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十几万港币一个月，换来的不是体面，是一张早就写好价码的网。
一九九六年前后，厦门到香港的航班上，周兵穿着笔挺制服，推着餐车从窄窄过道里走过。她手指扣在金属车把上，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眼神却常常落在头等舱那些皮包、腕表和名片上。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很快会离开机舱，走进厦门一栋更亮、更安静、也更危险的楼。
那栋楼，后来被人叫作“红楼”。
赖昌星在厦门做远华集团时，手里握着钱、车、房子，也握着一套拉人下水的办法。饭局在楼里摆开，酒杯一只只碰过去，有人收钱，有人收礼，也有人被安排进另一种关系里。
周兵就是其中最扎眼的一个。
她年轻，漂亮，见过场面，知道什么时候递水，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把一句话说到对方心坎上。赖昌星看中的，不只是她的脸。
她从空姐变成“关系人”，中间隔着的，是十几万港币月薪、房子、账户和一场不能回头的安排。
桌上的条件很直白。钱按月给，住处另备，往后要做什么，也由赖昌星来安排。
她点头了。
一九九五年，杨前线当上厦门海关关长不久，周兵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那不是一次普通相识。饭局上，杨前线坐在主位，烟灰缸里堆着烟头，周兵坐在不远处，手边是一只茶杯。她不抢话，只在对方停顿时接上一句。
这比红包更软。
杨前线管着厦门关区，货物进出，查验放行，许多关口都绕不开他。赖昌星要的，正是这道门。
周兵被推到门前。
她陪杨前线吃饭，陪他说话，也陪他在香港、厦门的住处出入。杨前线后来落马时，说过一句让人发冷的话：他回的不是原来的家，而是他和周兵的家。
这句话，把那条线说穿了。
赖昌星给钱，周兵稳人，杨前线开口。海关这道本该守住国门的关，被一桌桌酒、一笔笔钱、一处处房子慢慢掏空。
一九九六年以后，远华集团在厦门关区的走私越做越大。成品油、香烟、汽车和大量货物，从港口进来，单证上看似平静，背后却是一张张提前打好的招呼。
数字越来越吓人。
后来查明，从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九年上半年，厦门关区走私进口成品油四百五十多万吨、植物油四十五万多吨、香烟三百多万箱、汽车三千五百八十八辆，货值高达五百三十亿元，偷逃税款三百亿元。
赖昌星给周兵的高薪，从来不是白给；她被培养出来，就是要送到关键位置旁边。
可棋子一旦被摆上桌，就没有自己退场的路。
一九九九年八月，远华案被正式查处。厦门的风向变了，红楼里的灯还亮着，许多人已经睡不着。
赖昌星先跑了。
他去了加拿大，留下厦门这张网被一寸寸拆开。杨前线被查，周兵也被卷进调查人员的视线。
审讯室里，桌面很干净，一盏灯照着笔录纸。周兵坐在椅子上，手指捏着杯沿，过去那些房子、账户、月薪、饭局，一件件重新摆到纸上。
她终于明白，赖昌星给她的路，尽头不是豪宅，是案卷。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八日，远华案首批案件一审宣判。杨前线因受贿、放纵走私等问题被判死刑，后来刑罚情况又有变化；赖昌星外逃十二年后，于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三日被遣返回国。
二〇一二年五月十八日，赖昌星被判无期徒刑。
至于周兵，她名下那些和远华案有关的房产、资金，也随着案件追缴处理。曾经按月到账的十几万港币，最后变成了卷宗里一行行冷冰冰的字。
机舱过道里那个推着餐车的空姐，曾以为自己遇见的是一条捷径。
多年后，案卷合上，红楼散场，桌上的杯子撤了，人也一个个倒下。她站过的那条路，只剩一个价码刺在纸上：十几万一个月，买走了一生的退路！
参考资料
一、新华社相关报道：《赖昌星被遣返回国 中国警方向其宣布逮捕令》，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二、《人民日报》评论：《赖昌星案宣判彰显中国惩治腐败坚定决心》，二〇一二年五月十九日。
三、中国新闻网：《赖昌星一审被判无期徒刑 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二〇一二年五月十八日。
四、公开报道：《他们如何被拉下水——赖昌星建“红楼”腐蚀干部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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