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烤肠，一场横跨太平洋的支付对接

“哟，外国人也能扫码呢！”今年6月，深圳气温稳步升高，在福田街头擦着汗卖烤肠的徐阿姨冲面前的外国小伙扬了扬下巴。

站在摊前的外国面孔叫Mark，是来自美国的一位背包客。他打开自己的PayPal钱包，对准徐阿姨推车上的收款码扫了一下,屏幕跳出一行英文和实时美元金额，确认付款，下一秒徐阿姨小推车上的喇叭便响起了到账成功的提示音。

“以前就怕碰上外国人。我也不会说英语，比划半天说不清楚。”徐阿姨回忆起几年前与外国客人打交道的场景。

而如今，徐阿姨这张贴在三轮车上、成本不到一块钱的收款码，已经能认出大洋彼岸游客手机里的钱包。这背后是一场围绕着二维码悄悄铺开的工程，让外国游客能用他们更加熟悉的方式扫一下、付出去。

关于二维码的工程

跨境支付也已有不少解决方案。以腾讯为例，2023年微信支付已经支持绑定国际银行卡，外国用户在WeChat上绑定VISA、Mastercard等国际银行卡后，即可在境内商户进行消费。这个功能在业内被称为“外卡内绑”。除此之外，海外游客也可以使用现金支付。

"几年前我在云南、成都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大家都在扫二维码，二维码到处都是，我就用微信试了试，不过那时候它们还不认识我的钱包。”Mark说。

通过现金和外卡内绑，那些贴在玻璃柜台下、被胶带反复粘过的收款码已经能够接住了部分的海外消费，但还有些停留在海外钱包中的消费，没能顺畅走进来，跨境支付仍未完全打通。

在国际市场，仍有不少外国游客习惯使用自己国家的电子钱包进行付款，这一部分用户的需求还未被满足。然而全球的电子钱包品类繁杂，各国技术标准不一，一家一家对接，成本高且效率低，每一个境外钱包想进中国，都像带着一个自己国家的插头，却找不到匹配的插座。

为了让Mark能够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扫码付款，让徐阿姨的收款码认识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钱包。一场围绕着二维码的工程，在这几年里悄悄铺开。

2025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指导建设的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上线，境外钱包只需一次接入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即可实现全网通用。

有了统一网关这层底座，包括腾讯在内的境内支付机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对接海外钱包，把它们接进中国的二维码市场，从而实现“外包内用”的功能，来华用户可以直接在中国境内使用他们熟悉的境外电子钱包，无需另外注册或下载APP，与“外卡内绑”互相补充。

为了照顾到更多海外用户的需求，腾讯开始接触全球最大、也最难啃的支付机构之一——PayPal。

两种理念的碰撞

2025年4月，二十多位来自PayPal的工作人员推开了深圳腾讯会议室的大门。崔壬虎是这场对接的中方负责人，也是腾讯旗下跨境支付平台TenPay Global的业务拓展总监。PPT翻到第三页时，他心里就有数了——这套方案，在中国走不通。

”大家最初对于整个业务的想法和理念是不一样的。”

在支付习惯上，美国以及大多数欧美地区仍然是一个以银行卡和NFC感应支付为主的市场。信用卡、借记卡、Apple Pay等方式已经覆盖了大多数线下消费场景，用户在便利店、餐厅、商超等场所更习惯刷卡，或使用移动钱包的NFC功能支付。

光在会议室里纸上谈兵，推不动。崔壬虎换了个办法——带着PayPal的人，在深圳过普通人的一天。

中午吃饭，扫码点单；下午买咖啡，扫码付款；散步去便利店买瓶水，又是扫码。深圳的烟火气，成了最好的说明书。"PayPal没有一开始就觉得二维码支付一定占优，"崔壬虎说，"打动他们的，是在整个合作过程里，他们自己对二维码支付、对电子钱包体验的认知。"

理念通了，双方才开始真正合作。过程中遇到的坎不少，有的甚至发生在"天上"。

2025年10月，双方高管计划在Money 2020展会同台宣布合作。可临近上台前，最后一份补充条款却还未敲定。偏偏崔壬虎和另一位业务负责人此时正从上海飞往美国，整段航程只能靠飞机上时断时续的WIFI跟对方连线。为了不让沟通掉链子，地面上还留了一个人兜底——跨境业务的CEO。

一个在三万英尺高空，一个在地面，轮流接力，三十多个小时，没让这条线断过。会前一天的晚上，所有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第二天，两位高管准时走上台。

跨越时差和距离的沟通，如同双方合作的一个缩影，但也是这样的磨练，让双方的合作更为紧密。“从隔着谈判桌较劲，到一个消息发过去、对方就放下手头事接电话，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工作伙伴。”崔壬虎说。

PayPal扫码支付的第一笔真实测试交易，是在崔壬虎出差的路上。崔壬虎走进路上一间便利店，用自己的PayPal钱包买了一瓶饮料，扫码支付6元。

崔壬虎将支付的录屏发到了工作群中，群内伙伴同时开始扒这笔交易的数据——耗时多少、链路怎么走、商户收款的时效。

“这不是结束，”崔壬虎说，“是另一个开始。”

