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明八年以后的那道光
孝建三年,刘子鸾生在京城建康,是孝武帝刘骏第八子,生母殷淑仪独得恩宠,冠绝后宫。
殷淑仪是谁,正史里有两种说法。
《宋书》只称她姓殷,追赠贵妃,谥曰宣,葬仪之盛江南未有。到了唐朝李延寿写《南史》,才把一层更暗的颜色涂上去——说她本姓刘,是南郡王刘义宣的女儿,也就是刘骏的堂妹,刘骏在义宣败后密取入宫,伪称姓殷,知情者多被杀,所以当时没人敢说破。
不管她姓什么,有一点所有记载都一致:刘骏爱她爱得没有分寸。
殷淑仪死在大明六年四月,刘骏悲痛到荒废政务,夜夜在灵前独酌痛哭,还命有司为她起庙,号新安寺。更有一段流传下来的怪事——说刘骏命人将棺做得像屉匣,可随时拉开见遗容一面,如此拖了许多日才肯下葬。
子鸾那年大约六岁。
父亲把对亡人的痛,全倾到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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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岁封王,八岁挂相印
大明四年,子鸾方五岁,封襄阳王,食邑二千户。
后改封新安王,领南徐州刺史。
殷淑仪一死,刘骏反而把给儿子的东西加得更快更重:六岁兼司徒,八岁加中书令领抚军将军。中书令是朝廷中枢要职,多少老臣一辈子够不到的边,挂在一个孩子名下,意思只有一个——人主要把能给的,全给到殷淑仪留下的血脉上。
朝中人看得分明:凡为皇上所盼遇者,莫不入子鸾之府国。太子刘子业从东宫望过去,那道影子一天比一天长。
刘骏甚至当众说过不满意太子的话,史言"此儿不堪承统",废长立幼的念头不是没动过,只是大臣们死死按住,才算没在生前掀翻。
可念头压下去了,仇没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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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永光到景和——十六岁的皇帝第一刀就砍向弟弟
大明八年五月,刘骏崩于玉烛殿,年三十五。
太子即位,改元永光,是为前废帝。
这少年皇帝不是没机会做个常人,只是他从小到大,耳边只有"你不够好,你弟弟才是父皇心尖"这句话的回声。
他即位头一件事,夺子鸾中书令,解其府佐,外放青冀二州刺史。
王宪嫄太后病笃时,子业闻召竟不去,太后含恨而崩。
接着他派人去推平新安寺,毁殿砸像,掘殷淑仪坟,传闻说还拖出棺中之物当众羞辱——天下人知道,这不是什么新政,这是十六岁少年积压了十几年的恼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同年九月辛丑,景和元年,他下了那道真正的死令——遣使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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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的新安王
使者的车停在新安王府门前时,天大约快凉了。
子鸾已先被贬为庶人,王府里的人不知该跪还是该散。
来人捧出的不是诏书长卷,是一只小小的鸩杯。
十岁的孩子接过杯子,手在抖,据说起初还哭着对使者叩头,盼能活命。
但殿下早不是讲理的地方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了一眼从王府到宫城的方向——那条路他走过多少次,四岁时封王仪仗从这里过,八岁时拜相从这里过,如今最后一次从这里过,没有仪仗。
他对左右说了那句后来刻进千秋史文的话,七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愿身不复生王家。"
然后饮下鸩酒。
同生弟南海王刘子师,年六岁,与第十二皇女,同日遇害。
三口棺木,一并送回京口安葬。
《宋书·孝武十四王传》写到这里只用了二十几个字,比任何演义都冷:
"帝素疾子鸾有宠,既诛群公,乃遣使赐死,时年十岁。子鸾临死,谓左右曰:'愿身不复生王家。'同生弟妹并死,仍葬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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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收束
子鸾死后不到三个月,刘子业被叔父刘彧的亲信诱进华林园亲手砍死,年十七。
刘彧即位,追复子鸾为始平王,以宗室子过继承祀,改葬秣陵龙山——离他母亲当年厚葬的地方不远。
可追复再多王号,那杯鸩酒也吐不出来了。
南朝宋从刘裕算起,六十年换了八个皇帝,多数不得善终,宗室刀先从里面砍起。
子鸾那句七个字,不是骂谁,不是怨命,是一个十岁孩子在咽下毒之前,把整座宫城的金瓦琉璃看穿了——
饶你五岁封王,八岁入相,生母宠冠后庭,父皇爱到荒废朝政,只要坐在那把椅子旁边,你的命就不是你的,是那把椅子随时可以擦掉的印。
建康城的钟山秋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新安王旧府的门槛上,再没人跪迎王爷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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