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处过三个女朋友,一个同居两年,两个同居三年,后来那三个前女友都嫁人了。
这话说出来,好像我是个情场老手,其实不是。我只是运气不好,或者说,运气太好——好到总能遇见好姑娘,又坏到总把好姑娘弄丢。
第一个女朋友叫小文,是我大学同学。那时候我二十二,她二十一,大四,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坐在我对面,扎着马尾辫,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我看了她很久,她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脸一下子就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心动是有声音的,像花开的声音。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后那段象牙塔时光。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去了省城,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房子,月租六百,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我跑业务,早出晚归。那时候穷,是真的穷,发工资那天先去还账,剩下的钱刚够吃饭。她从不抱怨,把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买菜的时候跟摊贩讨价还价,为了一毛钱磨半天嘴皮子。她会把菜切成细丝炒一小盘,够两个人吃。她笑着说这样省油,而且入味。
那张单人床很小,我们挤在一起,翻身都会碰到对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她的身体很暖,冬天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火炉。她说以后有钱了要买一张大床,两米宽的,怎么翻都不会掉下去。我说好。她问我什么时候有钱?我说很快。她信了,我也信了。
那个“很快”一直没有来。我的业绩起起伏伏,好的时候能拿五六千,差的时候只有底薪。她的工资也涨得慢,一年涨两百。我们存钱的速度像蜗牛爬,房价却像兔子跑,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有时候她会看房产APP,看那些房子的图片,看阳台,看厨房,看卧室。她说这房子好,光线足,以后咱也要买这样的。她把手机的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我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敷衍,把手机收回去了。后来她不看了,再也不在APP上看房子了。我不问她为什么,她也懒得说。我们之间的沉默开始多了起来,不是没话说,是怕说了伤对方。
第二年,她妈病了,住院需要一大笔钱。她哭着跟我商量,想把她这几年的积蓄寄回去。我说寄吧。她把银行卡里的钱转走了,卡里余额只剩几十块。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对不起,不能跟你一起存钱买房了。我说没事,房子以后再说。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冰凉冰凉的。我握着,暖了很久也没暖过来。
她妈出院以后,她回了趟老家。回来以后话更少了,心事重重。有一天她终于开口了,说她妈希望她回去,在老家找个稳定的工作,不要再在外面漂了。她没有说分手,可我知道她是在告别。我说你决定了?她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我帮她收拾行李,把她送上了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着我,手贴在玻璃上,我也贴上去,玻璃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一年后她嫁人了,在老家,嫁了一个在事业单位上班的男人。我在朋友圈看到他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嘴角的弧度跟当年在图书馆抬头看我时一模一样。新郎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很踏实。我点了赞,又取消了。不是不想祝福,是不敢看太久。
第二个女朋友叫小静,是朋友的同事。我们在一场饭局上认识的,她坐在我对面,短头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可爱。她比小文开朗,话多,爱笑,跟她在一起不用担心冷场,她能从天南聊到海北。我们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就同居了,搬进了她租的一室一厅,条件比城中村好一些,有电梯,有空调,有热水器。她喜欢把家里布置得很温馨,买了地毯,买了花瓶,每周换一次花。她说房子是租的,日子不是租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换花瓶里的水,百合的香味淡淡的,在屋里弥漫。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是真心想把日子过好的。
她的工作比我稳定,在银行做柜员,收入也比我高。她从不嫌弃我挣得少,还经常给我买衣服、买鞋子。我说你别乱花钱,她说挣钱就是花的,存着干嘛。她花钱大手大脚,但对我从不吝啬。她会在淘宝上给我买很多东西,快递堆了一地,拆开来看,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我嘴上说她乱花钱,心里头是暖的。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比任何礼物都重。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那是我最快乐的三年。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她喜欢拍照,每去一个地方都要拍很多照片,洗出来贴在墙上。那面墙贴满了我们的笑脸,像一张用时间拼成的拼图。她说等以后老了,看着这些照片,就知道这辈子没白过。那面墙上的照片越来越多,从客厅贴到走廊,挤挤挨挨的,像我们攒下的那些不值钱却舍不得扔的日子。
真正的矛盾,发生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她爸妈催她结婚,说年纪不小了,该定了。她也想结,跟我提过几次。我总说再等等,等我事业稳定一点,等我攒够首付。我不是不想结,是怕结不起。她爸妈要求买房,哪怕小一点的也行,但不能没有自己的窝。我理解,哪个父母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连房子都没有的男人?
