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作者：王文华
窗外的城市晚风裹挟着初夏的燥热，街边商铺早已摆上粽香四溢的端午风物，五彩香囊、青嫩艾草次第铺开，提醒着我：明日便是端午。岁岁端阳，年年仲夏，身在京蓉奔波，看过无数城市的端午盛景，舞龙祈福、龙舟竞渡、市集喧闹，热闹皆是人间常态。可于我这个漂泊在外的云合游子而言，端午从不是流于表面的节庆仪式，它藏着故土的烟火，载着长辈的期许，更藏着中国人代代相传的温柔与坚守，是刻在骨血里，最温柔也最厚重的乡愁归期。
我的家乡（云合镇）位于金堂县东南部最南端，地处龙泉山东侧丘陵/低山过渡地带，属沱江流域丘陵地貌，当地民俗受川东/资阳文化影响较为明显。
年少居于云合时，总觉得端午只是孩童的欢喜，是舌尖的清甜与周身的热闹。那时的夏日乡间，草木葳蕤，田埂青绿，家家户户都藏着独属于四川盆地的端午仪式感。天刚蒙蒙亮，父母便会踏着晨露，去田埂边、河岸边采摘新鲜的艾草与菖蒲，青翠的枝叶带着泥土的湿润，归家后整齐插在门框两侧。老人常说，艾为药草，蒲为剑草，一丛青绿守门庭，可祛暑避秽、护佑家人平安。那时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满院草木清香，是夏日最清爽的味道。
晨光渐盛，家里的端午便愈发鲜活起来。母亲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娴熟地包着金堂特色的粽子，软糯的糯米浸润着清水，包裹着蜜枣的清甜、鲜肉的醇香，每一枚都棱角规整。金堂非遗老粽的醇香，不是市井市集的浓烈，而是乡间慢火蒸煮的绵长。柴火灶上的大锅咕嘟作响，粽叶的清香混着米香飘满整个院落，氤氲的热气裹着家的温度，是童年最深刻的端午记忆。除了粽子，家里总会备好金黄油润的黄包蛋，鲜香入味的端午鳝鱼，还有拌着大蒜的雄黄酒，都是金堂独有的端午滋味，一桌家常风物，便是最圆满的节日光景。
午后的时光温柔又闲散，是独属于孩童的端午浪漫。母亲会煮上一锅艾叶菖蒲水，细细给我擦拭手脚脸庞，说沐兰洗艾，夏日无扰、蚊虫不侵。而后捻出五彩丝线，轻轻系在我的手腕脚踝，斑斓的丝线缠绕着长辈的疼爱，寓意岁岁安康、岁岁无忧。偶尔镇上热闹，街坊邻里聚在一起包粽子、做香囊、拓版画，老人们给孩童画额祈福，烟火袅袅，笑语盈盈，小小的云合镇，满是质朴纯粹的人间暖意。那时总盼着端午，盼着美食、盼着热闹，从未读懂这些繁琐习俗背后，藏着祖辈最朴素的心愿。
定居他乡之后，辗转奔波，走过山川湖海，历经世事纷扰，才慢慢读懂端午真正的含义。世人常言端午是纪念先贤、缅怀忠魂，是致敬屈原的赤诚高洁、坚守初心。可于寻常百姓、于漂泊游子而言，端午更深的底蕴，是安康，是团圆，是岁岁年年的平安顺遂，是烟火人间的温暖相守。
它从来不是单一的怀古节日，而是中国人藏在岁月里的生命哲思。仲夏毒盛，万物繁茂，古人以挂艾沐兰、食粽祈福、佩囊驱秽的仪式，对抗暑热与疫病，敬畏自然、珍重生命。代代相传的端午习俗，褪去了神秘的外衣，本质是祖辈对生活的热爱，对家人的守护，对岁月静好的期许。忠魂风骨是端午的家国大义，烟火安康，便是端午最质朴的人间底色。
如今身在城里，再也不能晨起随露采艾，再也闻不到柴火灶上漫出的粽香，再也没有长辈细细系上五彩丝线、温柔祈福的模样。城市的端午热闹喧嚣，精致的礼盒粽、琳琅的香囊、盛大的节庆活动一应俱全，却终究少了云合镇乡间独有的泥土气息与烟火温度。街边的艾草再青翠，也不如老家田埂边的鲜活；市面的粽子再精致，也不如母亲亲手包裹的软糯香甜。
夜深人静，遥望东北方向，百公里之外的云合镇，想必已是满镇艾香。老家的门框，定然早已插上了新鲜的艾草菖蒲，静静守护着院落安宁；年迈的亲人，定然依旧循着旧俗，备好粽蛋佳肴，守着岁岁不变的期许。田埂晚风依旧温柔，乡间月色依旧清朗，只是少了我的身影，少了绕膝相伴的热闹。
漂泊越久，越懂端午，越念家乡。原来所有的传统节日，都是时光留给游子的温柔渡口，让奔波的人有处可念，让漂泊的心得有所归。端午的真谛，从来不是盛大的仪式，而是心怀敬畏、不负初心，是惦念家人、岁岁平安；是离家千里，依然坚守故土家风，铭记人间温情。
明日端阳，风至仲夏。遥寄一缕乡愁，越过山川千里，落回金堂云合的故土之上。愿故里艾香岁岁绵长，愿至亲家人平安康健，愿所有漂泊的游子，皆能被岁月温柔以待，心怀赤诚，不负家国，不负故土，不负来路烟火。愿年年端阳，岁岁安康，心有归处，便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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