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打卡“孤独树”踩踏麦田 流量经济与农耕权益咋平衡

因游客踩踏自家麦田，梁婶砍掉“孤独树”树冠。

梁婶的小麦堆放在院子里。

白庙村街道。

白鹿原影视城，距离白庙村仅10公里，是《白鹿原》电视剧取景地。

白庙村地处西安市长安区东南角和蓝田县交界处。因为一棵树，这个不起眼的村落一下子广为人知。这棵立在麦田边的树，背后是延绵不绝的秦岭，在风吹麦浪的时节走红网络，被称为“孤独树”。随着游客纷至沓来，村民梁婶的麦田被踩出一条“路”，一气之下，她砍断了树冠。

6月11日，南都记者乘坐电动自行车来到塬上看到，梁婶的小麦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一棵孤零零的树干立在路边，不见游客踪影。从麦田到梁婶家，步行约50分钟，门口印着“天道酬勤”字样。提起此事，她难掩怒火：“今年麦子减产了，太多人踩我的麦田了，比赶驴都多！”

当流量涌入这个务农为生的村子，当地如何反应？6月14日，村干部郝先生向南都记者说道，虽然有开发景点的想法，但“孤独树”附近的农田为永久基本农田，“这是一条红线”。

去年，安徽池州也有一棵“孤独树”爆火，后被不堪其扰的村民砍断树枝。如今，树的周围修建起环形步行栈道。郝先生关注到这一做法，认为有一定可行性，“但未来要怎么规划，我们还在商讨中”。

　　砍掉一棵网红树

越来越多游客来与“孤独树”合影，将梁婶的麦田踩踏出一条长达20米的“路”，还有多条“小道”。梁婶架着梯子、抡起斧头、扯过麻绳，砍掉了“孤独树”的树冠。

梁婶是白庙村村民，前段时间，老伴在西安市区带孙子，她留在村里种庄稼。小麦种在塬上，四边陡、顶上平的地貌，不会骑三轮车的她，大多时候都是徒步到塬上干农活，“要走50分钟”。

麦田的前方是一棵树。村干部郝先生告诉南都记者，早年，因为道路树木太多影响麦田光照，这棵“孤独树”周围其他同属于村集体的树都被村民砍掉了。当时村委会没有追究责任，“毕竟村民就依靠这一亩三分地生活”。

偌大的麦田里，“孤独树”是为数不多能让村民歇息乘凉的地方。很少刷手机视频的梁婶并不知道，5月中旬，这棵树在网上走红了。

起初，游客打卡并未伤及麦田，白庙村也未多加干预。“只是需要管理环境卫生问题。”郝先生回忆，部分游客拍完照后留下垃圾，因此，白庙村多了一项额外聘请保洁人员的支出。

随着短视频持续发酵，越来越多游客来与“孤独树”合影，为了同时凑齐“孤独树”、麦田、秦岭、蓝天、白云等拍摄要素，游客将梁婶的麦田踩踏出一条长达20米的“路”，还有多条“小道”。

5月24日，邻居告诉梁婶，有游客为了和网红树拍照踩坏了她家的麦田。起初，梁婶并未特别生气，只是用绳索和布袋把麦田围挡起来，避免游客进入麦田继续踩踏。等她再次来到麦田时，围挡却不见踪影。

郝先生对南都记者说，决定砍树前，梁婶也曾向村委会反映过麦田的情况，但白庙村的居民区距离麦田较远，“难以保证时时都有人在麦田附近监管”。

5月26日，梁婶架着梯子、抡起斧头、扯过麻绳，砍掉了“孤独树”的树冠。

6月11日，南都记者来到梁婶家里。这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印着“天道酬勤”的字样，当中有两行小字——“天道酬勤是真理 奋斗拼搏须持久”，小麦收割后堆放在院子中。

梁婶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留着短发，说话时中气十足。提起砍树一事，她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边揉面边说：“太多人踩我的麦子了，比赶驴都多，我的麦子都被踩没了。心情不好也睡不好，我就靠庄稼吃饭，结果被踩成这样。”

往年，一亩能产一千斤小麦，而今年“只有600斤左右”。最近，麦子收割后，塬上没什么游客了，梁婶在地里种上玉米。

村民王姨也为她打抱不平：“农民靠庄稼过活，游客如果轻轻将麦子拨开，在不损坏庄稼的前提下拍照，谁都不会生气，可偏偏要把麦子踩倒。”

王姨说，梁婶有两个孙子，老伴在西安市区带孩子，另一个孙子在村里跟着她生活。除了去干农活外，梁婶一般都会把孙子带在身边。“如果把小孩锁在家里，他就会生气，没人看着，容易出事。”

“孤独树”属于村集体，但村委会决定不追究梁婶砍树的责任。“她已经损失了庄稼，没必要继续追责。”郝先生说，况且“孤独树”还会再次繁茂，梁婶也承诺未来不再砍树。

务农为生的村庄

全村耕地3348亩，全村经济收入以种植业为主。从白庙村居民区前往“孤独树”所在地，仅有一条盘山路，山体最陡处接近60度。

白庙村建于唐代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村中有白色古寺一座，供奉白衣菩萨，因此得名。

南都记者在白庙村走访时看到，房屋多为砖瓦房，村内以老人为主，偶尔有几人在屋外聊天，但大多数房子房门紧闭。王姨透露，“一般只有收麦的时候，地里比较忙，年轻人才会回村帮忙。”

