跟她沟通，试图尝试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但她对医院的所有尝试都置之不理。

没想到当梅走进她房间时，她竟然抬头看了梅一眼。也许是因为梅和她一样都是外国有色人种吧，毕竟在这个保守的州，这个小城，医院里工作的医生、护士几乎是清一色的白人，梅算是一个另类。

通过在线翻译，梅直视着她的双眸，示意如果她愿意可以把手放在梅手中，没想到她真的将手放进了梅的手心。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瘦骨嶙峋、皮包骨头，如同一个小孩子的拳头。她的个子也跟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瘦小、单薄，更加让人心疼。

轻轻握着Lania 的手，梅的心底充满了无限怜惜，这个弱小的、纸片一样的女子遭遇了多少创伤啊。通过在线翻译，梅轻柔地安慰：“这里是安全的，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你”。没想到，Lania竟第一次张了张口，通过翻译竟然是她想看她儿子毕业时的照片！

梅的同事和学生发出由衷的赞叹，这个患者终于有了一点点回应……有回应就是治疗的开始，惟愿 Lania 能走出暗黑的困境。

尽管生活不易，但世间依然有温暖，社区、邻居、教会等的温情是心理患者的希望。

3.COMCARE（社区精神健康中心）

婴幼儿以及童年时期的经历直接影响个体人格的形成，健全的人格是良好家庭环境以及良性社会发展的根基。然而，正如“鸡生蛋、蛋生鸡”一样，社会大环境影响和塑造着个体的生存选择，巨大的生存压力以及不确定性导致不少父母焦虑、担忧，进而波及孩童，一场场翻天覆地的社会动荡/运动，不仅扭曲了成人的认知，又通过家庭关系传递给一个个孩子，最终导致各种各样的人格障碍，这其中，反社会人格（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 (ASPD) 、边缘型人格（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BPD)）和病态自恋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NPD)）对家庭和儿童成长的影响最大，尤其是病态自恋型人格因其隐蔽性、欺骗性、极度自私和冷漠，对配偶和未成年子女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医院的活动室，孩子们可以在这里做游戏、听故事 作者提供

梅曾经写过一篇“病态自恋者会爱自己的孩子吗？”的文章， 文中的小A在教会和社区的帮助下终于逃脱了他父亲对他的掌控和压榨，暂时安顿了下来，移民进程也有了进展，USCIS 给了他两个非常重要的预约。

然而，这个年轻人却患上了严重的心理障碍，出现了被害妄想、幻觉以及双相情感障碍等症状，同时又因为恐惧不愿意去就医。

他一次次地跟梅说，他的爸爸在追杀他，他居住的地方外墙上的油漆就是给他父亲的信号，他创作的音乐作品被宫崎骏工作室购买，但钱被他爸拿走，他爸用这些钱新购买了特斯拉等等。

“我不在乎什么面谈、收入，我只要爱和陪伴”，小A哭诉着：“从小到大，除了被贬低、打骂、忽视，就是被压榨”。小A一遍遍地跟梅诉说着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遭遇的各种痛苦，尤其是童年时期他父亲对他和他母亲的家庭暴力、对他的打压、贬低。

当地教会给了这个年轻人很多帮助，只是，再多帮助也需要这个年轻人从内心里做出回应，尤其是迫在眉睫的移民局面谈预约，一旦错过或者不出席，其后果则完全不可控。

梅跟这个年轻人沟通这个面谈预约的重要性，年轻人则表示说，“我不用参加面谈，我感知有一个万能的人会帮我搞定一切”。

由于面谈预约迫在眉睫，心急如焚的梅尝试着跟当地教会的主教联系，同时又联系了小A所在地的社区精神健康中心（COMCARE），该中心不分种族、身份为患者提供全天候 24 小时的精神照护、评估以及危险行动干预，并提供治疗方案，但所有的这些都需要作为成年人的小A的配合。

医院另一个活动室 作者提供

社区教会试图联系小A的父亲老 T，但成了美国公民的老 T 冷冷地回应，小A已经成年，小A的一切与他无关！

尽管这样，教会和梅还在做最大的努力，将在他预约面谈的前一天继续提醒、督促他，至于他是否出席，只能靠他自己做出选择，没有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他所在的社区精神健康中心（COMCARE）也派人上门对其进行了精神评估，制定了治疗方案。然而，如同 Lania 一样，是否接受治疗也完全在于小A自己。

之后，梅跟女儿沟通自己的无力感，毕竟她曾经跟小A生活过几年，看着小A目前经历的一切，她无比揪心。然而她也知道，能做的她都做了，至于小A的未来，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后记：世界冲突、多变亦多元，国家间的宏大叙事固然感人、社会和技术发展日新月异也让人无比激动，只是那些渺小的个体、那些婴幼儿和童年时期遭遇各种碾压的无辜的生命，同样需要生存空间，那些看不见的精神创伤严重影响着个体的成长。值得庆幸的是，遍布美国社区的精神健康中心全天候为弱势群体提供帮助。

愿我们能以爱和温情对待他人，看见、领会、尊重、关爱、不评价，不畏强权、不欺弱小，构筑边界，唯有爱才能治愈伤痛。最后，惟愿小A能接受治疗，走出精神障碍困境，找到属于他的一片天空。

作者：梅朵，曾为某高校教授，某科研院所博士，现旅居美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