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我摸过来一看,是婆婆的护工老周。
"小陈,你妈高烧40度,一直喊冷,我打了120,但她说要见你……"
话没说完,我掀开被子去推身边的丈夫。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我又推,用力推。
"老公,妈出事了,发高烧——"
"让她去死。"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别烦我睡觉。"
我的手僵在半空。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安详的,平静的,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明天早餐吃包子"。
我愣了三秒。然后穿衣服,拿钥匙,出门。
在电梯里我发现自己没穿袜子,拖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手机又响了,老周说救护车已经到了,婆婆还在喊我的名字。她用方言喊,含含糊糊的,但我知道她在喊什么——她喊的是我的小名,这些年只有她这么叫我。
医院走廊的白光灯打得我头晕。婆婆躺在急诊床上,瘦小的身体裹在蓝色被单里,像一只皱巴巴的纸船。看见我,她伸出手。那只手枯瘦,指甲剪得很短——上周我刚给她剪的,她夸我比她儿子细心。
"来了啊。"她说,嘴角居然还有笑纹。
我握住她的手,她掌心滚烫。护士来量血压,她突然攥紧我,眼神惊恐:"别走。"
"不走。"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另一只手给她掖被角。她这才慢慢放松,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又嘟囔起方言。我听懂了,她在说年轻时候的事,说第一次见到她儿子时,他穿一件蓝色背心,在槐树下打弹珠。
天快亮时她退了烧,睡着了。我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看见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丈夫的。最后一条微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
"在哪?"
我没回。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瓷砖上,亮得刺眼。我慢慢喝水,塑料杯壁温热。护士站的小电视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声音清脆地说今天天气晴好,适合出行。
我回到病房,婆婆还在睡,呼吸平稳。她的睫毛很长,和她儿子一样。我坐在她旁边,把拖鞋脱了,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整夜没睡,但我一点也不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对不起,我昨晚上夜班太累了,脑子不清醒。"
我想了想,打字:"妈退烧了。"
发送。然后关机,塞进口袋。婆婆翻了个身,手又摸索着来找我的手。我让她握着,她梦里笑了一下,轻轻叫了声"囡囡"——那是她给她女儿留的小名,可她没有女儿,一直把我当女儿。
窗外的梧桐树上,麻雀开始叫了。新的一天正在涌进来,带着露水和豆浆的味道。我俯身把婆婆额前的白发拢到耳后,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昨晚那句"让她去死",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话,可它还是像根刺,扎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黑夜里,扎得很深。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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