那段时间我拼命工作,接了很多单,天天在外面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一个人在家等我,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桌上的菜凉了,电视还开着。我吃了几口,把剩菜放进冰箱,第二天继续热。那几盘菜热来热去,热到最后变了味,倒掉了,像我们之间的感情。温度还在,可味道不对了。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单位有个同事追她,条件不错,有房有车,本地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阳台上的花,那盆百合开败了,花瓣耷拉着,边缘发黄。我愣住了,问你怎么想的?她说她不知道。沉默了很久,我说明白。那个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都没说话。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我缩了缩肩膀。我听见她在哭,声音闷在枕头里,很小。
她搬走那天,把那面墙上的照片都取下来了。她说留给你。我说你带走吧。她摇摇头,拉着行李箱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没有回头。阳台上那盆百合彻底枯了,她走之前忘了浇水。我没浇,枯了就枯了。
半年后她结婚了,嫁的就是那个同事。朋友圈里的婚纱照上,她笑得很开心,新郎搂着她的腰,她的头靠在新郎肩膀上。那面墙上的照片她带走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挂上去的那些已经取下来了,墙面上留下胶带的痕迹,一道道印子,像没擦干净的眼泪。
第三个女朋友叫小婷。她是我客户公司的员工,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说话很快,逻辑清晰,不拖泥带水。我喜欢她这种性格,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我们在一起也同居了三年。她独立,不粘人,从不过问我几点回家,也不翻我手机,给了彼此很大的空间。我以为这样成熟的感情能走到最后。
她工作能力强,职位比我高,收入是我的两倍。她从不嫌弃我,也从不刻意照顾我的自尊,该AA就AA,该请客就请客。她不会像小静那样给我买很多东西,也不会像小文那样把菜切得很细省着吃。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包括感情。我们很少吵架,不是因为感情好,是因为懒得吵。有什么问题坐下来谈,谈不拢就冷处理,冷着冷着就过去了。那些过去的事堆积在心底,没有解决,只是被压下去了。
在一起的第三年,她升了职,被调到外地分公司当负责人。走之前她跟我谈了一次,很正式,像谈工作。她说异地恋不现实,与其拖着不如趁早结束。她问我的想法,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她的语气很平静,没哭,没闹,甚至没有不舍。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第一次觉得陌生。那些年的感情在她嘴里像一笔账,算清楚了就该结了。
我说那就这样吧。她点点头,收拾行李,叫了一辆车,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犹豫。门口留下一双她的拖鞋,粉红色的,兔耳朵耷拉着,少了一只。我没扔,放在鞋柜里,每次开门都看见,看见了心里头空一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垃圾的拿走了。
她后来也嫁人了,嫁的是那边的同事,听说也是做管理的,两个人很般配。我没看到婚纱照,她把朋友圈关了,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又大概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我理解,有些人分手后还能做朋友,有些人不行,我们是后一种。删了微信,删了电话,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现在我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不大,一室一厅,够用了。客厅的墙上空空荡荡,没有照片,没有花,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面白墙发呆。墙皮有点脱落了,边角翘起来,像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不是彻底消失了,是黏不住了,翘在那,碍眼,可你懒得去撕,撕了又得补。
