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烧了,不咋难受,老伴却急得不行,我躺在沙发上喝着姜汤,看着电视泡脚,大闺女搂着儿子笑,“咱们家,只有姥爷才是姥姥的心尖子,谁都比不了。”
老伴微笑不语,我得意洋洋。
看着虽已年近60,却依旧风姿绰约的爱人,一颗心,说不出的妥帖温暖。
人与人之间,因缘际会,和合而生,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是你的,始终是你的,即便相隔千里,终有再聚的一天。
我今年52岁,比老伴小七岁,是典型的老妻少夫,曾经,多少人都不看好我们,多少朋友笑话过我。
可现在,全都羡慕我们夫妻恩爱,妇唱夫随,没看错,我家女主外,男主内,这也没啥可丢人的啊,我媳妇懂经营,会赚钱。
她开她的公司,我当我的老师。
她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我在家教育子女,持家有道,她很忙,我一年三个月假期,这不是绝配么?
日子,别人说啥不重要,听蝲蝲蛄叫,还能不种庄稼了?
自己过得舒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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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岁的时候跟着老爸从定州老家来了保定,我们家四个孩子,三男一女,我是最小的儿子。
当年我爸进城全凭一腔孤勇,说难听点,脑袋一热就来了。
我爸是临时工,工资根本养活不了全家,我妈大小工夫都在外头找活干。
根本没时间管孩子,哥哥姐姐们去上学,我只能一个人在家,当年我很内向,也有点自卑。
整个大杂院的小伙伴属我最瘦小,穿的破烂,一嘴老家口音,我一张嘴他们就笑我。
那天,小伙伴儿都在胡同里滚铁环,弹玻璃球,我自个孤零零的蹲在大槐树底下看蚂蚁。
我也想和他们玩,可张学文不喜欢我,他是十字街的孩子王,爸妈都有工作,还有五个姐姐。
我刚来不懂事,摔三角弹珠子都赢了他,他就恨上了我。
我脸上不介意,心里苦涩极了,我特别想老家的大院,村里村外,天高海阔,想咋跑咋跑,我想不明白,种地怎么了?非要来城里。
城里有啥好,一家人挤在一间半小屋里,一睁眼就得花钱。
在农村我晃着屁股游泳都没人笑,可进了城,说句话都得被人笑话
我不服气,不就是卷着舌头不好好说话,我也能学会。
我低着头,用棍子使劲儿戳土,耳朵支棱着,学他们说普通话。
张学文挤眉弄眼,吐着舌头,围着我又转又跳,“乡巴佬,你妈是乡巴佬,你也是乡巴佬……”
话音未落,他忽然“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我抬起头,阳光从天空洒落,碎金般的光雾在眼前绽放,视线中,一个模样俊俏,齐刘海,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映入我的眼帘。
一对大大的杏核眼,脸颊饱满,嘴唇红润,她瞪着圆圆的眼,一手揪着张学文的耳朵,声音清脆悦耳,像百灵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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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张学云,那天,她给我擦了脸,洗了手,帮我骂了张学文,还给了我一颗糖,我一句话说不出来,全程傻傻地眼着她。
那一刻,在我心里,她就是上天派下来拯救我的仙女。
那时候她读寄宿学校,一周休息一天。
从那天起,我开始天天盼着她放假回家,我刻意接近张学文,顺着他,怕他马屁。
处久了,我发现其实他也挺好,除了有点少爷脾气,为人很仗义,我俩成了好哥们,他的好姐姐,自然也成了我的好姐姐。
虽然,我心里只认可云姐,我的云姐。
后来我也上学了,云姐喜欢干净,我就早早学会了洗衣服刷鞋,用搪瓷缸装上热水,垫上湿布熨衣服,烫出笔直的裤线。
连补丁都得熨的平平整整。
云姐喜欢好孩子,学习好,懂礼貌,我就拼了命的学习,从不骂人,看见谁我都笑眯眯的。
云姐喜欢吃烤红薯,腌糖蒜,现成的买不起,我就偷摸拿了家里红薯拉着张学文去河边烤,我妈藏的白糖被我偷㨤了好几勺在腌蒜的大缸里,然后,偷摸几个给她吃。
云姐叫我小屁孩,弹我脑瓜崩,教我算数题,还教我念散文。
我总是傻笑,张学文说我一见他三姐就和个二傻子一样,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我偷偷做过梦,在梦里,我骑着高头大马去接亲,新娘子盖着红盖头,我红着脸掀开,云姐的脸,很红……
我天天站在门槛上比身高刻度,我12了,云姐已经工作了,在纺织厂当女工。
我很少见她发愁,可那些天,她脸上的笑容少了许多,下班也不爱说话了,坐在树底下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看了看我,“立军,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她的眼神清澈干净,浮着我看不懂的微光。
“长大了好。”我想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可我不敢伸手。
“哪儿好?”她笑着看我。
“可以上大学,找工作……娶……娶媳妇。”
我低下头,脸蛋子臊的和猴子屁股似的。
“呦呵,你个小屁孩!想的还挺多。”
她伸手胡撸我的头,把我整齐的头发弄得和马蜂窝一样。
“云姐,我姐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你要结婚了吗?”
