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才曹植：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釂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哎呀呀，曹子建同学闯祸了啦！

又一次与杨修、丁仪、丁廙聚会，四人都饮得醉醺醺的，张狂嬉笑，放诞恣肆。杨修和丁氏两兄弟皆由其仆从搀扶着离开，曹植自恃此番斗酒，胜过他们三个，指着杨修等人的背影大笑道：“德祖，正礼，敬礼，今天你们输了，可心服口服呀？要是不服气的话，咱们明天继续如何？”杨修他们三个已是醉得站立不稳，舌头也在口中打结，哪里还说得出顺溜的话语，只是转过身向曹植拱手拜了拜，就由仆从扶上车，吱吱嘎嘎而去。

看着杨修他们的车子走远了，曹植犹觉今日还未完全尽兴，嘟囔道：“这几个家伙，酒量也忒不济了，这才哪到哪儿！唉，能与我对饮者，恐怕只有天上的酒星了吧！”于是，伸手又抓过酒壶，猛喝了几口，指天嗟叹道：“大丈夫之乐，举泰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四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叹罢，还要再饮，仆从抢步上前止住，劝道：“公子，今天您已喝了不少了，且目下无人共饮同乐，我们还是回去吧，明日再喝不迟。”曹植听了于是作罢，便扶着仆从的手出门，也登车准备回府。

谁知，经冷风一吹，那酒劲顿时就上来了。曹植面色绯红，气血昂扬，他抓过缰绳，便要自己驾车回府。仆从哪里肯依，拼死力劝。曹植此时酒冲天灵，极其亢奋任性，如何听得进去劝，竟不管不顾，径自扬鞭驱马，那马车骤然起动，竟像是射箭一般飞驰而去。几个仆从目瞪口呆，俱被抛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许久，曹植驾驶的马车都已经跑没影了，惟有卷起的烟尘弥漫开来。仆从此刻才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曹植驾车去往的是王宫中禁道的方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于是慌忙追赶。

然而为时已晚。

此刻，曹植已经驾驶着马车驰入了禁道。他狂奔至司马门前，喝令守卫打开宫门。守卫仔细一看，驾车者竟是魏王的三子曹植，吃了一大惊，上前施礼道：“禀告临淄侯，没有魏王的命令，下官不可以打开司马门，请临淄侯明察。”又道：“宫中驰道乃是祭祀典礼时大王才能行走的，今晚临淄侯纵马驱车而来，不知是何缘故？”曹植此时酒胆包天，哪里听得进一个小小的门卫跟他聒噪这些，遂抽出腰间佩剑，指着值守的脖子大喝道：“休要啰嗦，我乃魏王之子。今天便是要从此处行走，你是开门，还是领死？”守卫见曹植酒醉鲁莽，不敢强行阻拦，于是打开了大门。曹植驾车奔出，一路驰骋，兀自高歌，直到金门，才被惊慌赶来的公车令及仆从拦住。

话说，这几天恰值曹操外出公干不在邺城。曹植私闯司马门，其母卞王后深感植儿此番闯祸不小，于是把他拘束在宫中，令其闭门思过。曹操回来听说了此事，果然雷霆震怒，他意欲重重惩治曹植，然而禁不住王后苦苦哀求，无奈作罢。但还是下令杀了公车令等一干人，以儆效尤。对于怂恿曹植滥饮的杨修和丁氏兄弟，曹操从此也渐生恶感，不似先前因其富有才华而赏识他们了。恰在此际，有司汇报说，因天灾战乱不断，今年黍谷又歉收。曹操于是颁布了禁酒令，对私自酿酒及违反规定的饮宴活动，其责任人将被重重惩处。曹操原本对曹植寄予厚望，经过这件事以后，失望的他权衡再三，最终将敦厚谨慎的曹丕立为了世子。