三任前女友都嫁人了。小文嫁给了老家的事业单位男,小静嫁给了追她的同事,小婷嫁给了外地的同行。她们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有了各自的家庭,有了各自的孩子。她们的朋友圈偶尔会晒孩子的照片,晒一家三口的合影,晒旅行的风景,看起来都过得很幸福。我给她们点过赞,后来不点了,不是嫉妒,是觉得没必要。她们的生活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我的点赞显得多余,像在旧日历上画圈,日子早翻篇了。
我妈老催我结婚,说你都多大了,再不找就真找不到了。我说不急。她说你不急我急。我挂了电话,不是不想跟她说话,是不想听那些话。那些话像针扎在心上,不是疼,是闷。
我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该怎么找了。跟小文在一起的时候,我学会了过日子,学会了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跟小静在一起的时候,我学会了享受生活,学会了在平淡的日子里找乐子。跟小婷在一起的时候,我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给对方添麻烦。我把她们教会我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可那个该用这些东西去爱的人,不知道去哪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跟小文结了婚,现在孩子应该上小学了。如果跟小静结了婚,那面墙上应该贴满了我们旅行的照片。如果跟小婷结了婚,我们应该坐在宽敞的客厅里,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她们都嫁人了,我还单着。不是她们不好,是我不够好。不够有钱,不够果断,不够勇敢,不够在她们想嫁的时候伸出手去接。那些年她们的暗示、催促,我不是没听见,是假装没听见。以为再等等就好了,等有钱了,等稳定了,等准备好了。可她们不等了,她们等不起了。
她们的青春就那么几年,都给了我,我没接住,摔碎了。碎片扎在她们手上,也扎在我心上。她们换了个人,把碎片粘好了,继续往前走。我还在原地,弯腰捡那些碎片,捡不起来了,扎手。
小文结婚的时候,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喝的,把自己灌醉了。小静结婚的时候,我跑了一天步,把自己累趴下了。小婷结婚的时候,我加了一天班,把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每次的方式不一样,可感觉是一样的,胸口闷,嗓子堵,像有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今年三十五了,单身,没房没车没存款。不是挣不到钱,是挣的钱都花在了生活上,花在了房租上,花在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那些年攒下的东西,除了回忆,什么都不剩。那件小文给我织的围巾我收着,压在箱底,没戴过。小静买的那些衣服早穿旧了,扔了好几件,有一件还在,领口洗得发白了,我还在穿。小婷走之前留下的那本书,扉页上写着“祝好,勿念”。我翻过几次,书签还夹在她折的那一页,没动过。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陪你走一段,有些人陪你走一生。陪我走一段的那些人,都下车了,去了别的站。我这个司机还在开,不知道下一站谁会上来,也不知道这趟车还能开多久。车窗外风景不错,可一个人看久了,也会腻。那些风景里,有我们一起看过的山,一起趟过的河,一起等过的日出,一起淋过的雨。它们还在那,山没矮,河没干,太阳每天照常升起,雨该下还下。只是看风景的人不在了,我一个人,带着三双眼睛,替她们看。山还是那山,河还是那河,可我看的时候,会想起她们说这山真好看,河水真凉,日出真美,雨真大。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不是回声,是刻进去了,磨不掉了。
三任前女友都嫁人了。嫁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希望好吧。那些我没能给她们的幸福,希望别人能给。我给不了的,别人给了,我该高兴。高兴不起来,也得高兴。不是大度,是不得不大度。
我还在相亲,见了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各种性格,都不是她们。不是她们不好,是我不对。我把她们跟过去比,把过去跟现在比,比来比去,比不出个结果。我妈说得对,我这不是找对象,是在找过去。过去找不回来了,得向前看。
向前看,路还长。三十五,不算老,也不算年轻。还有机会,还有时间,还有可能。也许下一个就是对的,也许不是。谁知道呢。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饭还得吃,觉还得睡。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放在心底,不翻出来,不跟人说,等时间把它们盖住,盖一层土,再盖一层,盖到看不见。等哪天不小心翻出来了,看一眼,再盖回去。
土会越盖越厚,厚到再也翻不动了。到时候,就该养老了。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