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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姐的花园
第二篇:假外婆
**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婆,竟是三年前死去的男人!**
娃是在众目睽睽下没的。
门从里头闩着,窗过不去人,门槛前的白米一粒没乱。
可刚落地的孩子,不见了。
寨里人都说,是莫一娘把花接走了。
白天吼不信。
他先看见的,是门楣上那把镰刀。
“镰刀!”阿岩忽然指着门外尖叫。刃口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缕头发,乌黑,又黑又硬,断口齐整,被雨水黏着垂下来。
“斩到了!”阿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镰刀斩到莫一娘的影子了!这是她的妖发!”
底下轰地又是一片乱。有人哭起来,说乜姐花园里又少了一朵花。
白天吼盯着那缕黑发,没说话。寨里的外婆该是七老八十、头发花白的人。可这一缕——乌黑,硬实,断口齐整,是后生的头发。
他伸手,把那把倒挂的镰刀从门楣上摘了下来。底下的乱声顿时矮了半截。寨主的脸沉下来:“白道长,这刀动不得。”
“我不动刀。”白天吼把镰刀凑到火把底下,用两根指头把那缕黑发捻了下来,“我看看,你们斩到的,是什么样的妖。”他把头发拈在指间对着火光,“乜姐花园里的莫一娘,扮的是外婆。外婆是什么岁数的人?七老八十。头发该是什么色?”
没人答。
“花白的。”白天吼自己接了,“可这一缕,乌黑。还硬。老人的头发干、脆、一拉就断,断口是毛的。这一缕割断的,齐口。后生的头发才这样。”他把黑发往掌心一收,“一个七老八十、头发花白的外婆,身上长不出这么一缕黑发。除非——挂在这刀上的,根本不是外婆的头发。”
他转身下楼,蹲在撒了白米的门槛前:“都看仔细。这门槛,进产房的人要从这儿过。米撒了一夜,湿透了,黏在木头上。你们谁告诉我,这米上哪一粒是被踩乱的?”
没人说话。那层白米干干净净地贴在门槛上,一粒没乱。
“没有。”白天吼站起身,“米不会撒谎。米告诉你们的是——没有人从这道门进去过,也没有人从这道门出来过。”
他重新走到两个外婆面前。先看左边那个——从帕子底下露出的半截下巴和脖子,皮是松的、皱的,是真正上了岁数的人。手背上青筋鼓着,是老人手上那种枯瘦的青筋,皮薄起皱。
他转向右边那个:“你怀里那块布,拿出来,让我看看。”
右边那外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一块旧襁褓罢了。”她哑着嗓子。
“那就更该让我看。”白天吼往前半步,“娃没了,这屋里屋外,凡是带进来的东西,都得验。”
她不动。
“我听你唱歌。”白天吼声音放低,“词你对得上,音你也咬得上。比她顺溜多了。一句长的,你唱到底,气都不带喘的。一个七老八十、走了一夜山路、淋了一身雨的老婆子,唱哄睡的慢调,唱到一半是要喘气的。你不喘。你那哑,是捏着嗓子装的。你那调子比她快半拍——因为你气力足,压都压不住。”
右边那外婆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那只手又往帕子底下缩。
“别缩。”白天吼一把抓住她那只缩着的手腕,往火光底下一翻。
手背青筋鼓胀,是壮年人皮底下绷着的。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是一层又厚又硬的死茧——不是做农活磨的,是常年握船篙、握柴刀、握硬木头的人手上才有的。
“你不是外婆。”白天吼一字一顿,“你头发是黑的。你嗓子是装的。你这双手,是个后生的手。是个常年撑船、握刀的男人的手。”
满场哗地炸开了。人声越喊越邪,全往“妖物扮男人”那条道上奔。
白天吼逼问:“娃在哪?你把娃藏哪了?”
那个“外婆”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她忽然反手攥住自己脸上的头帕,猛地往下一扯。
头帕落地。火光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三十出头的男人的脸。皮糙,颧骨高,下巴上一层没刮净的青胡茬,一双眼睛通红,盛满了水。
人群死寂了一瞬。楼上,被扶到楼梯口的产妇阿勒,在这一刻悠悠转醒。她睁开眼,正撞上这张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个谁也没料到的称呼,又轻又抖——
“阿郎……”
而那张被白天吼当成凶手拆穿的脸,这会儿涕泪横流,嘶哑着吼出来:“我不是来害她的——我是阿勒的男人!我是回来救她们娘俩的!娃,根本不在我手上!”