白庙村村委会的村情简介写道，白庙村辖白庙村、古刘村两个自然村，10个村民小组，共720户2140人。全村耕地3348亩，现有劳动力1078人，其中外出务工566人，全村经济收入以种植业为主。

2020年，当地媒体曾在脱贫攻坚大回访中聚焦过这个村子。其中提到，“要想富，就得先修路。经过两年多的改造，村里的主干道都铺上了柏油路，断头路基本全部打通，到明年(2021年)村民门前道路全部都能完成硬化。”

不仅路通了，扶贫工作队还争取资金支持，完成村内弱电改造，并且铺设管道、改造水网、架设水泵，彻底解决了困扰村民多年的吃水难问题。

驻村工作队还推动成立西安耘硕种植养殖专业合作社，改进经营方式，将贫困户全部纳入合作社股份，让他们多了一份固定收入。村里建起了光伏发电站，2019年的收益达到3万元。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竟有一家闻名遐迩的骨科医院，医院门外停着不少电动自行车及轿车，在冷清的村落中显得尤为特别。

村民李阿姨告诉南都记者，自她60年前嫁到白庙村起，骨科医院便已存在。“他们有个祖传的方子，很多西安市区里的人会为了这个方子特地来村里看病。”

早前，白庙村还建有幼儿园与小学。李阿姨说，“由于生源越来越少，学校已经撤了，年轻人去市区工作，自然就把孩子带到市区上学。”

留在村中的村民以务农谋生，随着年纪渐长，李阿姨今年决定将家里的地承包出去，“年纪大了，种不动了”。

从白庙村居民区前往“孤独树”所在地，仅有一条盘山路，山体最陡处接近60度。南都记者乘坐电动自行车上塬时，感受到村民种地的不易。

上塬时，电动自行车常常把控不住车头，车子只能歪歪扭扭地往上爬。下塬时，则需捏紧刹车，驾驶员开到半程，不得已停车甩手休息，“手都捏麻了”。

中午时分，塬上空无一人，梁婶的小麦已经收割完毕，麦田中被踩踏的痕迹也消失了，只剩一棵孤零零的树干立在路边。

周边村民商先生告诉南都记者，收获后的玉米、小麦，大家会先留着自己吃，吃不完的部分再拿出去卖，但价格也不高。“如果能多收获一些庄稼，也能多给家里补贴一些。”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母收完麦子后，会让他将地里遗留的麦穗捡起来，“对于农民来说，是一点都不愿意浪费的”。

　　“永久基本农田保护是红线”

白庙村网红树所属永久基本农田区域，依法无法通过征地进行商业景区开发，该区域不具备市场化文旅开发的合法合规条件。

白庙村地处西安市长安区东南角和蓝田县交界处，距离白鹿原影视城仅10公里。常常有人误以为，白庙村是《白鹿原》小说里的原型村落。一些游客“打卡”网红树时，还会误加上“《白鹿原》电视剧取景地”的标签。

2016年7月，白鹿原景区建成并对外开放，占地面积1050亩，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2015年至今，《白鹿原》等多个剧组先后在这里取景拍摄。

白鹿原影视城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白鹿原影视城是在《白鹿原》电视剧开拍前，由陕西旅游集团有限公司投资建设的，“主要是人文景观，没有依托什么自然景观”，影视城打造的是关中老农村的建筑风貌，还原《白鹿原》小说里村落的建筑风格。

他也注意到白庙村有棵网红树，虽然两地相距不远，但他认为，发展文旅方面的借鉴意义不大，“影视城主要是人文景观，与‘孤独树’的自然景观不一样”。

对于网友建议将“孤独树”周边区域打造成景点的想法，长安区文旅局工作人员向南都记者表示，“这棵树属于村集体，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目前还没有接到将“孤独树”这片区域开发成景点的通知。

村干部郝先生透露，“孤独树”附近的农田为永久基本农田。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向南都记者分析，永久基本农田是国家为筑牢粮食安全底线，划定并实施特殊永久保护的优质核心耕地。“白庙村网红树所属永久基本农田区域，依法无法通过征地进行商业景区开发，该区域不具备市场化文旅开发的合法合规条件。”

他建议，在严守耕地保护法律法规、坚守永久基本农田红线的前提下，白庙村可通过轻量化、不毁田、不非农化的管理模式，平衡公众“打卡”需求与村民农耕权益。

例如，可通过在麦田外围设置不破坏耕作层的碎石步道、隔离围栏及警示标识，规范游客“打卡”路线、杜绝踩踏农田；在麦收、播种等关键农时强化专人巡查管控等。

南都记者查询发现，2025年，安徽池州也有一棵位于麦田中央的“孤独树”爆火，引来游客拍照，导致部分麦田被毁。为了阻止“打卡”乱象，农户怒砍多根粗枝。

今年，这棵“孤独树”周围已经修建起环形步行栈道，且向四个方向延伸，以供游客多角度取景。

郝先生对南都记者说，他也关注到了这件事，“我觉得是有可行性的，这个方法也挺好，但日后具体要怎么规划，目前我们还在商讨中。”

不过，梁婶与多位村民有些担忧，并指出现实困境：“上塬的坡很大很陡，去塬上得走50分钟，往返至少一个半小时，能做什么生意呢？”

郝先生坦言，永久基本农田只能种玉米、小麦、大豆等，“这是一条红线”。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摄影：南都记者 付冰洁 发自陕西西安 实习生 陈昱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