我鼓足了勇气,盯着她的双眼。
“嗯,可我不想结婚。”
“那你想干啥?”她盯着远方,我一瞬不瞬看着她。
“我想把我亲手纺织的布,卖到更远的地方,可厂子里不要女业务员,我妈也说我异想天开,他们都说,女人就要嫁人,相夫教子,凭什么?”
“云姐,你不喜欢他?”
“谈不上,我只是不想这么早结婚。”
“云姐,你能过几年再结婚吗?”我死死攥着拳头,脖子上青筋因为用力都鼓胀着。
“什么意思?”她好奇地盯着我。
我的心跳如鼓捶,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不想你受委屈,嫁给不喜欢的人,你等我几年,我很快就长大了,我和你结婚。”
她呆滞的看着我,半晌,“噗嗤”一声笑了!
“你个小屁孩,说什么呢?你懂什么是结婚吗?好好上学吧!”
说完,她又胡撸了一把我的头,站起来回了屋。
那一刻,我的心说不出什么滋味。
就像一个铁球,已无法阻挡的速度,直线掉进深井,砸进淤泥深处。
后来,我又半真半假表白了两次,直到她生气了,我才不敢说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憋着一口气。
8个月后,云姐出嫁了!
她出嫁那天,穿着我梦里见过的红裙子,只是没有盖红盖头,她的长发盘了起来,耳畔,还别了朵红艳艳的花。
云姐笑得很开心,那个男的也很开心。
我远远看着张学文背着她走出院子,空中有彩片飞舞,耳畔是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我和别人一起欢呼雀跃,笑容满面。
背过身,一行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年少的深情眷恋,痴迷幻想,最终,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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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高中那年,我们家终于买了楼房,搬走了,后来大杂院拆迁,张学文参军,我考上了师范去南方读大学。
听说她生了一个女儿,剩下的我不敢打听,也不想知道。
我慢慢的,把她的影子一点点从我心里剥离,抽丝剥茧,鲜血淋漓,伤口终于愈合了,再后来,我真的淡忘了很多。
我以为我忘了。
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有些人注定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兜兜转转,还会遇到。
我24岁了,在本市一所高中当老师,从大学毕业开始,就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有护士,银行职员,还有事业单位的公务员,大企业白领,可连着相看了一年多,一个对眼的都没有。
爸妈骂我,挑花了眼,哥哥姐姐各种劝,可我就是不乐意。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再没有蹦然心动的感觉。
1997年夏天,我答应了一个女孩请我吃饭,不是因为我看上了她,家里催得太紧,我也烦了,没感觉就没感觉吧!我也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
到了约定的饭馆,我看见我的学生带着一个小女孩在吃面条。
看见小姑娘第一眼我就惊呆了,那眉眼,那神情,像极了云姐。
那一刻,我整个人就懵了,一颗心全系在这孩子身上。
我喊了学生,请她俩过来,和约好的姑娘一起吃了饭。
饭桌上,我旁敲侧击,各种打听。
小姑娘说,她跟妈妈租住在我学生家多余的房子里,妈妈去摆摊了,她跟着哥哥吃午饭。
全程,她都没提父亲这个词。
小姑娘很瘦,也很羞涩,和云姐不是一种性格,可眉眼实在太像,我莫名就很肯定,这个孩子一定是她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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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就和学生打听了,得知女孩子的妈妈姓张,我欣喜如狂,立马请了假,跑去了学生嘴里说的市场。
保定西郊的一个早市,全都是布摊,一家挨着一家,足有几百户。
我在人群中穿梭,不敢错过一个地方。
我的手心全都是汗,心脏像刚跑了一个马拉松似的狂跳。
人群中,我终于看见了她。
她瘦了,也成熟了,褪去了少女的羞涩,眼神也沧桑了很多,我远远看着她招呼客人,殷勤的推销,额头上都是汗水。
她穿得很朴素,脸上也没有化妆,以前她的肤色很白很细,现在黑了也粗糙了。
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粗粝的掌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依旧觉得她特别美,一如多年前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样子。
那一刻,所有被我封存的记忆,瞬间席卷了回来。
原来,记忆是可以生根的,你越想忘记的,永远都在怀念。
我一步一步,异常坚定地朝她走去,她看见我,呆滞了一下,眼神瞬间明亮。
“立军,真的是你啊!”她扔下手里的尺子朝我跑过来。
“云姐!”我只喊了她的名字,其余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半天,我才平复了心情,她也很激动,交谈中得知她已经离婚了,那个男人婚后不正干,还勾三搭四,甚至动手打她,她选择了女儿,一无所有的离了婚。
棉纺厂早就倒闭了,为了生活,她在早市摆了个布摊。
“放心吧,都过去了,我现在和女儿过,真的挺好的,你呢?成家了吗?听说你当高中老师了,混得不错啊,是个好样的!”