然而曹操仍然对曹植抱有期待。曹植自小就表现出的聪慧过人和天赋秉异的才华，让作为父亲的他不忍轻易放弃这个儿子。以我们后人的眼光，大概都知道，一代枭雄曹操内心里也有柔软甚至是柔弱的地方。他并不能清晰地判断出，这个被他宠爱了二十年的儿子曹植，性格禀赋其实是不适合做一国之主的。曹植是一个浪漫的文学家，是一个感性的诗人，是一个追求个性解放的自由主义者，实在不是个善于整合政治资源的人，更不是个有政治头脑精明睿智的领袖。但是不死心的曹操，还是给了曹植又一个让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建安二十四年，驻守襄阳的曹仁被关羽的荆州大军围城。当时的形势极其危急，如果襄阳一旦失守，曹操所辖中国北方的南大门将彻底洞开。以当时关羽军的气焰和威势，必将直取汉都许昌。汉献帝一旦落入刘备、关羽之手，则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资源必将失去。为了避开关羽的锋芒，曹操甚至动过迁都的念头。为援救曹仁，曹操决定亲征关羽，并任命曹植为南中郎将兼征虏将军。曹操想利用这次征讨历练曹植，让他有机会建功立业。曹操甚至当面告诫他应该注意的事宜，谆谆之心溢于言表。然而烂泥扶不上墙，当晚曹植却莫明其妙又喝了个大醉，以致于第二天早晨竟然不能赶到军营受命。曹操彻底绝望了，不再对曹植抱有幻想。

曹操死后，曹丕继位为魏王，总揽朝政。建安二十五年，曹丕逼迫汉献帝退位禅让，代汉自立，并诛杀拥植反丕的丁仪、丁廙兄弟等诸人。而作为曹植挚友兼智囊的杨修，则早在头一年曹操征讨关羽时，因惑乱军心的“鸡肋”言论被处死。曹植作为诸侯王不再被允许留在都城，于是遣往藩国。然而好饮的曹植，却再次因为饮酒惹上了麻烦。黄初二年，皇帝派给曹植的监国使者灌均捏造罪名，上奏诬告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旨治曹植的罪。因为卞太后的恳求，曹丕并没有重惩曹植，只是贬封他为安乡侯，同年又改封为鄄城侯。

黄初三年，魏文帝曹丕敕封曹植为鄄城王。这一年，曹植获准前往京城洛阳朝觐。曹植上疏文帝，表达了自己披罪自责、诚恳忠勉之心愿。但是此次谒见，曹丕只是嘉许了弟弟的辞诚义笃，却并没打算让他留在洛阳，更没有委以职任为国效力。陷入深刻失望的的曹植，在返回封地的途中，路过洛水之滨，感念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以邂逅美丽的洛神宓妃，虽然倾心爱慕却因人神殊道而分离的情感寄托，写下了名垂千古、绝对称得上是天下第一没有之一的华彩文章《洛神赋》。这是曹植对自己政治失意和骨肉分离的发自心底的苦闷与绝望的慨叹。只是，浑身浸透了诗人气质的曹植，到死都没有弄清楚君王的心里到底想什么，实实令人叹惋！

……睹一丽人，于岩之畔。……河洛之神，名曰宓妃。……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扬。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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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南朝谢灵运尝云：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此言虽属夸张，然则曹植文章，何止于魏晋天下，自周诗以降而至于今，其锦绣璀璨，骨气高炯，数千年间亦是当仁不让。而子建之才，辄以酒为润，情怨皆雅，卓尔不凡。向有批评家言，曹植倚恃曹操之宠，凭赖傲世之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是以几番造祸误事，痛失王太子之位，以致余生汲汲无欢，壮志难酬。窃以为，此论是也非也。子建为人，顺时放旷不羁，逆时哀婉伤感，情动而露，不能克让远防，有大志难以匿形，耽于酒失之谨肃，实非人主之资质。曹魏庙堂无所谓得曹植为君王，华夏诗坛竟有幸以子建成楷模。向来天纵英才，而英才纵酒恣情，子建之政治不幸，成就文学之幸事也！而文学之幸，亦是杯中物之幸哉！酒仙榜奉曹子建于上，号为「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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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西晋·陈寿《三国志·魏志·陈思王植传》

2.三国·魏·曹植《洛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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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己亥年孟秋（2019年8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