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说谢
电话是表弟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热切。“哥,我妈说你在供电所有熟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上个月家庭聚会上,二姨确实提过表弟电力专业毕业在家待了半年。“有个大学同学在人事科。”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怎么了?”
“想请你帮个忙。”他顿了顿,“现在考供电所太难了,听说他们最近有批内部名额……”
我听完他的诉求,说帮他问问。挂了电话,我给老同学吴涛发了条微信。半小时后他回:“有个运维岗,劳务派遣性质,表现好一年转正。让你表弟明天来面试。”
消息发给表弟,他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晚上,二姨打来电话,语气里全是笑意。“小峰说你同学对他很照顾,面试特别顺利。”她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最后压低声音,“小峰这孩子不会说话,心里是记着你好的。”
“自家亲戚,应该的。”我说。
表弟入职那天,我特意发了条微信提醒:“去了多干活少说话,前三个月最关键。”消息石沉大海。晚上我又发:“今天怎么样?”过了很久,他回:“还行。”
那个月我主动联系他三次,每次都是我一问他一答。有次我问他培训考试过了没,他隔天才回:“过了。”我盯着屏幕,意识到这段对话再继续就成我的独角戏了。
入职第二个月,我路过供电所想约他吃午饭。电话接通后他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说那改天吧。他应了声好就挂了。我站在供电所门口的银杏树下,看着穿工装的人进出,举着手机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三个月试用期快结束时,我又给吴涛打了电话。他说表现中规中矩,“不过我听说……”他迟疑了一下,“这孩子好像不太合群。有次老周——就是看门的老周——喊他帮忙搬东西,他头都没抬,说自己正在看图纸。”
“年轻人不懂事,你多担待。”我有些尴尬。
“没事,又不是我下属。”吴涛笑着说,“但转正的事归他们部门主任定,我可说不上话。”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还是给表弟发了条信息:“对人客气点,所里每个人都很重要。”这次他秒回了:“知道了。”
但我总觉得这个“知道了”悬在半空,像片落不到地的叶子。
第四个月开始,表弟的朋友圈突然活跃了。今天发“加班到深夜,奋斗的青春最美丽”,明天发“电力人,守护万家灯火”。照片里的他穿着蓝色工装意气风发,配文下面一排同事点赞。我给他点了赞,评论了句“加油”。他没回我,倒是给别人回复得热热闹闹。
二姨来电话的频率高了,每次都绕到转正的事上。“听说这批能转好几个呢,小峰业务考核都是前三。”她压着声音,“你那个同学到底能不能说上话?”
“妈说让我再找你同学吃个饭。”有天晚上表弟突然打电话来,开场白让我愣了下——这是他入职后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这个节骨眼吃饭不太好,容易让人说闲话。”我说,“你踏实干活就行。”
“哦。”他应了声,然后沉默。
我以为他会说句谢谢,至少说句这段时间麻烦哥了。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最后他说:“那算了,我先挂了。”
第五个月,转正名单下来了。没有表弟。
二姨的电话打来时带着哭腔。“小峰说他们部门转正了四个,有两个业务还不如他呢。”她在那边喘着气,“你那个同学到底有没有使劲?”
我说转正看综合表现,不只看业务。
“什么综合表现?”二姨声音高了,“小峰天天加班,考核排第三……”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电话挂断后,表弟发了条微信:“哥,你同学是不是没出力?”
我看着这行字,把打好的长长一段话删掉,最终只回:“转正的事他不负责。”
“那你还说找他有用。”这条消息像枚钉子,扎在我刚软下来的心上。
第二天我约吴涛吃饭,特地选了家离供电所远的馆子。三杯酒下肚,他才说起实情:“本来他们部门报上去的转正名单里有他,但被主任划掉了。”
“为什么?”
吴涛夹了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刺:“你知道老周是谁吗?主任的远房表叔。在供电所看门看了十二年,儿子早年在抢修线上出了事没了,所里照顾他一直没让他退休。”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上个月老周值班突发心梗,是所里人帮着送医院的。住院那几天,全所都去看了,只有你表弟没去。主任问起来,你表弟说——”
吴涛停顿了下,像是要确认接下来的话值不值得说出口:“他说,一个看门的,我去干什么。”
我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主任当时没说什么。但转正评审会上,他说了句‘电力系统第一课是学会尊重人,不是学会看图纸’。”吴涛端起酒,“大家就都懂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翻到表弟五个月前发的第一条朋友圈。那张穿着蓝工装的照片下面,我点了赞,评论“加油”。往上翻,更早的一条是二姨发的:“儿子今天参加供电所面试了,感谢所有帮助他的人。”
所有人,除了我。
车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飞速后退,明灭的光打在我脸上。我想起面试前那晚,我帮他把简历改了四遍,微信语音通话总共47分钟。又想起入职后他唯一主动打来的那次电话,是为了让我再找吴涛吃饭。
手机震了下,是表弟:“哥,他们说我不尊重人,就因为没去看那个门卫。这也太冤了吧?”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他:“那个门卫姓周,主任喊他表叔。”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这一次,他再没回我。
窗外下起雨,银杏叶被打落一地。我想起两个月前站在供电所门口的那个中午,如果当时我直接走进去,找到正在食堂吃红烧肉的表弟,当面跟他说句“对人客气点,每个人都很重要”,结局会不一样吗?
但有些事情,永远没有答案。就像那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谢谢”,悬在五个多月的时间里,最终还是没能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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