她笑颜如花,语气亲热,看她的口气,还是姐姐对弟弟的口吻。
我克制了许久,终于压抑下内心奔涌而出的情感,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心急。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遇见她的机会,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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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方设法的接近她和闺女,先赢得孩子的好感,再一点一点的打动她的心。
对她是称呼,也从云姐变成了学云,小云。
后来,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从亲密无间变得有些羞涩,甚至,有点抗拒。
她开始躲着我,拒绝我对她的帮助和好意,我看时机到了,直接和她表白了。
我信誓旦旦非她不娶,甚至有些耍无赖,“你要是再拒绝我,我就剃了头出家当和尚了,反正我认定你了,小时候你不相信我的话,难道现在还不信?”
我不顾一切攥着她的手,说什么都不松开。
她羞红了脸,“我比你大七岁,离过婚有个孩子,还没有正式工作,你图我什么,你会被别人笑话死的,叔婶也不会答应。”
我攥着她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胸膛上,“我不在乎,这辈子我只要你,家里我会做工作,我父母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相信我,我说到做到,一定对你好。”
她挣扎了几下,哭了。
哭着哭着,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说她累了,愿意再相信我一次。我颤动着双手,紧紧把她搂住。
6岁相见,12岁倾心,整整十几年的相思暗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俩的交往,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我爸妈,哥姐,坚决反对,朋友们也都说我疯了。
就连张学文都打回电话骂我,他生怕我是一时冲动,再伤了三姐的心,他说要是我不放弃他就和我绝交,甚至扬言要打断我的腿。
可我还不了解他啊!从小的兄弟,我太明白他的心思了。
在我的保证和学云的解释下,张学文率先相信了我,后来,他家几个姐姐都认可了我的真心。
三年后,爸妈耗不过我,终于也答应了,我的坚持,小云的善良,最终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我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年少的梦境,最终变成了现实。
张学文将姐姐的手,轻放在我手心,“臭小子,便宜你了,对我姐好点,否则,我饶不了你。”
没等我调侃他,他忽然正色看着我,一脸诚恳,“姐夫,拜托了!”
我赶紧保证,“放心吧,我发誓,你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工资全上交,家务活我全包,咳……媳妇,你看还有啥补充的么?”
学云看着我,泪流满面,我知道,这是幸福的眼泪。
这辈子,我终于娶到了我最爱的女人,这辈子,我再也不让她流泪了!
后记:
结婚后,她开了第一家实体店,经营布料窗纱,床上用品。
过了一年,我们又买了商品房,2年后,她不顾高龄生育的危险,给我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俩闺女几乎都是我带,家务活也是我全包。
我不在意别人说我媳妇能干,我是个家庭妇男,女人就不能有本事吗?我自己的媳妇,越能干我越高兴。
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
一晃几十年过去,俩孩子都长大了,我也当姥爷了,人生过得真快,一眨眼,半辈子都过去了。
这些年,我俩从不吵架,分工明确,生活的平淡却幸福,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夫妻,子女,都是缘分。
珍惜缘分,珍视感情,相互扶持。
这,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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