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那天,来为她殓尸的是我的前男友陈恪也。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他认真的侧脸。
口袋里的胃癌诊断书折了三折,边角硌着指尖。
然后我找上殡仪馆的老板,问他能不能指定死后的入殓师。
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我想。
如果最后那天,是他替我整理遗容。
他会不会看在曾经的交情上,比旁人仔细一点,温柔一点。
……
签完合同后,我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殡仪馆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陈恪也从告别厅出来的时候,臂弯里搭着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隔着一个空位坐下。
“节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公事公办,疏离克制,像殡仪馆墙上贴着的服务守则。
我点点头。
手不自觉地摁在外套口袋上,胃癌诊断书的边角又硌了一下指尖。
像一枚小小的倒刺,不致命,但时刻提醒我疼。
“你瘦了很多。”他忽然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又移开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脱口而出,陈恪也,我瘦了十一斤,因为我快死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工作忙。”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说久也不算太久,两千多个日夜,刚好够一个女孩把梦想撞碎再拼起来。
也刚好够一种癌细胞,在身体里生根发芽。
当初我执意要去上海的时候,他坐在我们租的那间小房子的阳台上,沉默着抽了一整晚的烟。第二天早晨他红着眼眶说,我不拦你,但你走了就别回头。
我那时候多骄傲啊,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心想等我混出个样子来,他会明白的。
后来确实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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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格子间很冷,外卖很贵,我加班到胃痉挛的次数多得数不清。
每次疼的时候我就想起他煮的小米粥,黏稠的,热腾腾的,他总会在粥里搁两勺红糖,说这样养胃。
没想到最后我的胃还是坏了。
回过神来时,陈恪也站起来,重新变回那个专业的入殓师。
“你外婆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随时要离开的人。
“不走了。”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既不像笑也不像嘲讽,更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大城市待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因为我上个月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总不能说我辞了工作退了房子,就是为了回到这个小城里,安静地等死。
“嗯,待腻了。”我顺着他的话说。
他没再接话,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像殡仪馆走廊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
我想起从前我们无话不谈的日子,他会在深夜给我发大段大段的语音,讲殡仪馆里听来的奇闻异事,讲他给一位百岁老人化妆时老人孙女哭晕过去的插曲。
那时候我总笑他把约会聊成了工作报告,可现在我多想再听一次,哪怕只是工作报告。
“你照顾好自己。”
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转身要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捏紧了包里指定入殓师的合同。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经过拐角的茶水间时,听见里面传来殡仪馆老板老周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
“小陈啊,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媳妇那个堂妹,二十六岁,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俊,周六你见一面,就当给叔个面子。”
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陈恪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行,周哥,那就见见吧。”
我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
走廊的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咬住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胃又开始疼了。
可我不知道这次是癌细胞在扩散,还是心脏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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