敲开500扇门

海外的钱包成功跨越了国境，而在国内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落在了张凌波身上。

钱包扫码付款后，款项并不是从钱包中直接到商家手中，而是需要收单机构的受理。收单机构就像收银管家，帮助商家接收银行卡、电子钱包等各种支付方式的款项，并进行核实结算，确保钱能准确无误地进入商家账户。

张凌波负责运营微信支付的海外钱包业务，他要做的，是让国内的收单机构能够受理来自海外钱包的款项。然而，市面上的收款码并不是由一个收单机构受理。除了微信直联码以外，还有其他数量庞大的运营商。

“市面上有将近500家收单机构，我们得一家一家去跟他们沟通，介绍我们的方案以及希望他们做什么样的改造，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工作量。”张凌波说。

早在2024年底，张凌波就已经开始着手处理收单机构的受理工作，彼时统一网关还未正式官宣，走访充满了变数。一家头部收单机构的资深技术负责人听完整套方案后，当场拍板表示两天能改完。而中小机构受技术和架构所限，改造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团队只能分批上门推进，反复敲开收单机构的大门，讲方案、调接口、答疑。

"我希望在街头看到老奶奶或者老伯推着三轮车，拿着微信的二维码叫卖土特产的时候，外国人也能拿出他们的钱包直接扫码付款。"

张凌波心里清楚，外国游客真正容易感受到支付不顺畅的地方，恰恰不是支付方式齐全的大商场，而是三轮车上的烤肠、骑楼下的小摊、县城集市里卖手工艺品的小铺子。这些摊主舍不得装POS机、也未必能讲得清楚外卡绑定的流程，而贴一张二维码几乎是零成本——这些藏在街角巷尾的小买卖，才是二维码在中国扎根最深的地方。

一年半的时间里，团队将500家收单机构和服务商一家一家啃下来，标准码牌、全品类聚合码，全覆盖。腾讯跨境支付平台TenPay Global正式官宣了与PayPal World合作互通——靠着这张升级过的网络，微信支付数千万线下商户，全都有了受理PayPal等境外钱包的能力。

像在家一样支付

这1年半期间，接入了微信支付二维码的境外钱包远不止PayPal一家。

在深圳文博会上，来自越南的陈女士用自己国家的ZaloPay扫码付款，带走了几套陶瓷茶具。“这个页面和我在越南用的是一样的，感觉像河内的超市里。”根据陈女士后来回忆，最让她安心的，是扫完码跳出来的并不是一个陌生页面，按钮的位置、配色、操作习惯，和她在越南付钱时一模一样，商户名称、实时汇率等信息也标得清清楚楚。

“外国游客扫码如果看到陌生的页面，他们会担心是钓鱼网站，也有用户在面对汇率换算的时候担心算错。”TenPay Global的高级产品经理郭雅倩，展示着越南钱包扫微信收款码后的页面，“我们对语言做了适配，不同国家扫出来是对应不同语言的。还参考了不同国家的电子钱包来设计界面，像越南的ZaloPay扫出来的主题色就是蓝色的，而老挝的钱包扫出来就是红色的，这样他们会比较熟悉。我们把汇率也放在了显眼的位置，确保所见即所付。”

在华强北档口，来自蒙古国的巴特拖着一个空行李箱，耳机、无人机、吹风机……他沿着一层层档口慢慢挑选，把看中的商品一件件放进箱子里。“几年前可能还得临时跑去找ATM取现金，或者另外寻找能刷POS机的商户，现在我用HiPay就能扫了，和在自己国家购物没有太大区别。”巴特说。

便利支付关注的从来不只支付本身，而是让来华游客感受到宾至如归。

向世界发出邀约

2026年，APEC会议来到深圳。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商务人士、创业者和游客走进这座城市。他们会参观展馆、洽谈合作，也会在街边买一杯咖啡、在夜市吃一份小吃、到华强北挑选几件电子产品。

然而对于第一次来到深圳的人来说，银行卡怎么绑定电子钱包？现金在哪里兑换？退税怎么办？手机没有网络时该去哪里寻求帮助？这些问题是否被接住，往往也决定着一个外国游客对一座城市的第一印象。一个个看似琐碎的问题背后，其实都是同一个需求：希望能够更顺利地在这座城市生活、消费和开展业务。

前海等各个区域持续完善面向境外人士的服务体系，将支付咨询、外卡服务、跨境业务办理等事项不断向前延伸。很多原本需要四处打听、反复确认的事情，如今有了更清晰的指引和更集中的服务窗口。

作为一座因开放而崛起的城市，深圳始终在寻找连接世界的方式。这种连接，可以是APEC会场上的一次握手，可以是华强北里的一笔订单，也可以是一根简单的烤肠，从徐阿姨的手，递到了Mark的手上。

让更多不同习惯的人，都能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走进来。不用翻译、不用比划，这是一座城市最小的一次连接，也是这座城市向世界发出的，最具体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