楼上那一声“阿郎”落下来,满场的乱反倒静了一瞬。一个三年前被山洪卷走、连尸首都没找着的男人,此刻披着一身湿透的女人衣裳,跪在火把底下。
白天吼松开了攥着那块旧蓝布襁褓的手。
满场的人已经顺着这条新岔路,把怀疑泼向了另一个方向——“他不是妖……可他怎么进来的?两个外婆,他是假的,那真的呢?另一个外婆呢!”
人声一齐转向左边那个外婆。她还站在原地,雨把她浇得透湿。从这个假外婆扯下头帕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阿岩头一个扑过去指着她鼻子:“他是假的!你是不是也是假的!你唱歌唱到一半唱不下去!你是不是和他一伙的!”
左边那外婆没躲。她慢慢挺直了弓着的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勒男人,又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阿勒,最后把目光落到白天吼身上。
她从怀里——从那件浇透的湿衣裳最里头——掏出了一块布。也是一块旧蓝布,和那男人怀里那块襁褓是一个染缸里出来的颜色。
“是我的。”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字说汉话,说得很慢,“娃的襁褓,是我备的。蓝布,是我染的。”她把那块布往胸前一抱,“你们要找夺娃的,不用问别人。是我。我是来接花的。我接走了。”
满场死寂。
白天吼看见她说完这句话,眼睛不是看众人,而是看那个跪在火把底下的男人。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怕被人发现。
“她认了!”阿岩跳起来,“她就是莫一娘!”
人声又一次往“妖”上奔。底下有人喊着要把这“莫一娘”绑起来烧了沉塘。
寨主往前走了一步:“都听见了。她自己认了。莫一娘借了外婆的身子,夺了我孙儿。”他闭了闭眼,“这屋里,凡是这妖物碰过、带进来过的东西,都沾了邪。蓝布是她染的,襁褓是她备的——”他抬手,指向那男人怀里和真外婆手里的两块蓝布,“烧。还有楼上那口米柜,娃娃的物件都搁在那柜子里,也得一并烧了。”
“烧不得!”楼下的老巫婆喊了一声,踉跄着要往前,话又卡在喉咙里。
白天吼在“米柜”两个字上浑身一凛。楼上那口大得出奇的米柜,柜脚的新泥,磨得发亮的柜底——还有脚边这条死活不肯靠近它、这会儿又冲着楼梯口低吼起来的灰狗。寨主第一个要烧蓝布,可他第二个急着要烧的,是那口米柜。
阿岩已经招呼了两个汉子,举着火把往楼上去取米柜。
“慢着。”白天吼往楼梯口一站,挡在前头。
“白癫疯,你挡什么道!”阿岩把寨里背后才叫的外号甩了出来,“一个劳改回来的,装神弄鬼的货色,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劳改犯”三个字一出,底下人看白天吼的眼神又变了。
白天吼没动。他从怀里把那块旧铜牌摸出来,“当”地一声搁在楼梯口那张矮供桌上。绿锈斑驳,缺了一角。寨里没人识得它。可那县里下来的年轻人一眼看见,脸又白了一层,下意识地往前一步。
“烧。”白天吼盯着寨主,声音冷得像门外的雨,“这屋里的东西,你要烧,你烧。”他往那块铜牌上点了点,“烧完了,明天县里的人进了山,我就照实写——怎么进的产房,怎么没的娃,谁第一个喊烧东西,谁不让人验。我一笔一笔照实写上去。你们寨里信不信我这块牌,我不管。可县里那位他认。上头认。”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坐过牢。劳改犯,这话不假。可正因为我坐过那些年,我比这满寨子的人都清楚——一个人急着把东西烧干净的时候,脸上是个什么样子。”
寨主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满场静住了。那两个举火把的汉子僵在楼梯当中。寨主慢慢地,把脸上那点被戳中的惊收了回去,又罩上那层悲怆的壳。
“白道长既然这么说,那便不烧。东西先封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娃,到底没了。”
“米也好,蓝布也好,道长验了半夜。”
“娃,验出来没有?”
这一句,把满屋人的眼睛,又全都拽回白天吼身上。
黑发,他验了。
白米,他说了。
假外婆,他拆了。
可娃呢?
娃还是没影。
白天吼低头看了一眼老灰。
那条狗,正死死盯着楼上那口米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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