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语言文化素养培育的新逻辑

　　语言文化素养是个体理解和运用语言文字、体认文化传统、形成审美能力和参与社会生活的综合素养。2025年12月，教育部等七部门印发的《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 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提出，强化数字赋能，推动语言文化与科技创新双向赋能。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广泛介入教育领域，技术已不再只是扩大资源供给和优化学习渠道的工具，而是深入参与语言生成、文化阐释和表达塑造的具体应用过程，但在提升学习可及性和互动性的同时，也可能带来表达替代、理解浅表化和文化单一化等风险。可见，数智时代的全民语言文化素养培育，不能仅关注数智技术如何赋能，更应回答如何守护语言文化的主体性和本真性，并借助数智技术拓展其传承和实践空间。基于此，本文从“守界”和“拓界”的视角，重思数智时代语言文化素养培育的新逻辑。

　　守界，意味着要明确数智赋能的价值边界。数智技术能够赋能语言文化素养培育，但技术介入越深入，越需要明确其作用边界。语言文化素养的形成，归根结底是人的语言实践、文化认知和价值判断不断生成的过程。因此，数智赋能首先要守住语言文化素养培育中具有基础性意义的价值内核，防止数智技术对人的表达主体性、文化理解深度和语言生态多样性的消解。

　　首先，应守护语言表达与主体思考之间的内在关联。语言不仅是信息输出工具，也是个体组织经验、表达情感和形成思想的重要方式。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快速生成文章、撰写策划文案等，其表达往往结构完整、语句流畅，但这种流畅并不必然意味着思考的深化。如果学习者将构思、选择、判断乃至情感表达整体交给人工智能，语言文化学习就可能由主体表达转化为结果调用，语言文化素养培育也可能异化为对智能文本的依赖。因此，人工智能在语言文化素养培育中的角色，应是支持知识整理、提供文本比较、辅助修改评价，而不能替代学习者对生活经验的感受、对意义的组织和对情感的自主表达。守护真实表达，本质上就是守护语言文化素养中人的主体地位。

　　其次，应守护语言文化学习的深层浸润过程。语言文化素养并非通过碎片化知识接收即可形成，而需要个体在经典阅读、交流讨论和生活运用中逐渐积累。数字平台和智能工具能够快速提供诗词释义、典故讲解和文化知识，但快速抵达不等于深度理解。当传统文化被压缩为视觉符号、知识卡片和即时问答时，学习者也许只是获得了内容信息，却未必形成对语言节奏、审美意境和文化精神的深刻体会。因而，数智赋能不能以替代“慢学习”为代价。人工智能不能取代人与文字之间持续且深入的交流，更不能简化阅读、吟诵、体悟和反思文字的完整过程。

　　最后，应守护语言文化生态的多样性和解释自主性。语言文化既包括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规范使用，也包括地方方言、民间叙事、节庆习俗和代际传承中的表达。人工智能的训练和生成往往倾向于选择更高频、更标准、更易传播的表达形式，因而可能在无形之中强化单一化语言样态，使具有地域特征和生活质感的表达逐渐边缘化。数智时代的语言文化素养培育，不能将技术标准化等同于文化现代化，而应在推进规范语言使用的同时，维护语言文化资源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只有让公众认识和理解不同语言表达背后的生活世界，技术才能真正服务于文化传承。

　　守界并非限制数智技术应用，而是为了使技术真正开拓有益于人的文化成长的新空间。所谓拓界，是拓展公众接触、理解、运用和创造语言文化的方式，推动语言文化素养由知识习得转向在生活实践和文化参与中主动生成。

　　首先，应推动文化资源从数字化走向“活态化”。人工智能完全能够进一步推动文化资源与现实生活建立联系。例如，围绕节日节气、家庭交往、地域文化和公共礼仪，智能系统可以连接经典语句、历史来源、现实表达和生活场景，使语言文化从数据库中的知识条目转化为公众能够理解、使用和体验的文化实践。该过程的关键不是生成更多数字化内容，而是使数字资源进入具体生活，从而回应真实表达需要。

　　其次，应促进公众由单向接受转向参与语言文化资源共建。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提升，不只是让公众接受优质文化内容，还应使其成为语言文化传承的参与者。数智技术为这种参与提供了新的可能。例如，人们搜集和整理家乡方言、谚语、民间故事和传统礼俗，借助人工智能完成转写和传播互动，让这类乡土文化融入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参与采集、讲述、辨析和整理的过程，本身就是理解语言文化价值、增强文化认同的重要过程。由此，人工智能不仅是面向公众输出知识的工具，也是汇聚全民活态语言经验、促进共同传承的媒介。

　　最后，应将智能环境中的文化判断能力纳入语言文化素养的新结构。人工智能能够生成文化解释、仿写经典文本和提供表达建议，公众因而需要形成判断智能内容质量的能力。如辨析一个典故解释是否准确，发现一则短视频对经典文化意义的简化或误读，意识到算法推荐可能遮蔽哪些中华传统文化意蕴等。这种判断能力不仅是技术使用能力，更是文化理解力、审美鉴别力和表达主体性的集中体现。数智时代的语言文化素养培育，须使公众由智能内容的使用者进一步成长为能够批判性阅览、评价和完善智能表达的文化主体。

　　（作者系贵州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

《中国教育报》2026年06月18日 第06版

作者：盛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